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间,古平原请郝师爷和林查理到屋中相谈,谈的话题自然离不开京商和这万茶大会,郝师爷对古平原今日在关帝庙的主张不以为然,林查理听了却大是兴奋。
“古老板,我没看错你,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你们大清国的人都知道我们英国船坚炮利,我们大英帝国号称日不落帝国,在无边的大海上到处都有英国的炮舰,可是造一艘远洋炮舰要几百万两银子,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从哪里来?”
见古、郝二人对视一眼却没接话,林查理一愣,随即尴尬地说:“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可是英国商人不是从一开始就贩卖鸦片的。两百多年来,英国的商船在海上穿梭往来,贩运的是香料、布匹、美酒,还有从你们中国买来的茶叶、丝绸和瓷器,就是靠了这些商人的贸易,女王陛下才能得到天文数字的税收,这笔钱拿来扩充国用,才有了如今战无不胜的大英帝国。正是因为凭借贸易立国,所以商人在我们英国有着很高的地位,大商人还可以被女王陛下授以爵位,与首相大人平起平坐。”
商人也能被授以五等之爵,还能与当朝重臣平等论交!古平原只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隐然有一种兴奋之情。
林查理说得兴起,身子前倾,握住古平原的手,“古老板,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英国商人已近消失的一种精神,你追求的是真正的生意。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大清也一定能强大起来,到了那时候,我们平等地做买卖,不再卖鸦片这种害人的东西,互通有无,一起赚钱,这就是你所说的商界秩序。”
古平原受了一天的窝囊气,连郝师爷都不赞成自己,静下心来想到京商的庞大财势,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如今总算获得了一个人的认同,虽然是个洋人,可他还是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过。
“商人立国!”这个新鲜的词儿就像一道闪电划过黑色的天际,一下子照亮了古平原的心,他望着林查理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谈兴正浓,外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这是古平原的房间,他站起身拉开房门,便是一愣,只见刘黑塔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
“哦,刘兄弟……”
刘黑塔一张黑脸涨得发紫,他是直肠汉子,自从和古平原吵了一架,两人还没说过话,这次来不晓得如何开口,憋得面红耳赤才说了一句:“老爹请你到他房里说话。”
古平原点头,向屋内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跟着刘黑塔往西跨院去。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晓得常四老爹要说什么,不过总离不开玉儿姑娘就是了。
等进了西跨院,古平原惴惴不安地来到常四老爹的房里,见老爹披着一件单衣正在喝茶,一见他来,面色和蔼地道:“古老板,请坐,请坐。”
古平原在方桌一侧坐下,常四老爹对刘黑塔道:“你也坐,但是不许乱插话。”
刘黑塔大概是事前受了嘱咐,一声不吭地在古平原对面坐下。
古平原见常四老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想问又不敢问,随口说道:“老爹大概不是第一次来京了吧?”
“我年轻的时候跑单帮,京里来过许多次了。古老板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还不是万茶大会的事儿。”古平原怕老爹劳心,没有多说。
常四老爹点点头,忽然问道:“古老板可曾娶亲?”
“我……”他这一单刀直入,古平原顿时乱了枪法,只得摇了摇头。
“我也记得,你在燕门时和我说过未曾娶亲。”常四老爹笑了笑。
古平原心下雪亮,也尴尬地笑了一笑。
“小女玉儿你也见过,这一趟万茶大会之后,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徽州,面见令堂,替小女求亲,不知古老板意下如何?”
“这……”老实人才真是难对付,常四老爹前事不提,规规矩矩地当面提亲,古平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是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事情已经到了推车撞壁的份儿了,常家对古平原恩大如天,可人家只字不提这份恩情,只说替女儿求亲,那一句痛快话总得给人家。
“眼下生逢乱世,我们又是长年在外的生意人,三媒六聘之礼虽不可免,却不妨从简。这件事情你只管放心。”常四老爹见他没回答,想了想这样说。
古平原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人家是女方,能这样屈心降志,要是再不说话,那就太没道理了。
“老爹,有件事除我古家人外,没人知道,今天我便说给您听。”古平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把老师如何有恩于自己,又以一死抵消了自己的罪名,死前托孤而白依梅又陷身逆匪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我在老师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要把他的女儿照顾好,现在依梅在贼寇军中,吉凶未卜,我怎么能娶亲呢?”古平原为难地说。
常四老爹也听愣了。他听说女儿用清白之躯救了古平原一命,那是不用想非嫁到古家不可了,对古平原当自己的女婿,他也是一百二十个满意,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波折。
这下子常四老爹也犯了难了,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抬头问道:“方才听你说,这白姑娘不是嫁人了吗?”
“是,可她嫁的是叛逆,看如今的情形,逆匪势不可久,将来一旦坏事,树倒猢狲散,我非救她不可,至于那以后……”古平原没说下去,常四老爹心里明白,大泽军要是完了,伪烈王李成空那是非死不可,到时候古平原绝不会嫌弃白依梅,依旧愿意娶她为妻。
常四老爹心里一挑大拇指,暗赞古平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一旁的刘黑塔也听明白了,知道古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脸上也就由阴转晴,不似方才那般面沉似水了。
理解归理解,可眼前的事情总也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常四老爹发愁了,总不成叫女儿嫁过去给人做妾吧,虽说大户人家未娶妻先纳妾也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太委屈女儿了,再说等的还是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过门的正室,这不是笑话吗?
常四老爹想了又想,最后暗暗一跺脚,艰难地开了口:“古老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答应吗?”
古平原只能连声道:“是,是,老爹请吩咐。”
“我是这样想啊,咱们就以三年为期,要是那位白姑娘依旧是烈王妃,就请古老板送玉儿一条红裙,若三年后,古老板已结良缘……那么算玉儿的命不济,我就将她嫁与你做小,这可使得?”
常四老爹话说得婉转,所谓送一条红裙就是要古平原明媒正娶,因为只有正室才有资格穿红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折中之策,就要看天意如何了。
古平原还没说话,这边刘黑塔已经大叫了起来:“这可不成,我妹子凭什么伏低做小!”
“住口!”常四老爹心里烦躁,把脾气都撒到刘黑塔身上,“不是说了不许你开口嘛。”
刘黑塔气得大喘了一口气,常四老爹不再理他,再问古平原:“古老板意下如何?”
古平原知道人家已经是退到了最后一步上,再要是不答应,那自己与常家的这份交情就算完了。刘黑塔说得对,人家常玉儿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又对自己有活命之恩,凭什么让人受这份委屈?他觉得对不住常玉儿,可常四老爹等着回话,他没奈何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刚把头一点,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就见常玉儿身子伶仃站在门外。
这下子猝不及防,房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常玉儿脸臊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蕴满泪水,委屈得什么似的,只强忍着不落下来,开口就道:“爹,我才不要嫁,我、我到庵里做姑子去。”一句话说完,两行珠泪连成串儿地滚落面颊。
“胡说八道,哪有女孩儿家这么说话的。”常四老爹哪里听得独养女儿说这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常玉儿幽怨地看了古平原一眼,紧咬着下唇,猛一回身向自己房里跑去。
“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大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比做什么生意都为难。
“老弟,这都一处的烧卖皮薄馅满,佛手露更是一绝,你倒是好好尝一尝,别整天在那儿愣神。”郝师爷夹了一个烧卖,送到嘴里,一盅酒紧接着倒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喝得心满意足,抬眼见对面的古平原闷闷不乐,张口劝道。
他就是见古平原心神不宁,于是硬拉着他出来散散心。谁知古平原夹了一个烧卖还没入口,就又发起了呆。
郝师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老哥哥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师爷,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要是心里没事,我剜了这双眸子去。”
古平原憋了好几天,也实在是想向人吐一吐心事,郝师爷又与他相交有年,彼此相处得如同兄弟,自己的心事却也不妨在他面前透露透露,便也叹了口气,把常玉儿的事情讲给郝师爷听,末了可说了:“郝大哥,这事情可牵扯到人家姑娘的名节,你听了也就罢了,千千万万别往外传。”
“嗨,我造那个口孽干吗?”郝师爷知道轻重,却对古平原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这位常姑娘那天我也算是见了一面,长得那是没的说,花一样水灵灵的妙人儿,年纪相貌和你都般配,难得还是个孝女,德容言功最起码占了两条,剩下两条我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论起家世嘛,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一看就知道,常家本分厚道,和你又颇有缘分,这门亲怎么就结不得,还至于把你愁成这个样子?”
“那不是……”
“我知道,你还在想着那个烈王妃是不是?老弟,那个女人可千千万万不能沾哪,那是从逆匪属,沾上就是一身皮,搞不好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郝师爷压低声音劝道。
古平原刚要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吼,震耳欲聋,惊心动魄。郝师爷本来正在兴致勃勃地追问,乍一闻声吓得浑身一激灵,愣了愣神才道:“这、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古平原也吃了一惊,可是又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仔细想了想,说:“哎,这不是虎啸吗?”
“老虎叫?”郝师爷只觉得匪夷所思,“嘿,老弟你听错了吧?这又不是深山老林,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哪里来的猛兽?”
古平原也觉得纳闷,但他深信自己没有听错。古平原在关外时随官军进山围猎、采参,东北虎是常见的猛兽,他对虎啸自然不陌生。
这时候,店里的小二把菜一盘盘端上来,郝师爷急不可待地夹了一筷子往嘴里放,嘴里还不忘问店小二:“我说你们这楼下是什么东西啊,是老虎吗?”
“呵,这位爷您耳朵够灵的,没错,就是老虎。”
“京城里有老虎?”
“当然是圈养的,一般人家可养不起,但人家是百年老店同仁堂,自然能养。”
同仁堂是南北皆知的大药店,古平原疑惑问道:“这药店养老虎可有讲究?”
“讲究大着呢。”同仁堂的药酒,称之为虎骨木瓜烧,对于风寒湿邪侵浸经络有奇效,自然也就大赚特赚。市面上别家药店眼红,纷纷仿制虎骨木瓜烧,但大多用狗骨代替虎骨,结果弄得真假难辨,连累同仁堂也失了口碑。后来有个高人给同仁堂掌柜出了主意,让他在店里养一只真虎,虎啸就是货真价实的招牌,这一招既新鲜又灵光,不到一个月,同仁堂正宗虎骨木瓜烧的名气重新响彻京城。
“这生意经真是想绝了。”郝师爷听得直眨巴眼,忽见古平原站起身,二话不说往外拽起郝师爷就走。
“这好菜才刚上来,你干什么去……”
都一处酒楼不远处,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厮正在向一群乞丐问着什么,不时点了点头,又交代几句,从身上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转身便要离开,冷不防后面晃晃悠悠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人大大咧咧正与这书童撞在一起。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走路不长眼睛。”说着一捂肚子,“撞坏了老子,赔钱!”
他这句话出了口,目光才落在书童的脸上。
“咦,是你!”
书童正是四喜,她奉了苏紫轩的令,在街上转悠了两天,正想回去向主人禀报,一见眼前这人仿佛认识自己,她皱皱眉,眼珠转了几转,也想了起来。
“是你啊。”她掩口一笑,“怎么,巴巴地从燕门跑来,难道是当不成王家的狗,到京城来找主人?”
四喜的利口堪比刀枪,那个人恼羞成怒。但他从燕门来,刚见识过京商的厉害,又是在京商的地盘上,知道这四喜跟京商有某大关系,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招惹。
这泼皮当然就是陈赖子。他往日靠着王天贵的势力敲诈勒索,横行一方,如今王天贵这座冰山一倒,颇有些人要和他算算旧账,甚至县衙里的捕快衙差也想从他身上好好榨一笔油水出来。陈赖子听到这些风声,知道燕门是待不下去了,于是跑到京城来投奔一位也在道上混的远房表兄,谁知道这表兄早一年前就被官府抓了。他带着两个手下,整日在京城厮混,靠帮别人收欠账为生,借地扎营,日子过得当然没有过去风光。
今天他就是收账不着,正在满口晦气,自叹倒霉。四喜也没打算理会他,刚拔脚要走,就看前面一处酒楼拥出一堆人,正往这边看,看的是正迎面而来匆匆而过的古平原。
“哟,这不是……”
“是他!”
四喜和陈赖子同时低低出声,目光盯住这个人不放。
陈赖子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四喜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黠笑,冲着那两个手下说:“走,找个地方发笔财去!”
“哪儿?”
“嘿嘿,京城李家。”陈赖子一挑眉毛,方才的晦气样儿一扫而空。
“号称万茶,其实是一百多种茶,这么多茶当场一一品尝,就算是天香绝品,也难品出好滋味来。如要给众位茶商留下印象,非想点与众不同的招数不可。”回到客栈后,古平原找来众人道。
“万茶大会上沏茶的水都来自京郊玉泉山,品茶用的茶具也都是一样的,在水和茶具上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林查理这几日也没闲着,跑出去东打听西打听,倒也得了不少消息。
“所以我估计各家都会在茶艺上来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古平原极有把握地说。
“茶艺?”郝师爷沉思了片刻才道,“说起茶艺,武夷的大红袍茶艺闻名天下,此外碧螺春、西湖龙井等茶的茶艺据说也都有精妙之处,我们徽州的茶叶却一向不在此处用功夫,这么说来只怕是要吃亏了。”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不过要借重林老板了。”古平原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我?”林查理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