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好像很不高兴?”四喜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苏紫轩的脸色。
二人正在舟上,玄武湖湖心亭已然可望,后梢一名舟子离得甚远,湖面风声烈烈,必是听不到什么。
苏紫轩还是放低了声音:“可惜来晚了一步,救不到李誉,真是太可惜了。”她一向镇静,此时却有些烦躁。
“小姐,别怪我多嘴,我真是想破头也不明白,当初你一定要激僧王杀了李成空,如今又急匆匆赶到南都来救李誉,这两人号称王天红的左膀右臂,为何却要杀一个、留一个?”
说话间,湖心亭已经到了,上面有两三个人正携酒赏景,苏紫轩让四喜拿了几张银票过去,很快湖心亭中便人去亭空。四喜与舟子将带着的风炉在亭边摆好,然后从食盒中拿出状元豆、冰糖蜜汁藕等吃食小菜,烫了二两竹叶青,湖心亭中顿时香气扑鼻,那舟子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
四喜拿出五两银票:“我们要在此赏月,得中夜才走,你那时来接我们。这是船钱,多余的拿去吃饭。”
“哟,谢谢小爷了。”划一个月船,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舟子眉开眼笑地划着船走了。
月还未上梢头,从湖面吹来的风却更显凉意,四喜在亭中石凳上铺了皮垫,这才请苏紫轩坐下。苏紫轩望着远处的钟山已经有一会儿了,面上似悲似喜,嘴边仿佛有一声轻叹。
“你这傻丫头。”苏紫轩见四喜呆呆看着自己的样子煞是可爱,伸手拧了下她的脸,悠悠道,“你方才问为什么杀一个,留一个?杀李成空是不愿让僧格林沁得个好帮手,救李誉则是想让曾大帅得个好帮手,这一出一入,关系大着呢。僧格林沁要是得了李成空,此番能被西征军杀了?僧王要是不死,将来湘军北伐,岂不是要撞在这堵墙上?”
“湘军北伐,伐谁呀?”
苏紫轩冷冷一笑:“伐谁?同治!慈禧!恭亲王!还有见死不救的满朝文武。”
“啊、啊。”四喜想了半天才明白,“曾大帅肯造反吗?”她怀疑地问。
“曾大帅以理学名臣、孔子门生自命,让他造反等于是往自己脸上打耳光,谈何容易。唉,李誉要是不死,是曾大帅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帮手。成功的把握越大,这个决心就越容易下。”苏紫轩喝下一盅酒,闭上眼轻轻摇头,“算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反正我借着白依梅这个内应,引着西征军杀了僧格林沁,已是给湘军的北上之路除去了一个最大的障碍。”
四喜这才明白,这位小姐几年来是在下着如许大的一盘棋,难为她竟然如此坚韧,终于走到了这最后一步。
“那……曾大帅要是一定不肯反呢?”四喜嗫嚅地说。
“眼下想劝曾氏造反的人可不只有我们。他那几员大将,还有那个曾老九,个个都精着呢,要是成了开国功臣,那是擎天保驾的功劳。”苏紫轩的微笑一现即没,眼中露出一片狠色,“他要是不想当明太祖,那就让他当宋太祖好了。一旦黄袍加身,脱不脱下来都是谋反。为了湖南荷叶塘那几百口曾氏族人,他也得干到底了。”
四喜试探地说:“要是这样,就算曾大帅不反,他的弟弟和部下也一定会反,我们静观其变好了。”
“这种大事岂能坐等成功。曾大帅此人真正是谋定而后动,我没见过谁比他更有耐性,更懂得等待机会。造反这种大事,哪怕是九成九的把握,我料曾大帅也不肯轻举妄动,除非有十成把握才行。”
“造反哪来的十成把握?”四喜失笑道。
“所以我们要为曾大帅造机会,引着他向谋反这条路走。我倒不在乎他能不能当皇帝,只要能把京城打下来,把那一对叔嫂抓到,一个挫骨扬灰,一个乱刃分尸。”苏紫轩面上笼了一层寒霜。
“粥熬好了,这天凉,小姐你趁热喝一碗。”四喜听了这些原本应该只是放在心里的话,心中七上八下,惴惴难安,用黄杨木托盘盛了一碗粥,想借机换个话题。
谁知苏紫轩接过来,将半碗粥拨入湖中,熬得稀烂的香梗碧玉米顿时引来一群鱼儿争食。
“看见没有,想要引鱼上钩,鱼饵一定要香。”苏紫轩用筷子点了点,对瞧得愣神的四喜说,“湘军现在缺的是军饷。”
“这得多少银子啊,怕要上千万两吧?”
“白依梅已经去镇江找漕帮老大了,宇王张日宇给她的那封信能派上大用场,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用。”说着,苏紫轩瞟了一眼四喜那寸步不离身的书匣,“何况,咱们不是还有最后一招嘛!”
古平原从总督衙门平安回来,彭海碗已经是谢天谢地,等到听说曾大帅烧了逆匪的账簿,更是大念阿弥陀佛。
“这下可好了,满天乌云都散了。佛祖保佑,我明天就去金山寺烧上一百零八支高香。”
古平原听了没吱声,彭海碗这才看到他嘴角带了个大大的苦笑,他也是精明老到的生意人,一下子明白了。
“古东家,难不成是这位曾总督给咱们出了什么难题?”
曾大帅的题何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两江百姓,除地主富户家存着过夜粮外,其余无不对朝廷的赈粮翘首以待。其实百姓倒不是要平白讨食,两江是大清最富庶的地方,百姓逃难之时,纷纷带了金银细软,如今大难已过,扶老携幼各自返乡。家尚在,拿出些银子购买农具机杼,耕田养蚕,用不了几年日子就过回来了。
真能如此自然善莫大焉,奈何缺粮,别说几年,就是几个月也等不得。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多年匪患荒弃了良田万顷,饿死人的事儿层出不穷,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传闻。
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物以稀为贵,粮价水涨船高,已然涨到了百姓不堪重负的地步。眼下是春季开荒种田好时节,农民个个饿得腿软脚软,走起路来都直打晃儿,哪儿来的力气种田?总督一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民政方面最令曾大帅头痛的就是缺粮。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春种秋收,哪怕一茬粮食就能让江南恢复元气。
所以曾大帅要古平原做的就是一件事——买粮!从各地把粮食买来,缓解江南的饥荒。
“到底要多少粮食才够?”彭海碗听古平原回来之后讲述了经过,急急地问。他是想帮忙,也是想将功赎罪。
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
古平原苦笑一声:“三万石我就不回这儿,立刻直奔安徽几个大粮集去扫仓底了。”
“三十万石啊!我的妈呀!”彭海碗腿一软坐回座中,“听说朝廷向两江发粮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运来两万石粮食。这、这曾总督也真敢要,这让咱们去哪儿弄啊。”
彭海碗的这句“咱们”让古平原很是欣慰,此人看来是个有良心的,自己算是没帮错人。
“若是弄不到,那该怎么办?”常玉儿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听说是这么个大数目,眉间也带了忧色,继而又笃定地说着,“不管什么买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是不知这江南的粮价如今怎样?”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彭海碗虽然不是粮商也不是司务,但他是大掌柜,日日看账,管着这么多伙计的饭食,粮价自然门儿清。
其实不必他说,古平原从总督衙门出来,第一个去的就是几家大粮店,还特意请了个掌柜到酒铺做个小东,一番深谈下来,对江南粮价已是了如指掌。如今市面上粮价是十五两一石,而若要想百姓三餐得继,能够买得起吃得饱,粮价就绝不能超过五两。
三十万石的粮食,十五两和五两之间的差价,那就是三百万两银子!
听了这个数目,屋中顿时陷入了寂静。良久,彭海碗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慢慢道:“要说借出三百万两补这个差价,徽商倒也不是拿不起。”
“拿得起也不能拿,否则后患无穷!”古平原断然将手一摆,他看出彭海碗不解,放缓了语气道,“记着,商人再有钱也不能在官府面前显富,不然好心花了银子到头来却是自掘坟墓。”古平原一脸的严肃。
彭海碗深吸了一口气,越来越佩服这位年轻东家,遇事真是深思熟虑。
“眼下打饥民主意的商人不少。有个陈大户,据说在广东屯粮,手里至少有十万石的粮食,还放出话来了,只要有人能出到十八两一石,他就立刻将粮食装船起运。”彭掌柜道。
古平原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喝人血吗!别说这个价太高,就算有钱,也不能和这种人做生意,否则其他商人有样学样,坏了市面不说,把商人的德行都带坏了。”
“彭掌柜,你是坐地户,江南一带你最熟悉,难道就真的没有人有办法弄到这三十万石粮食?”常玉儿柔声与彭海碗商量着。
“这……”彭海碗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十几圈,忽然回头喜道,“有一条路子,或许能行。东家一定听过漕帮吧?”
漕帮虽然是运河帮,可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会,从南到北自不必说,就是东海到遥西边地,在外跑生计的人,没听过漕帮的也很少。
“漕帮在运河上运粮已经上百年了,这粮食里的花样,没人比他们更熟悉。总之别看江南饥民无数,漕帮那儿一定有粮,沿着运河扫漕帮的仓底,说不定就能凑足这三十万石。”
“这倒真是条来路。”古平原凝神思索着,“我听说漕帮有一百二十八帮半,每一帮都各有地盘,这要是沿着运河一家家去游说,只怕几年都未必成功。”
“当然要去找他们的龙头老大,也就是现任漕帮帮主。此人姓江名泰,出身江淮泗头帮,长年住在镇江老宅。他为人很讲义气,在帮中甚有威望,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丈夫要去和漕帮打交道,常玉儿当然关心。
“我听说这几年江泰老病侵寻,无力约束手下,再加上生逢乱世,有些地方的漕帮比起水匪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着,彭海碗举了几个血淋淋的例子,听得古平原夫妇暗暗心惊。
“既然别无他法,那只有去找这位江帮主了。可是他既然无力约束手下,关系到一百二十八帮半的事情,去找他岂不也是缘木求鱼?”
“不相干,我说的那些胡作非为的,都是小角色,真正帮中大佬是不敢违背家规不听号令的。”
古平原心中一动,笑着问道:“彭掌柜,你是不是在帮?”
彭海碗笑了笑,“做生意时难免遇到漕帮中人,不想听也听了些。乱传漕帮中的事很犯忌讳,多言贾祸,还是少提为妙。东家,三十万石粮食可是天大的事儿,要想说动江泰帮这个忙,那可不简单。你晚走两天,我出去帮你办一份好礼。”
“好,正巧我也要去办一件事,咱们两不耽误。”
彭海碗又好奇地问古平原:“东家,方才我就想问,这曾总督派你去买粮,那派京商李万堂去做什么?”
这一问,古平原脸上的表情顿时难以捉摸,像是庆幸又夹着几分无奈:“那件事啊,恐怕比买三十万石粮还要难上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