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大家都要热热闹闹地把戏听完,谁也不许中途离席。”王天贵被人敬了二十几杯酒,已然是醉意醺然。他今日异常兴奋,只因泰裕丰从来没有如此受大家敬仰,连祁县的知县大老爷都闻讯特意赶来,连着敬了他三杯。
雷大娘和侯五味坐在大厅前排,眼看着王天贵满面得意,与众位票商推杯换盏,二人都是冷眼旁观,嘴角均带着些鄙夷的笑容。
“这台下的戏可比台上的戏好看多了。”雷大娘冲着侯五味举一举杯。
“一向如此。”侯五味见怪不怪地道,“不过雷大丫头你这话里好像有点酸味。”
“笑话!他想争票号龙头就让他来,等到了风口浪尖上再尝尝那滋味到底好不好受。”雷大娘双眉一挑。
“呵呵。”侯五味笑了。他这十几年来居于日升昌之后,别人都以为是姓毛的输给了姓雷的,只有雷家人才知道是侯五味甘愿放弃了多少次机会。真正的聪明人都是闷声发大财,只有傻瓜才会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雷大娘又自斟自饮喝了一杯,眼见这堂会变得有些乌烟瘴气,她不想再待下去,站起身刚要走,就见门口忽然闯进一队差役,就在大门廊下左右两边依次排开,接着一个旗牌官手扶腰刀,威风八面地往大门口一站,中气十足地喊道:“藩台大人到!”
藩台是掌管一省钱粮的主官,也是票商最希望结交的大吏。众票商一听是徐藩台来了,都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好大的面子啊!”雷大娘也呆了一呆。藩台是二品大员,到会馆赴宴,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真是太给王天贵脸上增光了。
“哼,指不定多少钱请来的呢。”侯五味不以为然道。
旁人忙乱,王天贵却是乐得满眼放光,这真是天从人愿,自己想要博一个大大的面子,偏偏藩台大人就锦上添花。眼见徐藩台正在步上台阶,头上红灿灿起花珊瑚顶子,竟是全副官服而来,这就更难得了。王天贵赶上去便是一礼,“大人日夜操劳,居然还拨冗前来,实在是票商们的荣幸,快请里面坐。”
侯五味冲着雷大娘挤了挤眼,意思是看见没有,这就把自己当成票商领袖了,雷大娘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徐藩台看了一眼满脸谄色的王天贵,脸上绷得紧紧的,一丝笑容不见。
“王翁,本官有奉旨的事儿,没空与你寒暄。来人,焚香摆案,众票商接旨!”说着徐藩台抬了抬手里紧握着的黄卷。
这一声虽不大,却如同在大厅里炸响了一声惊雷。雷大娘见那管事的手脚乱成一团,眉头皱了皱,亲自过来指挥人撤去桌椅,摆好了香案。众家票号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参差不齐地跪在大厅之上。
等徐藩台抑扬顿挫把旨意念完,满堂鸦雀无声。过了不知多久就听咕咚一声,一个身肥体胖的票号掌柜身子一侧歪倒在地上,竟是急昏了过去。
人们这才好似从噩梦中惊醒,连谢恩都顾不得说,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向徐藩台陈情。
“徐大人!”第一个说话的就是雷大娘,“朝廷怎么能下这样的令。协饷的转运期只限在半个月?这笔银子光是立账就要一个月,再加上熔炼成官宝又要一个月,就算我们快马加鞭半个月赶了出来,票号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放空期又这么短,岂止白当差?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
“不好这么说吧。朝廷赏识燕门票号,才将协饷给大家做,不然为什么不给宁绍钱庄,或是京里四大恒。”徐藩台认得日升昌的掌柜,说话也客气三分。
“哼,这哪里是赏识,分明是坑害!”
“胡说。”徐藩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大人。老朽也有一言。”侯五味听完圣旨知道事情已经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局面,但是该争还是要争,“自从逆匪占据半条长江,燕门票号汉口大撤庄以来,票号的生意就只限于黄河以北,可以说是一年不如一年。”
他转头看了看同行,众人都点头称是,“如今协饷的事儿朝廷要我们白当差,也罢,毕竟前两年票号因为协饷也赚了些银子,就当此时吐出来还给朝廷好了。可是这代垫赔款……”侯五味摇了摇头。
旨意上一共就两条,一是规定了协饷的半月转运期,这已经让票商吃不消了,可是真正让他们感到晴天霹雳的却是这第二条。
庚申之变,英法联军打到京城,一把火烧了圆明园,接着又要清廷赔偿军费,初议是六百万两白银,后来又议加到八百万两,说好了在通商口岸的关税中代扣,没想到方才这道旨意,竟让燕门票号按照大小同行摊派代垫。也就是说,不管将来如何,眼下这八百万两银子要票号来出。
“徐大人,您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市面不靖,票号损失惨重,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下子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侯五味半是求肯半是陈情。
“嘿,这你们唬谁?燕门老抠能聚财,天下皆知的事儿。”徐藩台不以为意道。
“那也要情愿才行,强借不等于抢嘛!”雷大娘听藩台这话直视燕门商人的钱袋如朝廷的囊中物,越发忍受不得。
“大胆!”徐藩台气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拍着香案,一指雷大娘,“雷掌柜,你几次三番出言不逊,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没有,没有,只是事出意外,还望大人容我们商量商量。”侯五味急打圆场。
“唔,这倒可以!”徐藩台也知道这差使不易办,办下来后自己必然得户部尚书宝鋆的赏识,所以软硬兼施,也不欲逼得太紧。
“各位掌柜。”侯五味到底是吃的粮多,把众人聚集起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抗旨的事儿就甭说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付银子吧。”
雷大娘此时也冷静下来,知道侯五味说得有道理。皇帝是金口玉言,天下从没听说过有收回去的圣旨,如今事情既然无可挽回,自然是想办法熬过这一关再说。她道:“那好,我们去和徐藩台谈,钱可以借,但是期限要放缓,不然哪来的时间凑钱。”
“一起去谈不成,还是找个人去吧。”侯五味冲王天贵一点头,“王大掌柜,这时候是不是该你出马了?”
王天贵的酒早就醒了,自打徐藩台念完圣旨,他就一言不发,心里七上八下打着算盘,此时见侯五味点到自己,他装作不胜酒力,扶了扶头,唉声不语。
“这老狐狸。”雷大娘暗骂一句,“还是我去吧。”
“日升昌是燕门第一票号,代表大家去谈是正理儿。”侯五味故意大声说了句,随后嘱咐道,“可别说僵喽。”
“放心吧。”恼归恼,办正事时雷大娘一向沉得住气。
“请教大人,既然朝廷说个借字,那可不可以不借?”雷大娘还是存了个万一的希望。
徐藩台早料到有此一说,他冷冷一笑,“可以,不过……”他抻长了声,“现在你们不给朝廷面子,将来汉口复庄之时,要朝廷的批文,可别弄得自己也没面子。”
雷大娘抿紧了嘴唇,她清楚徐藩台这个威胁的分量,看来要是不借银子,将来燕门票号的势力再也难过长江。
“好,我们借了,不过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凑到这笔钱。”
“那不行,户部要你们七日交银,本官还帮着多争了三天,不能再多了。”
“十天来不及,至少要二十天才行。”
“十五天,一个时辰也不能超,本官也要交差的。”
雷大娘闭上眼,把通省大大小小票号的经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睁眼道:“好,就是十五天吧,但是没有时间送炉房熔炼,杂银、元宝、银饼子,藩库都得收!”
徐藩台知道票号掌柜们已经做了最大让步了,自己也不能欺人太甚,但也有一番为难的做作,最后勉强点头应允。
他走了之后,掌柜们立时吵成了一团,这么一大笔银子,怎么分摊是件极麻烦的事儿,有几个小票号的掌柜想到自己柜上存银不多,吓得一脸苦瓜相。
“都别吵了。”雷大娘忽然断喝一句,“听我的行不行!”
“像这样吵到天亮也没用,听听日升昌的吧。”侯五味捋着胡子道。
“我看这样,反正时间紧迫,就不要把小同行牵扯进来了,就我们十八家大票号把这件事儿担起来!反正彼此斤两大家心里也都有数,就这样分摊下去也爽快些,不然若是通省均摊,只怕有些小铺子要扛不住的。”
扛不住自然要破产,雷大娘慈心一片,那些小票号立时感激涕零,都把大拇指一翘。
“听听人家日升昌说的这话,才是真正的龙头老大。”
看那十八家大票号的掌柜还有些犹豫,雷大娘张口便道:“我日升昌领一百五十万两。”
“哦,那我蔚字五联号就领一百万两吧。”侯五味跟着说道。
两个人这一开口,就去了三成,其他票商胆子也大起来,你三十万,我二十万,不一会儿剩下五十万两,不用说,那是留给一直没说话的王天贵。
“王大掌柜,以你的实力不会连五十万两都扛不动吧?”侯五味不忘挤兑王天贵。
“不会,不会。我是想如今省内的大同行已经不止十八家了,大平号也应该算一份啊。”王天贵真不愧是老奸巨猾,他故意拖到最后,等剩下五十万两时再开口,既能把大平号这个对手扯进来,又能少扛二十几万两银子,真是一箭双雕。
雷大娘被一语提醒,冲着角落里始终缄默不语的张广发施了一礼,“这位大平号的张大掌柜,一向失礼少见了。大平号既然能立个银葫芦在街上,如此的大手笔,实力自然不凡,这次的事儿还望出些力才是。”
张广发一直坐着一动不动,方才这么热闹就像与他毫不相干,此时听了这话,才抬眼看了一下厅中的诸位晋商掌柜,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踱了几步来到他们面前,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我没听错的话,雷大掌柜想让我也拿钱帮着朝廷垫款。”
“不错。”雷大娘笑容可亲。
“可是不行啊。”张广发故作为难。
“喔,请问为何不行?”
“圣旨上明明说是让晋商的票号代垫赔款,兄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你不也是晋商吗?”边上有个票号掌柜忍不住插言道。
“哈哈哈哈!”张广发发出一串得意的笑声,他把身子一横,挡在众人与戏台中间,身后火烛被他身形带着晃动起来,雷大娘就觉得这个不哼不哈的掌柜陡然间变得气势慑人,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黑豹。
“在下不才,京商大掌柜张广发,拜见各位燕门同行了!”张广发想说这句话等了好久了,见李万堂的计策已然成功,这些燕门票号的商人再也没有还手之力,终于把自己的京商身份一举公之于众。
“你、你是京商?!”这真是落语如雷,炸得众人耳边一阵鸣响。王天贵惊诧地上下打量着他,身后这些掌柜们也是脸色大变。
“不错,京城李家!”
雷大娘心头震动不已,她看了一眼侯五味。侯五味也是紧锁眉头,他这一辈子与京商打过多少次交道,有输有赢,知道京城李家是个极其难惹的角色。眼下燕门商人生意多舛,旁边又有强敌严阵以待,实在是情势不妙。
“张大掌柜,京商这么大老远来燕门开铺子,怎么不早说,我姓雷的好约着各位同行去贺贺,这一向可真是太失礼了!”雷大娘眼里露出一片狠色。
“哈,诸位都是财大气粗,我那小铺子如何装得下这么多财主。不过如今不妨了,各位想来就来,一起来也没关系。”张广发对雷大娘的目光丝毫不避。
两个人话中都带着刺,但到底还是张广发占了上风。雷大娘冷冷一笑,“张大掌柜,可别说我慢客。方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京商不是晋商,这里是燕门的票商公会,今晚是晋商掌柜聚会,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就请吧!”
张广发也是一笑,“京商晋商不就差着一个字嘛,等过几天把门口的牌子改了,我再来逛逛。”说完也不作别,大摇大摆径直走出门口。
“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晋商来的!”有个小票号的掌柜气急败坏地说道。
“这还用你说。”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白了这个“二百五”一眼。
“雷大掌柜,你说个章程,该怎么办?”
雷大娘也为难,想了半天,长长出了口气,“哪怕是在昨天呢,我一定会合同行去攻他,绝不能让京商在燕门有立足之地。可是如今……”
“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能自保就不错了,这卧榻之侧少不得也得让人打呼噜了。别的甭说,先顾一头吧,大家快点去凑银子交给朝廷。”侯五味摇头叹息,佝偻着腰晃着身子出了门口,留下雷大娘与众家掌柜相顾无言。
王天贵一路上沉着脸,等进了家门,回身一巴掌打在曲管账脸上,“废物!当初让你去查大平号的底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没查出来。”
曲管账吓得一个字不敢说,差点把腰弯成了两半。
“滚!去凑那五十万两银子。”王天贵没好气地说。
话音刚落,就见如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怎么大半夜从外面回来?”王天贵诧异地问。
如意满心以为王天贵必在祁县过夜,于是放心去找了李钦,两人浪了好一阵子,没想到这老头子却连夜赶回。她虽然机灵,一时也脸色慌乱,定了定神后才说:“花月楼有个姐妹要从良,我去给她贺贺,姐妹们好久不见,多喝了两杯。”
“是吗?”王天贵狐疑地盯着她,慢慢放松了脸色,“那进去歇息吧。”
如意这才放下心,却没发觉王天贵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后面,直等如意走进内宅,他招手唤来管家,“明天把陈赖子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