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怕人,傍晚上路的车队夜行晓宿,捡着僻静的道路赶行,走了整整两天,天色还是不放晴,明明是十五,月亮却被遮在重重乌云之后,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为了掩饰踪迹,车队每隔三辆车才点一支火把,这夜幕把光亮吞噬殆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七台下了马,与高奎一道儿招呼伙计们歇脚,等走到车队最后面时,他忽然道:“这几日,你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没有啊,这路走得挺顺的,就是天黑了点,不过对咱们也有好处,不怕被官兵发现。”
“太顺了。”陈七台摇了摇头,“我身上带了一万两的散碎银票,到现在一张还没给出去。”
“大哥,您怎么了,这省下银子还不好?”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该花的银子不能省,不然早晚有事。”陈七台虽然表面上豪气干云,像个江湖汉子,可是带着一个商帮做生意,粗豪只是表象,内里也是心思机巧,善于用心之人。
“既然要走私,那最重要的就是一条路。这条路我反复打听了,咱们刚走过来的那段山路上就有收厘金的哨卡,连带队长官的名姓我都打听着了,就等着到时候往上递银子。可是你发现没有,哨卡撤掉了,可地上的草灰还是热的。这群兵卒就算是寻个地方吃酒,可这是收钱的关卡,不会不留人看守。”
高奎被陈七台一番话说得心里直发毛,左右看了看黑黢黢的山林。
陈七台心里一直悬着,总觉得要出事儿,“不能等半个时辰了,让伙计们方便一下,啃点干粮就上路。”
“好嘞。”高奎转身刚要走,忽然就听林子里夜枭嘶声长号,无数光点瞬间亮起。
“山魈!”陈七台身边有个伙计惊怖大叫。
车队霎时就乱了。陈七台起初也惊得汗毛一竖,但他毕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旋即冷静下来,先是劈手给了那伙计一记耳光,接着大喊一声:“都不要动,看好自己的货物。高奎,带人护着车队!”
洞庭商帮平日里养着一个镖局,有大宗的贵重货物起运,都由这个镖局承运,高奎其实也兼着总镖头一职,一身武艺不弱,难得的是打洋枪的准头也好。
他听陈七台召唤,带着镖局众人,从侧翼护住车队,手里抄着一杆火铳,瞄着林子里。
然而等看清楚了,高奎不由得就放下了手,从林子里一队队开出来的都是清兵,人数足有几百,个个手持兵刃,一伙子手端洋枪的亲兵拥簇着一个五品守备走了出来。
陈七台心里登时就是一翻个,知道大变在即,他是老江湖,清楚要是等官话说出来,那就不好转圜了,于是抢先走上前去,面上带笑一躬身:“总爷,怎么这么辛苦,三更半夜到山上设卡。”
“还不是怕有人趁着月黑风高走私嘛。”那守备脸比夜色还要阴沉,一望可知极难说话,“运的什么?”
陈七台知道必定要查验,与其说假话被验出来,不如直来直去。
“禀总爷,是洋枪。”
“洋枪?”守备前后望了望,“车里都是洋枪?那不怕有好几千支了!买来做什么,造反吗?”
出口语气不善,陈七台的心越发往下沉,“我们是在浙江洞庭山做买卖的正经生意人,这洋枪也是向上海洋场上的洋商买来的,手续齐备,买卖契约都在这儿,请总爷过目。”
说着一使眼色,高奎赶忙将与洋商签订的契约递了上去。
“唔。”早有兵卒打起灯笼照过来,守备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冷笑一声,“一个是江浙的商人,一个是上海的洋人,却在安徽交卸货物,真是奇谈。”说着把手一伸,“我只认衙门发的路凭运照,拿来验一验。”
陈七台与高奎对望一眼,都没吱声。
“没有?那不就是走私吗?运的还是洋枪,难不成是给王天红送去的?”
“总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高奎抗声道。
“住口!”陈七台在火光照耀下,见那守备眼露凶光,登时警觉万分,趋前两步拱手一揖,“总爷,我这手下人不识尊卑好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上去。借您两步,我有下情禀报。”
“这还像句人话。”守备哼了一声,随着陈七台走到一边。
“大人,多的话也不说了,这批洋枪确实是走私,这荒郊野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高高手放我的车队过去,将来陈某还有补报。”说着把一万两银票全都拿出来,向守备手上一塞。
一个守备手下几百兵,喝兵血吃空饷,一两年也不见得能捞上一万两银子。守备也没想到陈七台出手这么大方,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何况送的是一万两银子,他咳了两声,悄悄将银票拢在袖中,压低声音道:“既然这样,我也给你交个实底。这差事是巡抚衙门交代下来的,你们把洋枪留下,人我可以不为难,否则军令说得明白,以私运枪械资助逆匪论处,可以就地……”他说着将手在身前虚劈了一下。
“一个都不放过!”
这森森的语气激得陈七台打了个冷战,知道事情糟了。没想到是袁丁四亲自下令,这么说这群人不是缉私,而是在此设伏,目的就是这批洋枪。
“这是以官为匪,捏着自己走私的短儿,打算黑了这批枪,再来个杀人灭口。”陈七台立时就把事情想明白了。可是这批洋枪是加价从理查德手中收来的,本钱就在七十万以上,就这么说没就没了,说什么也不能甘心。
他这么沉思不语,守备当时就撂下脸,喝道:“我可没工夫陪你站到天亮,说个章程吧,是留下车队呢,还是连人带货都留下?”
陈七台心里一股火撞上来,恨不得和这群官军拼了,可眼前是几百人的队伍,陈七台不用想也知道打不过人家,白白累弟兄们送了性命。
“总爷,万事好商量,我留下一半的货,你看成吗?山不转水转,洞庭商帮在江浙不是没名没姓的小角色,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陈七台这话软中带硬,守备愣了一下,狞笑一声,“大概你还想说多个冤家多堵墙。你想错了,今天这事儿没商量!来人!”
守备一声呼喝,陈七台知道他要动手了,后退两步,也扬声大叫:“高奎,抄家伙!”他准备破釜沉舟了,就算是死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谁说没商量啊!”就在一触即发之际,就听不远处有人高声回了一句。
“谁!”守备吃了一惊。
答话这人不慌不忙走进圈内,灯笼火把一照,比谁都吃惊的人是陈七台。
“古平原,怎么是你?”
“陈总执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您托我到浙江巡抚衙门,帮着办一张起运洋枪的运照,怎么忘了?”说着古平原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递给陈七台。
其实这笔买卖是郝师爷接的头,他有官职在身,请见浙江巡抚更加方便。李鸿章一听他能弄到三千支洋枪,立时发下运照,答应派兵护送。
陈七台像做梦一样,迟疑地接过公文纸看了看,胡桃大小的八行笺,浙江巡抚李鸿章的大印明晃晃钤在上面,公文写得清楚,指名道姓让洞庭商帮从安徽起运三千支洋枪到浙江杭城。
他看看大印,又看看古平原,一时弄不清该怎么办。
“总执事,这位总爷既然要验运照,您该请他看一看的。”古平原含笑提醒道。
“哦哦。”陈七台有些神情恍惚,吸了一口气将运照递了过去。
守备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真的弄来一张浙江巡抚衙门发下的运照,可是他也奉了军令,今天这事儿不讲王法,拿了三千支洋枪回去复命就是功劳,否则也要吃军法的。想到这儿他扬了扬手上的这张纸,“运照向来是起运之地的衙门发放,从安徽运到浙江,岂有浙江衙门发运照的道理,这是伪造的。你是什么人,胆敢伪造公文和巡抚大印,这是要掉脑袋的!”他大声咆哮着,话中杀意毕露,连陈七台都不禁心里一紧。
“这公文不假,确是浙江巡抚衙门发的。”古平原就像在茶馆里与人闲话一样,不惊不惧不紧不慢。
“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
“不是假的。”不管守备如何怒喝,古平原语气始终淡淡的,居然好似抬杠一般。这时候洞庭商帮的这些人都在看着,只觉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难不成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守备气得脖子都发红,刚要下令格杀,古平原忽然一笑,“总爷,既然您说是假的,我不妨给您找个证人,看看这运照究竟是真是假。”
说着古平原回身,冲着灯火外黑沉沉的路上喊了一句。
“叶将军,有劳您给说句话,不然这位总爷不信。”
守备听了身上一颤,再抬眼一望吓得心胆俱裂,敢情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包围了商帮车队的人马反而被别人的一支队伍给包围住了。这支军队也是清兵服色,所不同的是个个手持洋枪,精神抖擞显得训练有素。
守备手下人马全神贯注听着古平原与长官争辩,灯笼都往人堆里照,外面反倒是漆黑一片,就这么一不留神被人包围了,这时一阵大乱。
“都不要慌,大家都是朝廷的兵将,都把枪端稳了,别走了火儿伤了自己人。”从人群外走进一员将军,看了看那守备,“我是浙江参将叶志超,你是哪路营下?”
叶志超可非无名之辈,是李鸿章手下的大将,这守备也听过他的名字,立时行军礼参拜,“卑职驻安徽绿营守备孙大用见过将军。”
别看守备五品,参将三品,像是隔着不远,可是“将弁”二字,从四品游击以下都是“弁”,说白了只是军官,三品参将往上的都是将军,身份大不相同。
“这批洋枪已经卖给了浙江驻军,只等货到成交。怎么?你连李大人的东西都敢抢?”叶志超也不让守备起身,威严地问。
“小人不敢,这是……”守备说了一半又把话咽了,他更不敢把事情往袁丁四头上推。
好在叶志超也不追究。“我谅你们也不敢以卵击石,李大人怕这批洋枪路上出事儿,特派我带兵前来押运。”
陈七台听到这儿,一口气松下来,这才发觉前心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高奎在万茶大会就见过古平原,万料不到是他及时出现给自家解了围。陈七台更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批洋枪本来就是自己抢了人家古平原的,而且事后听说,古平原要买这批洋枪是为了救家里人的命。这本来是解不开的仇怨,想不到古平原会这么做,这该怎么处?
陈七台还在发怔,古平原已经走了过来,一拱手道:“陈总执事,我先告个擅专之罪,没和您商量,就代洞庭商帮把这批洋枪卖给了李巡抚。不过巡抚衙门给的价儿不低,我算了算,按您从理查德手里买下的价儿至少能赚十万两银子。”
陈七台脸色涨得通红,他这辈子少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嘴唇抖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古平原通达人情,不愿意让人家尴尬,笑了笑转身要走,忽又回头说了句:“总执事,我送您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帮官兵分明是设伏等候,看起来早有准备啊。”
高奎要与官军打交道,改路线算补给,忙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都弄完了,正要招呼伙计起程,一眼看见陈七台还一直在路旁站着出神。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唉!”陈七台难得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那个古平原临走时说的话听起来隐晦,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这趟来徽州,还以为是快意恩仇,没想到遇上两个后生小子,一个把我当枪使,又差点让我掉到陷阱里,另一个却以德报怨……”陈七台摇摇头,表情苦涩,像是含了一勺苦药难以下咽。
高奎也早就想明白了。“他娘的,京商真是不地道,这笔账非和李家算清楚不可。”
“高奎啊。”陈七台皱着眉,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做生意几十年,深知仇好了,恩难报,无端端欠了人家这么一大笔人情,这才是栽了个大跟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