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
一顶宛如大殿般的金罗大帐里,正中央的位置是一把虎皮大椅,这张虎皮是椅子的主人亲手剥下来的,老虎也是他亲手打死的。老虎虽然凶恶,但是遇到这个人也是死路一条。此刻这个打虎的人穿着一件牛皮马甲正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筋肉寸起,一双大手骨节凸现,身子前倾,一双锐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一个人,那模样像极了草原上能抓起一头羊的大金雕。
坐在一旁的廖学政也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今天入夜之后,这个叫古平原的人来拜,然后侃侃而谈,细陈利害。别的不提,单只他说的如今西都城里被搅得乌烟瘴气,绿营兵公然在街上侮辱妇女,这就是有伤教化的事情。何况西北文气本就弱,自己还打算用心培养个鼎甲出来,如今又听说儒生们要聚众请愿,万一被这个不讲理的王爷当成逆匪来剿,那可就前功尽弃了。于是自己被这年轻人说动,连夜带他来见王爷,谁知这人一开口就把僧王惹恼了,这该如何收场。
廖学政尚且如此,被逼问的古平原自然更是感觉帐中的气氛几近窒息。他原本低着头,忽然把头一扬,对着王爷不卑不亢地道:“王爷明鉴,您就是杀了全城的生意人,把他们的铺子都抄没,银子都充公,可是到哪里去找粮草,没有粮草您拿什么去剿匪?不能出兵剿匪,王爷您一世英名化为流水,而且朝廷必有严谴,到时候您的面子又往哪儿放。”
僧格林沁听得脸色阴沉,这些都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心火旺盛的因由,如今被一个汉人当面说出来,更是让他觉得愤怒。
“请王爷暂且将这疑点重重的谋逆案搁下,并且放了那些商人家眷。草民答应王爷,十日之内一定把大军粮草运到,让王爷能顺利出兵剿捻。”古平原直视着僧格林沁,语气诚挚,言辞恳切,“王爷得胜归来之时,还望释放康家掌柜和晋商众位掌柜。到时候市面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西征军就休想掀起风浪。”
古平原说得口干舌燥,僧格林沁却勃然大怒,在他看来这就是指责,一个小小的草民居然敢这样和自己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还了得。但他也不是一味鲁莽,古平原毕竟有一句话说到他心里了,那就是粮草!
“你要从哪里弄粮草?”
“粮草自然是有,但百姓畏惧官军,将家中的余粮都藏了起来,小人是商人,可以发动人去收买百姓家中余粮,只要给上价,总能买得到!”
“唔,答应你了!”僧格林沁一语既出,别说廖学政,连古平原都不敢置信,这凶神恶煞一般的僧王爷怎会如此好说话?
僧格林沁离座走到古平原面前,对着他冷笑两声,忽然大喝一声:“来人,将他拖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这一突然变脸,快如闪电一般,古平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两个亲兵拖了出去,帐里只留下廖学政在目瞪口呆。
这四十军棍把古平原揍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是古平原硬是一声都没吭,牙关紧咬硬挺着。打完了他站不起身,又被那两个亲兵揪着带回大帐中。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僧格林沁在他面前来回踱着步,帐顶吊灯上的火烛被他宽阔的身形带起的风刮得摇摆不定。僧格林沁的影子就像一个恶魔笼罩在古平原趴伏在地的身上。
古平原咬着牙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汉人,汉人不允许在本王面前这样挺腰子说话!记住了,十天之内你要是弄不来粮草,就把你碾成齑粉喂给本王的青骓!”说罢,僧格林沁回身出了大帐。
“古掌柜。”廖学政虽然对僧王不满,但也是无可奈何,“王爷可不是吓唬人哪,你既然说了这番话,倘若到时候办不到……”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能办到!”古平原强忍疼痛,望着僧格林沁方才出去的帐门,眼里皆是愤怒之色。
“要是能办到,康家大爷早就办了。别说买,就是抢,也要抢来,人家一家老小的命摆在那儿呢。”乔致庸一脸的不可思议,“廖学政不管民政,所以识不得这里面的轻重才会贸贸然带你去见僧王。可你是个生意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没谱的承诺?”
古平原趴在床上,勉强笑了笑。他去找廖学政,一是看这人还算是敢为民请命,二就是看中了他不懂经济之道,换个懂行的官儿,绝不敢带着自己去僧王面前走这一遭。
乔致庸发够了脾气,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点手说道:“辎重好办,有打仗的省就有不打仗的省,辎重总有库存可以挪用。这件事我听说兵部已经办了,两三天之内就会调运到西都。可是粮草谁都没办法,不打仗的省也要吃粮啊,如今大旱,有银子也买不到粮。你在僧王面前说十天,你是糊涂了还是不打算要命了,神仙也办不成这个事儿!”
古平原见乔致庸一脸的气急败坏,知道他是为自己担心,心里感激,于是让乔致庸附耳上来,密密地说了一番话。
等他说完了,乔致庸原本涨得通红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他凝目望向古平原许久,慢慢点了点头,“古掌柜,咱们卖命就要卖个好价钱!”
古平原这一条计策,需要找很多人来配合,其中之一就是运粮草的马队。乔致庸倒是知道,西都有名的澄江马帮因为清军剿捻处处设卡,眼下陷入即将解散的困境,乔致庸出面去谈,以燕门第一财主的招牌担保,为古平原得到了这支助力。回到客栈,乔致庸用心算了算,光是澄江马帮还不足以供应这一支大军的粮草,还得另找人。
“我已经找好了。”古平原胸有成竹,话音刚落就听大门外传来一阵阵的驼铃声。他一笑,“恐怕人已经到了。”
等走出去看时,一大帮驼队正在门外,领头那人一看见古平原便大笑着迎了过来,“古掌柜,你一向可好?”
“好,孙领房你也好?”这被召唤而来的自然是孙二领房,如今他独当一面,已然是个大驼队的领房了。
“好得很,不要说你领着我们大赚了一笔,就是这走过黑水沼的名气,就让我们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一次的生意可不见得比黑水沼好走。”
“没相干。”孙领房冲着驼队方向一挥手,“伙计们都说了,只要是跟着古掌柜,就是阎罗殿咱们也敢闯。”
乔致庸在旁看着,不觉钦佩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群天不收地不管的驼伕头子一向是货卖识家,古平原必定是付出了莫大的勇气和牺牲才能令他们如此折服。
古平原即时分派,令马帮的杜头领和驼队的孙领房各领队伍出城,至于干什么去,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心中有数。
接下来古平原一张飞笺又请来一个人,此人一进古平原住的客房,先就腿一软,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望着眼前。
眼前是一堆小山一样的元宝,二十两一个的足纹京锭,一共一百个,层层码在桌上,闪着釉面青光,活脱脱勾人的眼睛。
“杨四,这一次是你一辈子都撞不到的大运。”古平原慢条斯理地说,“这些银子都给你,只要你陪我到那黄土高坡上走一趟。”
邓铁翼接连几天都在营中巡检,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来看古平原。
古平原正要去找他,见他来了,把他请到客栈后院的一处葡萄架下,借着阴凉二人对谈,没说几句,古平原忽然问他。
“大哥的胆子大不大?”
“当兵的刀口上舔血,胆子不大还成!”
“那和我比呢,大哥和我的胆子哪个大?”
“嗨,兄弟,你是生意人,我是武将,这能比吗?”
“能比!有件事,我想和大哥一起去做,可是担心大哥胆子不够大,不敢与我同去。”
“嘿。”邓铁翼笑了,“且不说你敢的事儿就没有我不敢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呗,兄弟你说吧,让大哥我陪你干什么?”
古平原心里暗道一声惭愧,骗这老实人实在于心不安,但舍此无他路,于是敲钉转脸加了一句:“那,大哥我可说了,你要是此刻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你快说吧,可急死我了。我要是做那丢人事,从此邓字倒着写!”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可一点都没瞒着,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了。
邓铁翼听完,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了,目瞪口呆望着古平原。
“兄弟,你这是开玩笑吧?”
“这么多人的性命,怎么能开玩笑!”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那条命呢?”
古平原笑得三分苦涩七分洒脱,“我当然可以不理这件事,躲回燕门去,可是这么多生意人眼看着走投无路,我若是能救而不救,这辈子难道还能心安理得去做生意吗,还能赚了人家的钱,然后拍拍胸脯说声问心无愧吗?”
“啧啧。”邓铁翼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儿上,可是一想到此时的凶险,“这可是玩命儿啊。不过兄弟,我方才说了就算,这件事我答应你了。”
古平原一向不愿勉强别人,强扭的瓜不甜,眼看晓之以理已见成效,接下来便动之以情。
“大哥,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
“我不吃空,全靠那点饷银和赏钱,大概有一千多两吧。”
“太少了。”古平原毫不客气地说,“起屋卖田倒是够了,可是想让老太太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一大群丫鬟仆妇伺候着,好几个儿媳孝敬着,儿孙绕膝,走到哪儿都做首席,只怕是远远不够。”
“那是自然,要想像兄弟你说的那样,除非有几万两银子在手里。”
“这一次,大哥和我搭伙做这一笔生意,事成后可以分两万两银子的红。”
“多少?!”邓铁翼一口酒险些呛在嗓子里。
“两万,只多不少。”
邓铁翼脑子里登时就浮现出古平原方才描绘出的那一幅画面,他把酒咽下去,“想不到我们邓家还有这一天。”
邓铁翼已经出了门口,探头回来又说了一句:“兄弟,我承认,你胆子比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