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钱桌子大见成效,但还只是限于太谷一隅,于是古平原抽空来到了平遥的日升昌总号。
“日丽中天万宝精华同耀彩,升临福地八方辐辏独居奇。”古平原站在这几十年的老票号前,眼见这高出路面五层石阶,光正院铺就五大间的票商翘楚,看着那高高刻在门墙上出自状元手笔的对联,心里一时很是激动。
这才叫给生意人长脸!他知道,要做成这么大买卖,那是几代掌柜和伙计辛苦经营而来,看上去柜里算盘有条不紊地打着,伙计满脸是笑地迎客,生意仿佛风平浪静,其实这背后不定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明枪暗箭。
“小兄弟,你来了!”雷大娘穿着一身月白镶红边的裙子,神采奕奕地迎了出来。
“雷大掌柜,一向可好。”古平原躬身要拜。雷大娘真是爽利人儿,一把就把他托住,脸上还是那样亲切的笑容。
“你也真是,在西都分手时就让你没事儿到日升昌来坐坐,怎么现在才来,来了又这么多礼。”雷大娘假意嗔怪道,“还不快进来,那乔小子的大红袍被我硬讨来半两,就等你来喝呢。”说着扯了他一把,古平原只好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随雷大娘走进了票号里面。
满柜上的伙计见一向威仪的大掌柜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如此亲热,都瞧蒙了,直眉瞪眼地看着二人走进后堂大掌柜的房里,这才互相捅了捅,小声议论起来。
“小兄弟,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等茶水泡开的时候,雷大娘已经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
“说吧,是不是王大掌柜派你来借银子?”雷大娘面上一如平常地笑着,其实这些天买卖上的事儿也够她烦的。铜钱这么一折腾,市面萧条冷落,日升昌虽然财大气粗,可是连着几个月没有盈余,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头疼的时候还在后面,要是王天贵来借银子,雷大娘绝不会贪图重利,想都不想就能给他吃个闭门羹,但是古平原这一来,事情就为难了。按说银库里银子要留着备急,可是雷大娘实在和古平原投缘,再则当初在西都是他救了自己和众家掌柜一难,如今只要张口,无论如何要答应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雷大娘想错了,古平原说的是另一回事儿。他把自己怎么设母钱桌子,怎么帮助商人和顾客辨别铜钱真伪,又是如何找出了真假铜钱之间的区别一一细说,末了道:“如今太谷县城里有泰裕丰伙计坐镇的几条买卖街又重新开了起来,打今儿起,伙计们就会教大家如何分辨真假,我想用不了多少时候,这假钱在太谷就无处容身了。”
“小兄弟,可真有你的,你算是把这一省的票号给救了!”雷大娘听得兴起,拍了一下巴掌,“我明白了,你来找我,是希望日升昌也如法炮制,在平遥也办起母钱桌子。”
“我还希望雷大掌柜能以票号龙头的身份站出来,把这个法子推广到全省去,这样用不了多久,那些假钱就如日头下的雪水自然消融不见。”
“真是好。”雷大娘想不到古平原是送计上门,正好解开心里一个驱之不去的疙瘩。她站起身走了几步,想了想道:“这件事还可以走官府的路子,在衙门收税的户房前摆上几个母钱桌子,大不了票号白当差,让老百姓能安心用铜钱缴税,官府一旦准用,立时就可以稳定市面。”
“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柜。”古平原见她如此敏捷,也是由衷佩服。
“乔东家,西都一别,一向久违了!”苏紫轩通名报姓来到乔家堡。一路上乔家族人都来围看,谁也没见过这样丰神俊朗的公子哥儿,围着看稀罕,一直到三面临街不与民宅相连的乔家大宅前,人们才停住脚步。
“原来是你。”乔致庸刚从包头赶回来,乔家在包头做高粱生意,但是因为钱都搁在了南方茶山上,只得百般周旋,靠着乔家多年来的信誉才维持住了这笔生意,已然是累得心力交瘁,回到家还没歇上一日,苏紫轩便找上了门。
他看了看大门外还在徘徊不去的族人,先抱歉地说,“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倒让苏公子见笑了。”
“乔家堡坐拥金山银海,若说乔家没见过世面,那可没人相信。”苏紫轩话里有话,她今日来就是打算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乔致庸打打擂台。她又举头望了望乔家大宅那高达十米的砖墙,“好大气派,真和皇宫差不多了。”
乔致庸也没留神细听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尽着待客之道,沿着一条百米长的石铺甬道将苏紫轩主仆请到主院正厅落座。
二人只是在西都大狱外匆匆见过一面,苏紫轩今日贸然来拜必有缘由,乔致庸等着听他说话。谁知苏紫轩却并不开言,坐在座里左看右看,不多时居然站起身,不顾主人在座,施施然走到厅外檐下,东张西望起来。
乔家仆人训练有素,虽然环列两旁廊下,对苏紫轩的失礼却是视而不见。乔致庸心里生气却也不好发脾气,心想从来只听说主人慢客,没听说客人晾主人,今天倒叫我见识了。
他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一声,刚要说话,苏紫轩忽然失惊打怪地走了回来,“乔东家,感了风寒吗?”
“只是小疾而已,不碍事。”乔致庸摆了摆手,“苏公子此来不知……”
苏紫轩根本就不接茬,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听说前明大内御制通宣合黄散治风寒有奇效,虽百年不失药效,如今御药房里还留着一批,乔东家不妨一试。”
“苏公子说笑了,那是大内的药,乔家怎会有呢?”乔致庸越来越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不会吧,当年亢家把金子给了你们乔家,建起这么一大份家业,那药散与金子是一个出处,难道就没顺手弄来些?”苏紫轩笑吟吟说了这句话,紧紧盯着乔致庸的脸。
谁知乔致庸只是愣了一下,接着万分诧异,“什么亢家,什么金子,苏公子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苏紫轩一言不发瞅了他半天,忽然哈哈一笑,用折扇点指着乔致庸道:“乔东家,你演戏的本事可真大,我要是不知道那首歌,还真是被你蒙骗过去。”
“什么歌?”
“因果歌!”说着苏紫轩曼声而唱,“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瞬时积满河……”
她才唱了两句,乔致庸的脸色已然大变,他在西都听说苏紫轩在打听亢家的事情,所以这次也是有所防备,但是没想到这个苏公子连这首歌都知道了。
“东窗事发!”这四个字在乔致庸心里闪电般划过。
苏紫轩停下来,看了看乔致庸的脸色,满意地一笑,“这歌,乔东家一定听过吧。”
“没听过!”到了这时候,乔致庸只有硬扛了。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了,说什么也不能承认乔家与这笔金子有牵连。
“那歌里说的金子呢?”
“没见过。”乔致庸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歌里说得明明白白,金子埋在燕门,后来二人架拐掘地得,这二人架拐可不就是个乔字!”
“不知道!”乔致庸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姓乔的多了去了,再说你一口一个歌里说的,你那歌可别是生编硬造出来,专要讹我乔某人的吧?”
“乔东家不认,我也没办法。”苏紫轩心平气和说,“不过你既然想洗脱这藏匿逆产的嫌隙,就请带我去乔家银库看一看。”
“哼!”乔致庸勃然变色,“我乔家的银库岂是你说看就看的!”说罢端茶在手。
廊下的听差看得明白,立时抻长了声:“送客!”
“乔致庸!你敢这样和我家主人说话。”四喜忍不住了,板着脸怒道。
“四喜,进门是客,不能对主人无礼。”苏紫轩瞟了一眼乔致庸,忽然又变了语气,“不过出门之后,我这乔家的客人可就要变成臬司衙门的座上宾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本省有一个富户,发家致富用的全都是逆产,而且还是前明大内本该收归本朝国库的金子。这一条罪名要是坐实了,只怕免不了杀头抄家吧。”
乔致庸并不畏惧,直视着苏紫轩的双眼,“你要诬告乔某也随你,不过就凭你这无根无梢的一首歌,只怕难以取信臬台大人。”
“不一定。”苏紫轩始终稳稳当当,说话也是成竹在胸,“既然有原告,又是这么一桩能通天的大案子,臬司衙门即使不信,也要照规矩来乔家堡查案。想必你也知道,官府查这种案子就是石头也会扒一层皮下来,你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可怜外面那些族人?”说着,她向门外望了望。
话说到这份儿上,乔致庸也要考虑考虑了。他沉思不语半晌,忽然抬起头,“好,与其惊动官府,不如让你在这里就看个明白!”
说着他大声吩咐道:“把天地玄黄四个账房里的账簿都搬来!”
“都搬来?”闻讯赶来的总账先生不置信地问。
“对,一本也不许少!就放在正厅之中。”乔致庸向厅中一指。
他是乔家堡的主人,说话就是令,就见乔家仆役如流水不断线般把一摞摞泛黄的账本抱来,不多时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乔家自打先祖乔贵发一串铜钱起家,在包头创立复盛公攒起偌大家业以来,一笔笔的生意都有详细记载,所有的账簿都在这里。你若是看出有一笔账不对,乔某亲自陪你去臬司衙门打这泼天官司!”乔致庸说完坐回椅子上,等着看苏紫轩如何查账。
“我的妈呀!这要怎么查呀!”四喜张大双目看着那座“山”,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苏紫轩却不慌不忙,走到近前,拿起最上面一本,一看这纸都糟了,轻轻一捻直掉渣,万不是假造的。再翻开一看,第一页就贴着乔贵发走西口时用运瓷器的垫纸写下的账,这是乔家最早的一笔账,用一文钱喝了碗粗茶都记在上面。
她又接连翻看下去,她真有一目十行之能,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看了十年的账。虽然不过才十一之数,但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已然咋舌不已,生平就没见过看账看得这么快的人。
“苏公子,还没找出什么把柄?看样子你今天是看不完了,要不要我给你安排客房。”乔致庸在旁不失时机地讥讽一句。
苏紫轩不答,从最后一摞里抽出乔家最近的一本账册,飞快地翻着,看过之后放了回去。瞧了瞧正看着自己的乔致庸,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乔东家,领教了!”
说完一扭身,带着四喜径直出了大门。
“东家!这人看了底账,就知道咱们的银库已然空了,这如何了得!”账房先生赶紧过来。乔致庸疲惫地摆了摆手,亢氏那笔金子是乔家最大的秘密,与其相比,银库空了的消息走漏出去最不济是破家,可要是牵扯到这笔金子上,那就有可能灭门,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这样办了。
“立刻派人去查茶车到哪儿了,眼下已经十万火急延误不得。”说完乔致庸转身往内堂走去,他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一想今天来的这人这事。
“小姐,这就算了?他那账册里真的没有毛病?”走出乔家堡,四喜困惑地问。
苏紫轩这才粲然一笑,“没有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我从没见过谁家立账会像乔家这样事无巨细都列在上面,好像从早前他先祖走西口起就防着人家来查一样,这明明是心中有鬼。再说我方才一念那歌,乔致庸的脸色就是答案!金子就在乔家,只是没有花用而已。”
“这么一大笔钱,为什么不用呢?”四喜觉得不可思议。
“这我也不知道了。经过这一番打草惊蛇,乔致庸一定会有所动作,不怕他不把我们引到金子那儿。你从今儿起,更要监视好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