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一个身影敲开了太谷县大朝奉祝家的大门,开门的老仆还没等问话,这个人不由分说一步跨进去,回手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又过了几日,邓铁翼带着几百军卒来到太谷县境。这一次他可得意得很,一路上经过的地方官都知道这人救过僧王一命,僧王连御赐黄马褂都赏了他,高升是指日可待,伺候好了结个人缘,就算不能结交也千万不能得罪,所以地方官亲自接境送境,安排驿站好吃好喝,这一趟十余天走下来,邓铁翼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眼下到了正地方了,他抬眼四下里看着,发现古平原正在城外小树林边扬手招呼。古平原既然出现了,那就说明二人事先商议的计划一切顺利。古平原已经秘密找到了祝晟大朝奉,由他先在县城里搜集王天贵的罪证,等到邓铁翼攻下山寨,为古平原取得了战功,再兵合一处去汾都藩库。
古平原暂时不能出面,他手无缚鸡之力,也不适合去打仗,就暂且留宿在无边寺,等邓铁翼的消息。邓铁翼带队从太谷城边沿着小南河走出十几里,过了一个浅滩,刚要扎营,忽然来了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迎着军队走上前去,手中拿着一份打了火漆的密信,说是要直呈邓大人。
邓铁翼诧异地接过信,展开一读便吃了一惊,竟然是燕门总镇柯总兵邀自己一晤,讲明事机宜密,最好是邓铁翼一个人来。
邓铁翼思索良久,虽然信上面有总兵官的印鉴,但是凡事总是小心为上,于是点了十名亲兵跟随,命余下人等就地扎营,自己跟着那人来到五里之外的一处山冈。
邓铁翼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当初金虎毙命之地。越过这片山冈,山势突高,拔起一座山峰,巨石覆之,深黝不可测,遥遥见到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就在那上面了,你们自己上去吧。”带路之人样子很老实,看上去甚至有些畏头畏脑。
邓铁翼掏出一块银角子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乔松年。”
邓铁翼总觉得事出突然,又是在这么个荒凉之地,所以心中加意防备着,但没想到的是,上得山来一到了山神庙前,柯总兵便笑呵呵迎了过来。邓铁翼上次路经燕门见过他一面,见真是总兵大人有请,一颗心才放下十之八九。
这萧萧鸟乱飞、殿荒藤作壁的荒庙前居然摆得有筵,而且还很丰盛,有酒有肉,冒着蒸蒸热气。柯总兵请邓铁翼落座,喝酒聊天谈着西北的战事,就是迟迟不引入正题。最后是邓铁翼忍不住了,问道:“总兵大人,您邀标下在这个地方会面必有缘故吧?”
柯总兵沉吟一下,放下酒杯,“我知道你要去攻打恶虎沟,不愿让你徒劳往返,所以把你请到这儿来了。”
邓铁翼大吃一惊,身子一仰连酒杯都打翻了,直直地盯着柯总兵。
“呵呵,不必如此嘛,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是在我燕门境内行军,要做什么岂能瞒过我这一省的总兵?”
邓铁翼稍稍镇定一下,“大人言重了,这恶虎沟的盗贼狡猾无比,标下是担心走漏了风声被他们逃了去。”
“不会,不会。”柯总兵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冲山下指了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邓铁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山下一探头,此时天色已暗,就见十几支火把排成一线,正在往山上走来。
“大人,这是……”
“就是你说的恶虎沟的盗贼,本县富户王天贵一心为国,前几日帮助官府招降了他们,眼下是来此受降的。”
“大人这么说,王某实在愧不敢当,为朝廷效力是理所应当之事嘛。”说着从山神庙里走出一个干瘦老头,一出来就把豺狼般的双眼牢牢盯在邓铁翼身上,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歪戴帽子抱着双臂的汉子。
“王天贵……”邓铁翼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就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敢情自己和古平原的计划都被人家知道了。
“怪不得说宴无好宴!”邓铁翼也不顾二品红顶子的总兵在座了,一声冷笑。
“邓千总,你的脾气未免太急了。”柯总兵看了一眼王天贵,“这位王掌柜可是一心想要结纳你,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你不要会错了意。”
王天贵也不多说,从身上拿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轻轻放在邓铁翼的杯下。
“邓大人,都知道剿土匪寨子有好处,别的不说,破寨之时那金银财宝就是予取予求。如今恶虎沟群匪被招降,柯总兵说功劳自然要算上大人一份,那么好处就由我王某来报销,这笔钱就请大人拿去分给弟兄们喝酒吧。”
“放屁!”邓铁翼再也忍不住了,把酒杯一扬冲着王天贵就砸过去,“你一个小小生意人,敢当场贿赂领兵军官,你不要脑袋了?”
他这一酒杯势大力沉,这要砸上非把王天贵头上开个窟窿不可。可是老歪动了,他从后面伸手过来,一把就把酒杯抓住,用力一握,白瓷杯子竟然化成了瓷粉。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邓千总你太鲁莽了!”柯总兵连声解劝。
这时恶虎沟那十几个匪徒已经上了山,邓铁翼虽然愤怒,但还是很识大体,不愿让这群匪徒看见朝廷命官之间起了争执,于是阴沉着脸站在一旁。
柯总兵摆出官威,伸手冲为首那人一指,“你就是恶虎沟三当家?”
这个又黑又胖的三当家正是当初一刀砍死大寨主的人,他与官军早就有勾结,其实已经降过了,如今又被拉来演一出戏而已。
柯总兵端着总兵的架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道:“招降就如同古时歃盟,无酒显得心意不诚。来,我们人人干了此杯,往日是匪今后是官,从今往后要为朝廷忠心效力。”
这里他官儿最大,他先举杯,自然人人都要跟从,连邓铁翼带来的那些兵都各自饮了一杯酒。
邓铁翼心情烦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摆着人家早有防备,再接下去不知该如何去做。他心绪不宁,别人只喝一杯,他又自斟自饮再喝两杯。柯总兵笑眯眯在旁看着他。
邓铁翼想赶紧下山去找古平原,站起身刚要告辞,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这酒好大的劲儿……”他扶住额头,只觉得手脚酸软无力,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酒倒没什么,蒙汗药却是安南产的,见效最快。”王天贵悠然说了一句。
“你……”邓铁翼就知道不妙,怒目指着柯总兵。他忽然觉得头颈一紧,强自挣扎向后看去,勒住自己脖子的正是那个歪戴帽子的人。
“不识时务也来当官儿。”柯总兵摇了摇头,王天贵念了一句,“往日是官,今日是鬼。”冲着老歪一使眼色。老歪用力一扭,邓铁翼空有一身本事却无从施展,脖子登时被折断,人软瘫在地,嘴里吐着血沫,腿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邓铁翼真是死不瞑目!
三当家带来的那些小土匪正瞧得张大了嘴,冷不防一阵眩晕,慢慢也倒了下去。“还有这些兵也是一个不能留!”柯总兵看了一眼邓铁翼带来的人,他们也喝了蒙汗酒,此时都如同待宰的鸡鸭任由三当家一刀一个地宰割,山神庙前很快便血流成河。
“土匪戮官,手段凶残,要不是三当家及时反正,只怕我和王翁也要遭了毒手。”柯总兵站起身,冲着已经还刀入鞘的三当家说,“不过你毕竟匪气未消,先在王大掌柜那里住上一阵,过些日子我给你补个军功,你再来上任,免得营里兄弟不服。”
“全靠大人栽培!”三当家感激涕零地说。
“这次的事儿全靠王大掌柜消息快,这笔账查起来不得了,连巡抚大人都躲不开干系。”
王天贵当然明白,他倒是希望连军机大臣都脱不开干系那才好,无论什么时候,头顶上这把伞都是不嫌大的。
“我这个护院会把事情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什么痕迹。”
“官兵和匪徒互有死伤,这是常有的事儿,蒙汗药又验不出来,天王老子来查也不怕!”柯总兵一哂,“倒是你的那些账还要处理得干净些。”
“大人放心,一定干净!”
王天贵回到太谷大宅,刚要进屋歇息,一眼看见拿了个针线篓正往下房去的乔大嫂。这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他今夜看了这么多的杀戮,忽然兴奋起来。
“乔家的,你过来。”
乔大嫂有点畏缩地走了过去。这位王大老爷当初说得挺好,又是古平原作保,自己和丈夫也就放心地来到王宅做工。没想到时日一长,这王大老爷渐渐动手动脚起来,有一次还要拉着她去屋里,她怕吓到了丈夫,又念着这里给的工钱高,能给一家人特别是两个孩子多买些吃食,所以隐忍不言,只是听见王天贵的脚步声就赶快躲了开去。
“城外北盘山山神庙有一桩大新闻,十几个匪徒杀了官军,你可听说了?”
乔大嫂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引了匪徒上山的,是你丈夫乔松年吧!”乔松年按照王天贵的吩咐,引官军上山之后便在路口等着,给恶虎沟的土匪指了方向。他懵懵懂懂还以为这是个容易干的差事,却不知道已经落入了王天贵的圈套。
乔大嫂听了果然大惊失色,“这不可能啊。他是个树叶掉下怕砸头的人,怎么会呢?”
“不信去问问你丈夫吧,然后到房里来找我。”王天贵一挑帘进了屋。
过不多时,乔大嫂惶急地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说,他说是老爷……”
“住口!”王天贵早就等着她呢,“让他把土匪接到山上是受降,可是最后反变成了杀官,谁知道是不是他和土匪有什么勾结,这要到官府去用大刑才能问清楚!”
“不、不……”乔大嫂双目流泪,急得只顾摇头。丈夫素有疯疾,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是怎么能到大堂去做供,不要说动刑,就是拍一下惊堂木也能把他吓得犯了病,到时候说他咆哮公堂,非当场打死不可。
“不要怕。”王天贵见吓住了她,伸手轻轻把她拉起来,“这事儿只有我知道,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懂了吧?”说着把手往乔大嫂的衣襟里探去。
“不!”乔大嫂像被毒蛇咬了一样,急退了一步。
“哼,那就和你丈夫团聚去吧,不过也就只有今天这一晚了。”王天贵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乔大嫂傻呆呆地站着,想着自己的丈夫,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淌下来,过了许久,她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聪明!”王天贵狞笑一声,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一回身把乔大嫂推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