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在金山寺对阵亡将士当众进行旌表，是朝廷追念忠勇、激励将士之举，曾大帅所请在情理之中，似乎应准。”
朝堂之上，回奏之人正是恭亲王。
“六爷，你真是这么看的？”垂帘之后端坐的正是两宫太后，慈禧的话中带着一丝嘲讽。
恭亲王不明其意，只是点了点头：“正是。”
“那你可是小看了曾大帅。”慈禧顿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辞，“大概你还记得，先帝在日曾经许诺过，破逆匪匪巢者，封王爵！”
确实如此，当日在南书房，听见咸丰说这话的连同恭亲王、醇郡王、肃顺、文祥等在内不下四五个人。
“在金山寺祭奠亡灵、超度英魂，朝廷一定要派礼部官员去宣旨温慰，大老远去了，难道就只给几个死人送上恤典，对活人就无话可说？”
“太后是说……曾大帅是借着此事，意在提醒朝廷不要忘了封王的许诺？”恭亲王恍然大悟。
“何止是提醒，这分明就是逼宫。”慈禧毫不客气地说道。
恭亲王不由自主地为曾大帅辩白道：“这总不至于吧，湘军刚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曾大帅为人又一向谨慎持重，岂有轻慢之心。”
“你别忘了，如今曾大帅为两江总督，节制江苏、江西和安徽的三省兵马，为了便宜行事，朝廷又命他掌管闽浙与两湖的军队，有先斩后奏之权，再加上长江水师为其一手创立，这等于是天下兵马半数操于其手。更有个亲弟弟曾九帅，也被实授江苏巡抚，一兄一弟，督抚同城。”
“六爷。”慈禧见一席话说下来又快又急，便又放缓了语气，“康熙朝的鳌拜、吴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尧，这些人势力最大的时候，只怕也不及如今的曾大帅吧。”
恭亲王越听越惊，慈禧说的这些都是朝廷叛逆，怎么拿刚立了大功的重臣与这些人相比？
慈安倒是觉得有点疑人太过：“妹妹，曾大帅可是有大功于社稷，就算是封个王，也不过分吧？何况这还是先帝遗愿。”
慈安抬出先帝这顶大帽子，慈禧改容一笑：“瞧姐姐说的，我岂敢不尊先帝。只是三藩之后，异姓不王。这可是康熙圣祖爷留下来的规矩，圣祖爷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必定也是思前想后，为的不也是绝了旁人觊觎大位的心思嘛。”
康熙这顶大帽子又比咸丰大了许多，殿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曾大帅会造反？我看不至于吧。”许久，慈安勉强笑了笑。
“六爷，你说呢？”慈禧不答，反问恭亲王。
要在平时，恭亲王早就一口答道不会，可是如今连他也犹豫了。
“按说是不会，可是也难保他身边没有人希图拥立之功……”
“就是这话啰。”慈禧不待他说完便抢道，“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又何尝是自愿的，最后还不是取柴周而代之。前朝殷鉴，岂可等闲视之。”
恭亲王深吸了一口气，默然地点了点头。
“封王的事情再议吧，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既然如此，礼部也不能马上派人去江南。告诉曾大帅，这是祭奠百万亡灵的大事，需钦天监择最好的良辰吉日，不可操之过急，待朝廷定下日子，自然通知他。”
“封赏的事情虽然要往后摆一摆，可是也不要冷了曾大帅的心，以免有人借此挑动事端。最近曾大帅凡有所请，军机处尽量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也算是略作安抚了。”慈安紧跟着加了一句。
恭亲王领旨出了东暖阁，走过丽水桥，向后面重楼飞檐的大内看了一眼，这才发觉贴身的衣服已经不知不觉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