张广发等候在户部尚书宝鋆的府门外已经两个时辰了。李万堂还不见出来,他心里开始有些七上八下。终于那两扇中门大开,宝鋆微笑着把李万堂送出门。边门进中门出,这是主人敬客的举动,果然李万堂脸上带着笑,冲着张广发走了过来。
“老爷,事情谈成了吧?”
“不容易,但还是成了。”李万堂淡淡说道,“过几日内廷就会有旨,你要急速赶回燕门去布置。”
方才他在宝鋆家,两个人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底,一个怕要得少了吃了亏,一个怕给得多了惹来狮子大开口,彼此说笑言谈间讨价还价,终于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老爷,这件事光内廷下旨还不成,天津的洋行也要策动起来,一拥而上才能啃掉燕门票号这根硬骨头。”
“洋行那边,宝大人已经答应让总理衙门去安排了。还有一件事对我们也很有利,云南的铜路断了。”李万堂结交官府,要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简直是天助我京商,这下子三管齐下,我就不信燕门票号还能翻过身来。”张广发摩拳擦掌,满脸都是笑容。
李万堂瞥了他一眼,“如今这一计本来是想等灭了泰裕丰,站稳了脚跟之后再用,现在不得已提前用上了。你可不要一误再误,倘若再不能见功,我可不能容你了。”
“是!”张广发马上敛了笑容,惶恐地低下了头。
古平原独树一帜的放账法让太谷一县的小生意人赚了个盆满钵满,邻县的生意人听闻之后也纷纷前来借贷,泰裕丰的生意一时做得是风生水起。
“三掌柜,我觉得还有一处主顾也不可不用。”王孔自从那件事之后,虽然没有说过谢字,但辅助古平原做生意真是尽心尽力,毫不懈怠。
“哦。”古平原对王孔一向比对旁人还要客气三分,“王兄又想到了什么好路子?”
“驼队。”王孔解释说,驼队虽然都有货东,但是往往驼背上的满满当当的货物里总有一两成是驼伕带的私货,这已经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儿。
“驼伕们走南闯北一路辛苦,沿途贩卖些私货,赚点行脚喝酒的钱儿,领房就是当面撞上也不会说什么。所以这是一笔极为稳妥的买卖。”王孔坐在桌旁侃侃而谈,古平原也坐着相陪,几个小伙计站在那里细听。
“不过驼伕本就是贫苦人儿,夹带的私货也无非就是些烟叶、碎米、拨浪鼓、补衣用的布条什么的,没什么赚头。要是他们能运药材、纸张、首饰、干鲜货之类的物品,转过手来利润就大了。别的甭说,咱们燕门的老醋卖到直隶、长芦这些地方,立马就是几成的赚头。”
“我懂了,我们放账给这些伙计,从中抽成。”古平原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击节赞赏,“王兄真不愧是把好算盘!”他一听就知道这绝对是一笔好生意,通省每天进进出出的大小驼队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这笔生意可真了不起,也难为王孔能石头里榨油想出这么一招来。
“王兄,这笔生意就由你带几个伙计去接头,将来红利自然也是你占优。”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拿了奖赏只怕盖房子娶媳妇都够了。
“不!”王孔一摆手,“我也跟三掌柜学学,这笔银子均分给大家。”
几个小伙计听了自然高兴,古平原却心有感慨。这泰裕丰的伙计其实有才有识之辈着实不少,王天贵也算是个会用人的掌柜了,只是利欲熏心,表面开票号,背地里却放高利贷,为了牟利无所不用其极,唯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这么一爿好买卖落在这么一个人手里,真是可惜了。
古平原拉头寸放账的生意正做得热火朝天,曲管账忽然叫走了一半的跑街伙计,说是另有一桩生意要用人,而且是王大掌柜的吩咐。古平原心里奇怪,自然要暗中查问。很快就得知,王天贵正在用银库里的银子到省内各地收铜钱,官价一两银子兑一千文钱,如今泰裕丰贴钱收铜,不多时银库里就堆满了铜钱,地方不够连王家大院的后宅里也都成了存铜钱的库房,以往从村庄里拉来的铜钱头寸都要送到炉房去兑成银子,这时候也都直接存进了银库。
“他要这么多铜钱做什么?”古平原知道其中一定有鬼,但是这件事整个票号只有王天贵和曲管账知道原委,古平原虽然明知事情不对劲儿,却看不透真相所在。
王天贵大肆收铜的后果在半个月后就显现出来了。小户人家没银子,平日里使的花的都是铜钱,眼见市面上铜钱日渐稀少,没了铜钱,老百姓就买不得东西,一些小本买卖渐渐经营困难起来,而铜价则渐渐涨了上来。
“大掌柜,街面上今日已经是九百文兑一两了,咱们可赚大发了。”曲管账满脸堆笑对着王天贵说。
“这不算什么,等过几日你再看看。”王天贵嗤笑一声。
“是、是。大掌柜你可真有眼光。”
说话间,王孔走了进来:“大掌柜,我听跑街的弟兄说,眼下银库里的银子都变成铜钱,这事儿是真的吗?”
“嗯。”王天贵看了一眼他这个侄儿,微微应了一声。王孔的本事他很欣赏,但是几番试探,却觉得他脾气太倔,不是个能共腹心的。
“这怎么行呢?”王孔事事都为票号打算,一听就急了,“云南的运铜车一个月来省一次,我们虽然倾其所有推高了铜价,可是运铜车一到,价钱自然回落,我们要赔上一大笔钱。”
他停了停,见王天贵无动于衷,又急道:“现在通省票号都在等着看咱们的笑话。他们说了,即使这时候咱们抛出铜钱兑银子,他们也不会接着,非要等月底,给泰裕丰一个教训不可。”
“是吗?”王天贵瘦削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笑容,显得得意非常。他已经派出得力的伙计沿着铜道一路打听过,知道藩司所言不虚这才敢放出手大笔收铜。“他们想看笑话?到时候我陪他们一起看,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怎么样?”王孔从王天贵房里出来,古平原正在廊下等他。
王孔摇了摇头。
“王大掌柜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信儿。”古平原一听王孔的话,就知道王天贵绝对是有十足的把握放手一搏。
他猜得不错,十天之后谜底揭开,全省的票号炉房尽皆哗然。
云南的铜车没有如期到达,而且来日遥遥无期。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各大票号都起了恐慌,市面上的铜价也是一天高过一天。
“七百五十文一两了。”曲管账急匆匆到后堂来报信儿,喜滋滋地说道。
“嗯。”王天贵正在躺烟盘,吞云吐雾间面色难辨。
“是不是该把铜钱兑出去一些了。眼下票号每日兑换银票,还有主顾来提银子,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往来,可是银库里都快没有银子给付了。”
“不!”王天贵回答得很快,“我还有一招没使,这一招使出去,铜价会涨得更多。眼下库里缺银子不要紧,到日升昌去按照同业拆借的利去借,与铜价相比,这一点利钱不算什么!”
曲管账听得头皮一麻,借钱付利息等于是两头吃亏,这在泰裕丰可是头一回,要是把握不好局面,万一出点纰漏,这损失可就足以动摇泰裕丰的根基。但他从不与王天贵争辩已经成了习惯,当下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曲管账走后,王天贵安排一辆马车连夜赶到了汾都府,他要来找本省的徐藩台。他身上捐着七品衔,是具了官服前来参见,等到了里面,主人家立马请更便服,以示敬客,但王天贵还是恭恭敬敬行了堂参之礼,这才换了便装与主人同坐品茗。
寒暄几句后,王天贵把一个装着银票的小袋子放在桌上,“前几日蒙藩台大人赏识,赐了我一条发财路子,今日特来道谢。”
徐藩台矜持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袋子稍稍挑开,露出半截银票,瞄了一眼便满意地放在手边,“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王翁也太客气了。”
“大人千金之躯,为下官抬抬手也是我的福分。”
“哈哈哈!”徐藩台听得笑了起来,“可是我听说,你那些收来的铜钱还放在银库里,你可要当心。战场乃不测之地,逆匪眼下虽然守住了蜀道,可万一他失利,消息传得比风都快,你的铜钱到时候就不值钱了。”
“多谢大人提醒。”王天贵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才连夜赶了来,“铜价虽然涨上去了,可是这么个大好机会,就赚这么一点银子实在让人心有不甘。实话说,我还想再多报效大人一些。”
“哦。”徐藩台品了品这话的滋味,知道王天贵此番除了送礼,必然还有事相求,“王翁有话就直说吧,你我也是老交情了,何必拐弯抹角。”
“英明不过大人。”王天贵恭维一句,看了看徐藩台的脸色,轻轻道,“那我可就说了。”
等他把来意道明,徐藩台轻吸一口冷气,他掌着钱粮,王天贵方才的请求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个老头子心可够黑的。”他沉吟着用茶盖撇了撇杯里的浮叶,好半天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王天贵。
“这样做,万一朝廷怪罪下来,本官吃罪不起呀。”
王天贵一直注目于徐藩台,听他这样说,知道只要能留一个将来卸责的余地,这件事也未尝不可,而这个余地他早就帮徐藩台想好了。
“眼下江南江北大营都在催着要协饷,这笔钱粮是天下第一欠不得的债,哪个省欠了就要摘巡抚的顶子。朝廷若有旨意询问,只说收取粮食充作协饷虽然易办,可是路上却也易于折耗,为了保全军饷,只得从权办理。如今天下第一要务莫过于剿灭逆匪,有军务这顶大帽子放在上面,连户部的堂官和本省的巡抚大人也要帮着您说话,刮风下雨也淋不着大人哪。”
“唔。”徐藩台再想一想,确是如此,这几年地方政绩有失,只要祭出为了军务这个理由,几乎无不得到谅解。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王天贵赶紧跟上一句:“此事若成,我准忘不了大人的提携之恩。”
“呵呵,好说。”徐藩台打定了主意,吩咐一声:“来人,到签押房去,把起草文告的师爷请来这里。”
王天贵喜动颜色,起身一揖:“多谢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