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5
赵之羽2026-07-24 14:314,964

第二日,古平原套了大车,自己亲自跨辕,带着老母和弟弟妹妹返回徽州。

一路上古雨婷兴奋地叽叽喳喳,古母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都在身边,满脸慈爱地笑着。等快到潜口镇时,古平原趁着歇马把二弟古平文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了几句,就见古平文瞪大了眼睛,神情又是惊讶又是兴奋,还夹着几分欣喜。

“平文呢?”再上路时古平文不见踪影,古母心头纳闷。

“哦,我让他先回潜口镇料理一下货铺的生意,这几个月下来都撂得荒废了。”

“那也不急于一时,咱们家好不容易脱难,无论如何也要进了家门吃一顿团圆饭哪。”古母对大儿子的安排稍有些不满。

“是。”古平原赔笑着,“母亲放心,晚饭前二弟必然就回来了。”

马车一进了古家村,村民们立时都知道了,家家户户都出门来看望。古母的人缘本来就好,再加上去年古家村受了兵灾,古平原捐出一大笔钱来修缮民宅,更是在古家一族中博了人望。

“我就说吧,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家从来没做过败德丧良心的事儿,老天爷一定保佑好人,再不会有错的。”老族长捻髯笑道。

“哎呀,平原她娘,这些日子可担心死我了。”最热心的就是家住村口的古二婶子,别人慢慢散去,只有她帮着拿行李包裹,一路来到古家。

一进门古母就是一怔,就见家中庭院整洁,窗明几净,哪里像几个月没有住人的地方。

“平原,这是你打扫的?”

古平原也是一愣,自己才从关外回来,这也是刚一脚踏进家门。

几个人还在疑惑,古二婶子风风火火拎着两个包裹进来,正听见古母问话,笑着说:“嗐,别问了,是我帮着打扫的。”

“哟,这怎么好意思,他婶子,哪能这么麻烦你。”

古二婶子红了红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也不是白做。哎呀,平原他娘,我可真是羡慕你,儿子这么有出息,娶个媳妇也是爽利人儿。她在镇上照顾你家的生意,请我就近帮着打扫宅院,非要按日子给我吊钱。乡里乡亲的,我哪好意思收,可她硬塞给我,我也没办法不是……”

古二婶子还要絮絮叨叨往下说,她后面说的什么古母都没听进去,听见娶个媳妇这句话,立时转头惊疑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心道一声糟,想不到这二婶子嘴这么快,自己本来想安顿好了再说此事,没想到被她给来了个大掀盖。

古平原赶紧劝走了二婶子,转回头古雨婷先问开了,“大哥,你给我娶嫂子了?”

古平原哪顾得上理她,先看母亲的脸色。古母没进屋,就坐在院中的那把老藤椅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看样子是在等古平原自己说。

“去给娘泡杯热茶。”古平原想支走小妹。

古雨婷可不上当,“不,我要听!”

“快去!”古平原拿出大哥的做派,断喝了一声。

古雨婷皱了皱鼻子,一脸不情愿地进了后屋。

“娘!孩儿不孝。”古平原扑通一声跪下,爬了几步来到母亲膝前。

“起来吧,谁让你跪了。天儿凉了,小心落下病根。”古母着急地说。

“你真的娶亲了?”

“也算娶了,也算没娶。”古平原自己也解释不清如今与常玉儿到底算不算夫妻。

“这叫什么话,男婚女嫁岂是儿戏,你这些年在外也是身不由己,真要是娶了亲,为娘不怪你擅作主张,可是娶没娶总得有句准话。”

古母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大变,“该不是依梅这孩子吧?”她怕白依梅一头嫁给逆匪王爷,一头又与大儿子订了婚姻之约,那可是丢不起的家丑。

“娘,您想哪儿去了,要是白依梅,那二婶子还能不说嘛。”

古母一想是这个理儿,这才把心放回肚中,却又疑惑地问道:“那到底是哪家姑娘?”

“娘,你还记得雨婷给我洗衣,从中发现的那个鹦哥绿的翡翠扳指吗?”

“记得啊。”古母一转念,“难道是那家姓常的女儿?他父亲救过你。”

提起常四老爹,古平原脸色一黯,“娘……”

“原来是这样。”古母听完古平原一番讲述,早已是热泪盈眶,“这是活命之恩哪,人家三番两次救咱们,把命都搭进去了。平原哪,做人要讲良心,你可得一心一意对这姑娘,不然我第一个就不饶你。”

“是。”古平原听出母亲话里的意思,低垂着头答应一声。

“这么说,前些天在茶园帮忙的那个黑大个就是你这媳妇儿的哥哥。”古母喃喃自语。

古平原点了点头,就听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回过头看,却原来是古雨婷把一杯热茶失手打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小妹,你怎么了?”见古雨婷忽然面色苍白,古平原连忙问道。

“没、没什么。”古雨婷霎时有些魂不守舍,匆匆扫干净碎瓷片,“我再去沏一杯茶来。”话虽如此,古雨婷进去后屋就再没出来。

这边古母和古平原都没注意她,还一心放在常玉儿身上。

“好歹也是订了亲,而且婚事都办了,只不过半路出了岔子。她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你应该带来让我看看。”古母有些埋怨大儿子。

“我已经让二弟去镇上接她了,只怕就快到了。”

“哦。”古母这才明白古平文去干吗了。

“那,快准备准备。我得换一身衣服。”面对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大儿媳,古母忽然有些手脚慌乱起来。

“娘……”古平原笑着看了她一眼。

等到了申时日落,古母已经做了一桌好菜,又请来廖师傅,一家人坐等古平文和常玉儿。

古平原听见有马蹄声在门外止住,他几步走到门口,却见只有古平文一人进来。

“她呢?”古平原轻声问。

“大嫂在外面。”古平文笑容满面,“大哥你去接她吧,我看嫂子是有些不好意思进来呢。”

古平原点点头走出来,就见常玉儿倚在马车的车厢旁,低垂粉颈,眼睛不知该看向何处,活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玉儿。”古平原轻轻拉住她的手,“到家了,随我进来吧。”

“等、等一下。”常玉儿的声音显得可怜巴巴的,“我心里慌得厉害,也挪不动步。”

古平原觉出常玉儿手心冰凉,他用双手将常玉儿的手合在掌中温暖着,安慰道:“放心吧,家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娘做了一桌好菜就等着你呢。”

“嗯。”常玉儿鼓了鼓勇气,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古平原领着她走到院中堂前,“娘,这就是玉儿。”

“玉儿,这便是我娘。”

古母一想到常家人为了古平原,连常四老爹一条命都搭进去了,再看看常玉儿孤苦伶仃、含羞带怯的模样,眼泪早就夺眶而出,离了座几步来到面前,一把搂过常玉儿,“孩儿,你可受委屈了。放心,这就到家了,再没人敢欺负你。”

常玉儿打小没娘,此刻被古母搂在怀里,一股老妇人的慈祥气息让她油然而生亲切感,眼圈一红也落下泪来。

众人正在解劝,忽然外面一阵马嘶,有人随即重重地踏着步子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还高声喊着:“妹夫,妹夫,我从信阳回来了。”

这人一脚踏进院子,看见院中情形,立时瞪大了眼睛。

廖师傅拊掌大笑道:“好,这下才是一家团聚。”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刘黑塔。

“你们坐下,我有两句话要说。”吃过晚饭,古母将两个人叫到自己的卧房。

“你们的亲事,平原都仔仔细细地向我讲了。虽说没有三媒六聘,可是事急从权,亲家翁故去之前,能因此了了一桩心事,含笑而逝,这是你们的孝道。俗话说,百善孝为先,其余的事情尽可不理。”古母慈爱地看了一眼常玉儿,“我呢,对玉儿更是满意得不得了,难得知书达理的一个好孩子愿意嫁到我们古家。你们是长子长媳,只盼你们今后琴瑟和谐,相敬如宾,那就是我古家之福。”

常玉儿眼里噙了泪花,她原本还担心古母不认自己这个私自娶回来的儿媳,想不到一切都是过虑,她感激地望着古母。

“可是你们的婚事我还有话要说。”古母缓缓道,“倘若是婚事在京城已经成礼,那就不必说了。可是我问过平原,当天变起猝然,并没拜过天地、行过合卺之礼,这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京城那一场婚事不能作数,我的意思你们还要在古家村成婚。”

古平原和常玉儿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一切都听娘的。”

“好。至于日子嘛。”古母忽然显得有些为难,顿了顿才道,“便是后天如何?”

“后天?”后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古平原和常玉儿都不知道。

“后天是你父亲离家整整二十年的日子。唉!”古母重重叹了口气,“他这一走,从没有过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我知道他必定是不在人世了,不然不能连封书信都没有。平原啊,你父亲不容易,他当年也是个读书人,一心考取功名。可是你祖父经营破产,他为了担起家业不得不弃儒从贾,一肚子的苦水,我都知道。当年一起读书的人,不如他的都考上了举人进士,说起来一个个都是老爷,你父亲见了人家要磕头。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然也不至于抛下我们娘几个去千里行商,只可惜命运不济,这把骨头如今不知在哪处荒郊野岭风吹雨淋,受外乡野鬼欺侮。”古母说着,眼中滴下两行泪。

古平原听着当然心酸,想起自己从小没有父亲,饱受顽童欺凌,还要护着弟弟妹妹的那段日子,也是黯然神伤。

“我心里一直存个万一的希望,所以一直没给你父亲立神主牌位,让他享不到香火血祀,说起来也是对不起他。可是有一桩,这整整二十年,我苦守寒窑,拉扯古家三个孩子长大,如今他的大儿子又娶了亲,这一点上我对得起你父亲,也对得起你古家。”

“娘……”古平原不安地叫了一声。

“后天,我打算在全村人面前把你父亲的神主牌位立了,等你们成亲之后就移到古家祠堂里。拜天地的时候,二拜高堂时我也可以抱着你父亲的牌位一同受礼。他在天有灵,看着你娶了亲,当能含笑九泉。”古母说到这儿已是泣不成声,她看了一眼常玉儿,“只是如此一来委屈了你……”

“您老人家方才也说了,百善孝为先,我既然嫁进古家,成为长媳,侍奉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常玉儿恭顺地说。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古母含着泪点了点头,“你二人成婚后,古家再次兴旺就有盼头了。”

“咱们这个大嫂,可真不一般。”古平文在下厨兴致勃勃地对古雨婷讲着,“你猜怎么着,我一进了店铺,嗬,店里进了不少紧俏的南北货,伙计们那个卖力就别提了。大嫂临走时给伙计们交代生意,讲的是头头是道,把我都听呆了。”古平文啧啧连声,脸上不胜钦服。

“她一个女人家这么会做生意?”古雨婷还真有点不太相信。

“听说常家在燕门就是做生意的,家传呗,不信你送饭的时候去问问她大哥。”

“知道了!”古雨婷忽然一阵心烦,抛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向外走,“我去茶园看看。”

刘黑塔是个闲不住的人,别看风尘仆仆远道而归,吃了一顿饱饭之后就找活儿来干。他见自己几日不在,茶园拾掇得没有从前好,就把几个雇来的茶农好一顿骂,然后自己挽了挽袖子挑水浇地。

“刘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哟,是你啊。”刘黑塔看见古雨婷,停下了手。

“如今彼此结成至亲,我倒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他摸了摸脑袋。

古雨婷最烦听的就是这句话,冷了脸不言语,只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这天眼瞅就黑了,你跑到茶园来干吗?”

古雨婷咬着下唇,一会儿看看刘黑塔,一会儿看看远处亮起灯火的古家村,却始终沉默不语。

“敢情你是叫我来猜闷儿,这我最不在行,有什么话你就痛痛快快说呗。”刘黑塔是直肠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吞吞吐吐。

古雨婷好容易下了决心,张口连珠炮似的问道:“我大嫂既然是你妹妹,那为什么我大哥又叫你黑塔兄弟?你是老常家的儿子,可为什么又姓刘?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兄妹?”这几个问题古雨婷要是得不到答案,今晚是甭想睡着了,她急切地望着刘黑塔。

“你这是说绕口令哪?”刘黑塔听得一乐。

“什么绕口令,我认真问你,你认真答我就是了。”古雨婷嗔道。

“这事儿啊,你大哥心里最清楚,你去问他嘛。”

“不,我就要问你。”

“问我?这事儿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刘黑塔看看西斜的日头已经一半被山掩了,为难地说。

“天晚了,有你送我下山还怕什么?你看……”古雨婷狡黠地转转眼珠,把手上一直拿着的一包东西打开。

“酱骨头,咸青豆,槽子糕。”刘黑塔这个大胃汉刚才在席上碍着古母在桌,没敢放开肚子吃,此刻干了一会儿活儿,有些饿劲儿上来了,看见这些好吃食眼前顿时一亮,咽了口唾沫,“要是再有二两小酒,那就……”

古雨婷把另一只手一伸,一个小酒瓶正挂在手上。

“嘿,这、这……”刘黑塔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你简直比我妹子待我还好,要不然明天我认你当干妹子,咱们亲上加亲好了。”

这一句话可说坏了,古雨婷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白了他一眼,见他还傻呵呵地不明白,便把那堆吃食恨恨地往他怀里一抛,“慢着点吃,当心噎死你!”

刘黑塔也不在乎她说什么,伸手就想拿一块香喷喷的骨头来啃。古雨婷拦住他,“你先把话说明白再吃也不迟。”

美味在前,刘黑塔抛开“说来话长”,直接长话短说,“我是常四老爹从洪水里救出来的,所以和我妹子不是一个姓。”

“我还当常家把你过继给了别人,原来你才是常家的义子。”古雨婷又惊又喜,“这么说我大嫂不是你亲妹妹?”

“是啊,谁说不是。”刘黑塔瞪了瞪眼睛,“比亲妹子还亲,谁敢动她一手指头,我饶不了他!”

古雨婷不等他说完,脸上早已是愁云尽去,笑靥如花,也不再说什么,一甩辫子往山下村子便走。

“巴巴地跑到山上来就为问这个?”刘黑塔搔搔头,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

继续阅读:第174章 第九章 大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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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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