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先前铜价动荡,小买卖难做,以至于票号跟着伤筋动骨,那么这一次,李万堂策动户部尚书宝鋆讨来的这道圣旨对票号来说简直就是挖心剜肺。
十八家票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凑了八百万两交给藩库,然而生死难关还在后面。买与卖之间,但凡稍有规模都要用银子结算,市面上少了八百万两现银,等于是停了通省的买卖。那些急着交易的客商每日聚在票号门前,从日出等到黄昏,手里拿着折子取不出银子,拿着银票兑不出现银,等得直跳脚骂娘。票号的掌柜伙计只好点头哈腰赔着情,好话说尽一箩筐,才能换得今天的账明日付,明日的账后晌付。管账的先生把账本子都翻烂了,拆东墙补西墙,就差把银库掀个底朝天,再拿筛子过上三遍了。
别家如此,泰裕丰的情形只有更糟,铜钱上才缓过一口气,银子又惹了大麻烦。跑街伙计们无钱可放,也拉不来头寸,都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打发时间。
矮脚虎愤愤不平道:“老子一年到头跑断腿才拉来一万多两头寸,朝廷可倒好,狮子大张口一下子就要走了五十万两,这不是明摆着要咱们票号关张吗?”
“关张倒不见得。”白花蛇尖酸地说,“只怕没几日就要被那张大掌柜并了去,泰裕丰变成了大平号的分号。”
“没门!”矮脚虎跳下桌子,“老子就是喝西北风,也不给京商干活!”
“有志气!”古平原赞了一句,“不过光骂人没用,一定要想个法子过了这一关才行!”
“没法子。”王孔在边上摇了摇头,他想了好久了,却是一筹莫展,“这可和上次设母钱桌子是两码事儿。票号的银库存银是硬功夫,来不得假。主顾等着提银子,库里没有,你变得出来吗?”
“王大哥说得对啊!”伙计们都是吃这一碗饭的,心里自然清楚。
“真的就没办法?”古平原陷入沉思。忽然一个伙计从外跑进来,把一张帖子交给他。
“哟,三掌柜真有面子,亮财主下帖请你。”矮脚虎偷着瞥了一眼,失声道。
“对啊!”古平原眼睛一亮,“乔致庸有银子,找他去想办法。”
乔致庸看着眼前一进门就伸手借钱的古平原,想叹气又咽了回去。
“古掌柜,你先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古平原听他这样说,眨眨眼睛不声不响坐了下来,他知道乔致庸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扯闲篇。
乔致庸想了想,一开口竟是百年前的事儿。“从前有个人叫李自成……”
李自成又称闯王,他逼死了明朝的皇帝自己登了基。可没多久又被清军撵出了京城。他走的时候把明朝国库里的赤金以及拷打京城百官搜刮来的金子都带了出来。等到了燕门境内,这么多金子带在马上,马跑不快就甩不开追兵,于是便把金子整批埋在土里。后来李自成败走九宫山,这笔金子也就被人遗忘了。
等到了康熙年间,有个姓乔的农户耕田时一锄头刨出一个大瓮,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马蹄金,而且这样的瓮足有几十个,都埋在一起。封条虽然字迹模糊,可还能辨得出“闯王金”的字样。他是村中亢氏地主的佃农,亢财主知道这件事,连吓带骗把这些金子都弄到了手,于是发了家。亢财主的儿子结识了两个人,这两人用这些金子帮他开了一间买卖,就是大清朝开天辟地头一家票号。花用到此,金子也不过只用了一少半而已,其余的被亢家人熔铸成了五百尊金罗汉。
可是到了乾隆末年,亢氏子孙日渐凋零,生意也是每况愈下,竟然有破家绝嗣之危。亢家那一代的家长笃信佛法,佛前忏悔之时就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无边寺的方丈。方丈告诉他,闯王留下的这笔金子上沾满了血,而亢家又是巧取豪夺而来,愈加不祥,以至于亢氏人丁不旺,如此下去真要绝子绝孙。亢氏家长求解脱之法,方丈便让他寻到乔家后人,将剩下的金子归还给了乔家。当时乔家的人便是乔致庸的先祖乔贵发。
古平原像听神话一样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段故事,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原来乔家的财富是这样来的。”
乔致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仰慕的神色,“先祖贵发公虽然当时贫无立锥之地,可是眼见这笔金子是不祥之物,于是分文没动,而是将它们送到无边寺,交给了那位方丈,让这五百金罗汉每日在佛经颂诵中消减戾气。他自己拿着一串铜钱远走包头,二十年辛苦累积,开创了复盛公的生意。”
“原来是这样,乔氏先祖可真是了不起。”古平原听了也很是佩服。
乔致庸点点头,“所以我乔家能有今日之成,全靠了几代辛苦创业守成,绝非什么天赐财富。这笔金子的来历只有每一代乔家的家长才能得知,也必须同时立誓永远不打这金子的主意。”
“那何不就把金子捐给佛寺?”古平原问道。
“想过好几次,但终究觉得这样一大笔钱,用在正道上未尝不可,总好过给木雕泥塑涂抹金身。”
“方才古掌柜说要向我借钱,好去解通省票号的燃眉之急。其实有件事早在西都我就该告诉你,如今乔家已经大祸临头,非但银库里没银子,而且债主就要上门了。”
古平原大吃一惊,看了看乔致庸却没有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不相信地说:“乔东家在开玩笑吧?”
“不,我把银子都投在了南方茶山上,这是我为乔家今后几十年立下的基业。为此这两年的生意仗着乔家信誉好,欠了客商主顾们不少银子,原指望这一批茶叶到,立时就能大赚一笔。可是前日派出去的伙计回报,官军和逆匪在长江一线激战正酣,所有北归的道路都断绝了,茶车被扣在军营里,看样子是没指望了。”
“……”古平原听得呆住了。
“这是我乔家的事儿,古掌柜不必跟着烦恼。”乔致庸一笑,“我请你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乔东家但讲不妨,只要古某能做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我想把那批金子给你。”乔致庸轻吐出一句话。
“什么!”今夜古平原听到的奇闻轶事不少,但都比不上这句话让他吃惊。
“你没听错。我要把这笔金子给你。”乔致庸想了好久。苏紫轩咄咄逼人,必不肯善罢甘休,乔家眼下又是这么个局面,一个应对不慎立时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再加上眼下燕门一省生意都陷入危难之中,这笔金子乔家立誓不能用,与其留着生祸患,不如拿去给大家解难。
至于将金子托付给古平原,一是看中他急公好义,在西都能为商界舍命出头,二来像雷大娘、侯五味这样的人都是连枝带叶一大家子,只怕也不敢轻易接下这笔涉及叛逆的金子。
“前明、李闯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朝廷也未必追究吧?”古平原觉得乔致庸未免太过谨慎了。
“不然!李闯在九宫山兵败失踪,有人说他死了,却不见尸首,朝廷那道缉拿的旨意从未撤过,他始终是钦命要犯,虽然时隔这么久必定是不在人世了,可是一旦找到坟墓也要挫骨扬灰,后人一样是逆犯家属。至于这笔金子当然也就是逆产了,谁沾边都逃不过一个藏匿逆产的罪名。”
“我念一首歌你来听。”乔致庸说着把那日苏紫轩念的歌谣读了出来,“这歌其实把这笔金子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便是当日贵发公将五百金罗汉送到无边寺,方丈当场所作。你听那最后两句,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你可知道这里说的林青两公是谁吗?”话说到这儿,乔致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是顾亭林,青是傅青主。”
这两个名字一入耳,古平原重重一惊,张口结舌看着乔致庸。
顾亭林又名顾炎武,傅青主便是傅山老人,这两个都是清初不食周粟的前明耆老。顾亭林更是反清叛逆,参与过多次起义,是朝廷严旨捉拿的要犯,怎么会与这笔金子扯上关系?
“他们就是当初帮助亢家建立票号的那两个人。燕门票号称雄百年,靠的是暗押秘字和汇兑规矩,这些都是顾炎武和傅青主两人呕心沥血创建而来,至于目的嘛,当然不是为了帮着亢家赚钱。”
票号创立之初,完全是打着流通银钱便利商家的幌子,实则是为了与南方的抗清义士联络,将北钱南运,以便扩充军需,用作军饷,光复大明天下。
“我猜亢家一定也参与了反清复明这件事,不过时局难测,最后没有成功,却也没有败露。大清坐稳江山,明朝已不可复,票号生意反倒是流传百年,成了晋商的发财之道。”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古平原不禁感慨道,忽然他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子机警得如同发现了兽道的猎人。
“对了,就是这么两句话。现在你知道这笔金子事涉两朝叛逆,不可不慎哪。”乔致庸说着,发觉古平原有些心不在焉,“古掌柜,古掌柜……”
“哦。”古平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一事,“油芦沟村有个乔松年,人称乔疯子,他长年累月唱着这首歌。他……”
“他是先父的贴身仆人。”乔致庸脸色一黯,“这笔金子实在是乔家心头重负,先父过世前神志昏昏,连着几日口中喃喃念着这歌,便被那乔松年听了去。”
“于是你就……”古平原已经猜到了,不以为然却又不忍责备。
“我不忍杀他灭口,便用药使其痴傻。执掌这么大的门庭,有时候只能用不得已这三个字来衡量对错。”乔致庸无奈地说,他递过一张字条,“古掌柜,无边寺历代方丈都知道这笔金子的来历,这笔钱怎么用都在你,只是千万小心。”
古平原这时却在想歌中那句“囚犯脱狱方能合”,乔致庸不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竟然就这样无巧不巧地把这笔金子托付过来,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他望了一眼厅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