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猜得不错,王天贵连夜求见藩台大人。徐藩台什么都没说,只是丢给他两枚铜钱,王天贵细细一辨,顿时睁大了眼睛。
“连你都要半天才看出,老百姓更是分辨不出真假。如今藩库收上来的税钱,倒有一半都是假钱,只得改用粮银缴税了。巡抚大人吩咐了,这事儿闹到这个份儿,但求无过,保住藩库税钱才能保住协饷,除此无大事!帮不了王翁,实在抱歉了。”
假钱横行的消息不胫而走,“市面上的铜钱都是假的,官府已经停了铜钱使用!”这句话一传出来,铜价更是打着滚往下跌,几天工夫就成了一千二兑一两银子,而且连大一点的酒楼饭庄买卖铺子都拒收铜钱。原本是个香饽饽,如今变成了臭狗屎,那些手头刚刚换了几吊铜钱的百姓急得哭爹喊娘,到处央告想把银子换回来,怎奈此时人人视铜钱如畏虎,拿着铜钱处处都吃闭门羹。
李钦可不管这些,他这一次真是大赚一笔,身上揣着厚厚一沓沓银票来找张广发,进门就是一揖:“张大叔,给你道喜了!”
张广发一则在等京城的锦囊妙计发挥作用,二则也被最近燕门商场上的事儿弄得莫名其妙,见李钦又装神弄鬼,自然没好脸色给他。
“钦少爷,你最近都跑到哪儿去了?要是再胡闹……”
“慢来慢来,你先瞧瞧这个。”说着李钦把那叠银票掏出来,趁张广发愣神的时候,一五一十把开铜矿铸钱的事儿说了出来。
“如今泰裕丰可要倒了,你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成的事儿,我可是帮你做到了。张大叔你总该谢谢我吧?”李钦等着听张广发的夸奖。
“谢你。钦少爷,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张广发后脊梁直冒凉气,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私开铜矿是死罪,私铸铜钱更是要抄家。你以为老爷派我来燕门就是对付泰裕丰,把它打倒就没事儿了?咱们是要取代晋商,把燕门票号变成李家票号,要对付的是通省的票号买卖。”
“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李钦一脸的不服气,“我这不是先打垮了一个嘛!”
“哎呀,我的钦少爷!”张广发急得直跺脚,“你犯得着用这种方法嘛,这是遇赦不赦的死罪,等于是送个把柄给人抓。甭管咱们把晋商打压到什么份儿上,只要被人捏住这一条,就立时要一败涂地。你这不是犯糊涂嘛!”
“我可跟你说。”张广发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老爷的连环计眼看就要使出来了,这正是关键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在这时捅娄子。立刻去把所有工人解雇,把矿井填了,从今往后不许再到那附近去,不然出了事儿,连老爷也保不住你!”
李钦满心欢喜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捏着银票走出大平号,越想越是憋气,恨恨道:“不管事儿说我不争气,管事儿又说我捅娄子,我就不信了,这大把银子还能没处用去!”
郎中本来说要古平原静养一个月,他不到半个月就起了身,大街小巷里转了转。到处都是唉声叹气的人群,唯一上蹿下跳的是衙门里的差役,到各家撞门子逼要税钱,大声呵斥与小声恳求交织在一起,全城一片哀声,往日热闹繁华的杂货互市如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大街口上有两个马伕在扯闲嗑,“货摆上没人买,一天天耗着谁耗得起?”说话这位穿着双露了洞的葛麻鞋,不时把手指伸到脚缝里抠抠闻闻。
“这也就罢了,搞不好一会儿来俩差役,把一天的饭钱都收走,那才倒霉呢。”边上一个大眼汉子跟了一句。
“不算倒霉,不算倒霉。”那位连连摆手,“最倒霉是身上没银子只有铜钱,那可就糟了!官府只要银子,拿不出就要拘拿,让家人来送银子,送得晚了就打板子,这屁股非打开了花不可。”
“官府不要铜钱,生意摊也不收铜钱,我说张大哥,”大眼汉子嘿嘿笑了两声,“你欠我那二百个钱,我也不敢要铜钱,谁知道哪一枚真,哪一枚假,还是还银子吧。”
“二百个钱,折成银子一钱七而已,还没有剪下来的指甲大,你叫我怎么还?”张大哥脚也不抠了,把眼一瞪,生起气来。
“二位。”古平原听明白了,原来是欠债还钱起了纠纷,他上前道,“我能分得清铜钱的真假,你们不妨把钱给我,让我帮你们辨一辨。”
“你?”那二位彼此瞧了一眼,都有些不太相信,“瞧你这样像个不会花钱的白面书生,还会认钱的真假?我可听说这假钱能乱真,只有票号的人才分得清。”
“我就是票号的人,我是泰裕丰的三掌柜。”
“哟,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说着张大哥把腰里的钱口袋解下来,拿了两小串穿好的制钱,“麻烦您给看一看。”
古平原拿过那二百个钱,将绳子解开,一个个拿起来,又是看又是摸又是对着太阳照,好半天才归了两堆儿,指了指少的那一堆儿,“这些都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哎哟!”张大哥一拍大腿,“这可坑死人了!谁这么缺德造假钱,让皇上逮住活剐了他!”
古平原看过这二百个钱,心里也是暗暗吃惊,这假钱铸得真好,从外表上看与真钱并无不同,就是字画稍微模糊了一些,可是真钱用得久了,字画磨损也会模糊,这一点并不能作为分辨真假的依据。票号中人能辨真假,不过是凭借经验,能看出真钱与假钱在中间方孔处的大小稍有些不同,可是普通百姓,没经手过那么多钱,是绝难辨认的。
“能造出这套假钱来的,也不是普通人。”古平原想对了,铸钱的翻砂模子是苏紫轩画的图样,与户部所制的那二十五块真的钱范几乎是纹丝不差。
古平原回到泰裕丰,先来找王天贵。王天贵这些天焦灼不安,库里放着小山高的铜钱,如今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眼看收铜钱的银子都是向同业拆借的,利息越滚越多,窟窿越扯越大,王天贵不得已把名下的几间买卖铺子都悄悄卖了出去,这才能应付得过,可是到了下个月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正在房中烦恼不已。
“胡闹!”古平原进屋后,不多时屋里传出了王天贵气恼如雷的喊声,“这个时候你还敢来添乱,给我滚出去!”
古平原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王孔等人都关切地聚在前堂与后堂间的月洞门处张望着。
“三掌柜,你这伤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出来了?”伙计们七嘴八舌。王孔也问道:“你来找大掌柜做什么?”
古平原没回答他的话,反倒是深有感慨地说了句:“有些人眼里的利就只有钱而已,这样的人就算是有了大铺子也不过还是个小生意人。”
伙计们听得莫名其妙,王孔却听出他说的必是王天贵,这是他的尊亲,自是不好往下接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却不再接着往下说,从柜上要了纸笔写了一张红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母钱桌子,鉴别真假。”然后搬过一套桌椅,将字条端正地贴在上面。
“母钱桌子?”伙计们都看愣住了,“三掌柜,您这是……”
“钱不辨真假,货就无法流通,商不能取信,利便不可长留。眼下燕门商界之所以乱成一锅粥,就是因为这铜钱造假,人人自危,卖货的不敢收钱,买货的钱没处用,买卖之间的这条道便被堵死了。”古平原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我设这母钱[1]桌子,为大家辨别钱的真假,让卖的敢卖,买的能买,将这条路重新打通!”
“这……”伙计们犹豫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花蛇挠了挠头:“燕门一省流通的铜钱何止千万,要是这样鉴别起来,猴年马月能弄完?”
古平原并不回答,就把桌子搬出去,在离着泰裕丰不远处的满一楼前摆起了摊子。
一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渐渐有食客要付铜钱,满一楼柜上不收,双方起了争执,都一同想到了古平原,于是双双出来请他做个鉴别。古平原一丝不苟地把几千个钱一一辨认清楚,双方这才免了一场口舌,满一楼的生意也做成了。打这以后,满一楼就不再高挂“免收铜钱”的牌子了,而是有人用铜钱付账,便请到古平原那里,古平原一个大子儿也不要,完全白当差,从早忙到晚。满一楼过意不去,要供他三餐,古平原逊谢推辞,只向柜上讨了壶热茶喝。
眼看这满一楼的买卖又做了起来,其他饭馆子的老板可眼红了。有的就私下找到古平原,想让他把母钱桌子挪挪地方,挪到自家饭馆前。古平原笑了笑,告诉他们这个辨钱的本事票号里三年以上的伙计人人都有,不如就在这几个饭庄所在的买卖街的街口各设下一个母钱桌子,然后请泰裕丰的跑街伙计轮流去当值。
跑街伙计本就因为市面萧条而无事可做,有人备了厚礼来请,当然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乐得赚些外快。又过了几天大家这才发现,这母钱桌子的好处太大了,甭管是哪条买卖街,只要跑街伙计在街口一坐,买卖立时就红火起来。有买有卖就有借有存,票号也不再是只有取钱的顾客上门了。
“三掌柜,你这一手可真高明。”这一天散了市,伙计们聚在古平原家里喝酒聊天,矮脚虎撮起几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口小酒喝下去,只觉得浑身舒泰,不由得就开了口,“只是收效有些慢,市面上这么多钱,要看到何时才是个头?票号里的伙计总不能正事儿不干,成天守在买卖街上,时间长了大掌柜也不干哪!”
“你说得一点没错!”古平原正要找个机会来谈这件事,“这几日大家辛苦了,过手的钱总有好几万吧?”
“几十万都有了。”白花蛇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好,你们发现这假钱与真钱的区别没?我说的是老百姓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的区别。”
“这……”伙计们只顾着辨识真假,倒没考虑这么多,只有王孔说了句:“我摸着这真假铜钱有些不一样。”
“对。”古平原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真一假两枚钱来,“自从同治爷登基,这真钱的模子用的时间已然不短,表面早已被磨平,所以铸出来的钱也是表面光滑,旧钱用得久了更是滑不留手。可是假钱模子才使用了不长时间,表面还有翻砂的痕迹,假钱上也就自然带了些毛刺,靠肉眼很难分辨,但是拿在手上细细一摸就能辨别出来。”
“不错!”经他这一提醒,伙计们也恍然大悟。矮脚虎便埋怨道:“三掌柜,你何不早说,我也不必挨个对着太阳看,这几日下来眼睛都快看瞎了。”
“我也是刚刚琢磨出来的。”古平原笑了,“再说这个法子不是给你们用的。”
“那是……”矮脚虎还在懵懂。王孔冲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你没听三掌柜说嘛,把这个法子教给那些小生意人,他们学得快,一传十、十传百,等老百姓都会分辨了,这假钱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啊!”矮脚虎又惊又喜,一手拿着真钱,一手拿着假钱,“嘿,这下子总算能把那造假钱的王八蛋气个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