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是你的那一份，收好喽。”古平原从桌上推过去一张银票，他陪着邓铁翼在西都养伤已经月余。邓铁翼真是身子健壮，受那么重的伤不过养了一个多月，如今却可以到同盛祥来喝西凤酒。
他把银票接过来看了一眼，“两万两，这太多了吧。”他犹犹豫豫地说，想到拿着两万两银子回乡的风光，心中一阵怦怦直跳。
“笑话。这是大哥你拿命换来的。而且我要报答大哥的还不止这两万两。我用银子买通了僧王帐下的师爷，给大哥谋了一个好差事。”
邓铁翼不解地看着他。
“去燕门帮兄弟我讨债。”古平原笑着把一沓纸放在桌上。邓铁翼喝着小酒拿过看，张张都是大笔银子的欠条，写明是交由燕门藩库代垫，下面盖着僧王的帅印。
“买粮的银子是向那苏紫轩借的，利息四厘，将来回到燕门本息一并偿还之后，我还赚了……”古平原见邓铁翼竖着耳朵听着，故意逗他，夹了一筷子羊肚，慢慢嚼着。
“这，到底是多少？”
“二十二万两。”
“这么多！”邓铁翼瞪大眼睛。
这还不是古平原最得意的事情。康家的危难被古平原一力化解，虽然也是损失惨重，但毕竟铺子是保了下来。康素园感激万分，古平原趁机把自己为康家经营生意所写的方略拿出来，康素园一见简直惊为天人。
“古老弟，你肯不肯到我康家来当大掌柜，我将财神股分给你两成。”康素园真下了血本了，康家的二成财神股到手，那真的是财神显灵，古平原要是用心替他经营，把这一大爿买卖盘活，自己别说一辈子，就是三生三世也享用不尽。但是古平原没有接受，反倒是把那本小册子拱手奉上，讲明别无所求。
康素园真是想都没想过天下还有这样的生意人，能用性命来急人所急，事后又不求回报，康家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人情，不报答怎么行？于是他与古平原约定，今后凡是康家的买卖，只要走燕门一线，都与泰裕丰做个往来。这件事在康家惠而不费，但对票号的好处可大了，是不花本钱却能常年流水的进项。
古平原听得明白，知道康家此举完全出于对自己的信重，也就接受了康素园的一番好意。
“付给大哥的这一笔，是西征军的现银，我说拿就能拿出来。可是僧王欠我的大笔银钱，要到燕门藩库去讨，我一个生意人见了人家要磕头喊大人，这笔账如何讨法？”古平原说。
“我不过是个六品武官，藩司是三品文官，我也不能强去要债。”
“可是大哥你是僧王帐下的武官，别说藩司，就是总督也不敢得罪僧王。”古平原顿了顿又说，“大哥，你的巴图鲁马褂是不是随身带着呢？”
邓铁翼真是随身带着这样东西，折一折不过方寸大小，展开来黄灿灿放在桌上。
古平原俯身向前，左手按着那叠银票，右手按着御赐的黄马褂，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
“大哥，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秦西其实不是为了做生意。”
“那你是来做什么？”邓铁翼觉得这位老弟今天说的话都透着玄机，自己不甚明白。
“我就是来找这两样东西的。”古平原两只眼定定地看欠条和黄马褂，“如今不负我一番苦心，总算是找到了。”
眼前这个邓大哥如果信不过，天下也就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自己这一趟回燕门，邓大哥要帮着搭台唱戏，是缺不了的主角。想到这儿古平原不再犹豫，他把裤腿一拉，露出脚腕上一个火烙的印记。
“大哥，你来看！”
邓铁翼认得，“兄弟，你是流犯？”
“是私逃入关的流犯！”古平原纠正他，看到邓铁翼怔怔地望着自己，他苦笑一声，“我讲个故事给大哥下酒。”
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这同盛祥饭庄里正有人在讲述一个往昔的故事。古平原从自己赴京赶考一直讲到落入王天贵的陷阱，再说到不久前金虎之死，“往后我就来了西都，其余的事情大哥也知道了。”
邓铁翼听得七窍生烟，左右看了看，托起一个酒坛子从二楼丢了下去，砸在当街哗啦粉碎把过往行人都吓了一大跳。
“老子这就去宰了这个王天贵，给兄弟你出气。”
“大哥少安毋躁，听我说下去。”古平原倒是心平气和，“他家财万贯，身上还捐着七品官衔，杀他就是戮官，这万万不可。再说国有国法，如果不能让这样的恶人明正典刑，那么接下来还会有张天贵、李天贵……岂能警示世人。”
“那……”邓铁翼疑惑地看着古平原。
“局，我已经布好了！”
有了这些欠条，邓铁翼穿上黄马褂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藩司衙门讨债，藩司衙门的银子也有不少存在泰裕丰，那么顺理成章就可以调阅票号的账册。当初王天贵经手油芦沟村的赈灾款项不是一笔小数目，在账上一定能查出痕迹。
“我再加上一个经验老到与王天贵有杀父之仇的大朝奉，一起帮着大哥查这笔账，只要查出来他有侵吞公款、假公肥私、害人性命之事，大哥你立时就可以知会臬司衙门办案。你是僧王军中战将，又穿着御赐黄马褂，不愁扳不倒王天贵！”
邓铁翼是个军人，要杀人就直来直去，哪里想得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套路，此时已是听呆了。“兄弟，你可真行，敢情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大套是不是？”
古平原笑而不语，欠条是他必得之物，邓铁翼也是他要找之人。只是那件黄马褂真是意外之喜，原本还担心邓铁翼官卑职小，如今连巡抚见了他都要起身相迎，燕门一省的官场直可畅通无阻了。
“有件事是大麻烦，你要出头查账，就是与那王天贵撕破脸了，你是私逃的流犯，这是赖不掉的。要是他狗急跳墙告上你一状，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邓铁翼忽然想起一事，急急说道。
“我也想到了。但是没有好办法，寄希望于攻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一晚上的时间就查出他的罪证，让他没有反手的余地。”
“不妥不妥，他到了大堂上一样可以对付你。为了这兔崽子搭上你一条命，划不来。”邓铁翼摇了摇头，“除非……”
“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古平原持壶添酒，看着他问道。
“僧王为什么不杀你，不就在功过相抵这一句话上吗？如果你要是再立下什么军功的话，就算王天贵举发，我当场就能把你保下来。”
“军功？”古平原心中不禁一动道，“大哥，太谷城外有一条恶虎沟，山上有巨匪盘踞，虽说易守难攻，但是我从那里逃出来，知道山后有一条极险的路可以出其不意攻进去。”
邓铁翼问明情况一拍大腿，“我带五百人去，半宿工夫就把这恶虎沟平了，到时候功劳簿上你是头一份。”
谈到这里，事情总算谈明白了。古平原舒了一口气，向天上望望，蓝天白云间，金虎、丁二朝奉、油芦沟村枉死的村民们仿佛都在向他微笑。“请保佑我一举功成，把王天贵扳倒，到时候我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