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您、您怎么能把天下第一评给那个什么兰雪茶呢?”李西席大惑不解地跟在醇郡王的后面进了书房。
“别说了!”醇郡王气恼地把头上戴着的上嵌红宝石、前后左右俱有东珠的王冠抓下来往桌上一掼。
“王爷……”
“把那一百万两还给洞庭商帮吧。”醇郡王想着忽又泄了气,活像个斗败的公鸡。
李西席不解地问:“我真不明白,王爷,这究竟是为什么?”
“唉,实话跟你说吧,今儿个西边的来了府里,这天下第一茶是她指着名要给那姓古的,你说我能不听吗?”醇郡王只觉得这件事实在是窝囊透顶。
李西席听了也是吃了一大惊,讷讷道:“一个徽州的小茶商居然能劳烦太后凤驾亲临,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吗?”
“是啊,当时听了储秀宫的总管太监小安子传话,本王整个人都蒙了,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呀!”李西席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小安子收了钱,假传懿旨……”
“不会不会,你想哪儿去了。”王爷直摆手,“西边的和大福晋是亲姐俩,来了府上自然是大福晋招待,小安子要是捣鬼,那还不是一拆就穿,他没那个胆子。”
“说得也是,这可真奇了……”饶是李西席诡计多端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爷,恕我斗胆说一句,有件事您可做得莽撞了。”
“什么事儿?”
“您应该在万茶大会上当众宣布评兰雪茶为天下第一乃是奉的懿旨,如今您语焉不详,外面必然传言您是受了贿赂,恭亲王那边更是没法交代啊!这不是、这不是没吃着羊反惹了一身骚嘛。”
“唉!”醇郡王真是心烦意乱,长长叹了一口气。
紫禁城里,慈禧正在宫中坐着,安德海侍立在旁。方才在王府里,他苦胆都要吓破了,自己接了一万两把太后引到醇郡王府,居然就有人趁此时献了毒茶,还好这位主子看着大福晋的分儿没有大动干戈,不过自己已经是受了莫大的嫌疑,要不是仗着辛酉年那份功劳深得慈禧信任,如今只怕是在慎刑司里受活罪。更奇的是那个古平原,想不到慈禧以太后之尊就真的管了这么一档子闲事,封了他的茶是天下第一。安德海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干脆闭口不言,免遭祸戾。
他不提,慈禧倒主动提了。
“小安子。”
“奴才在。”安德海赶紧跪倒。
“都说你这奴才是我肚里的虫儿,我倒要问问你,我今天为什么封那兰雪茶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安德海暗自提醒自己留神,可别哪句话说错了,自找不自在。
他满面堆笑地说:“哟,主子的圣明心思,奴才哪儿猜得着啊。”
“要你猜你就猜,哪儿那么多的废话。”慈禧面带不悦。
“是、是。”安德海最会见风使舵,见慈禧真的要自己猜,立刻做出沉思状,一阵苦思之后,说道,“奴才听七福晋说,主子以前在徽州住过几年,主子最是心善,大概是念着徽州的好处,这才把天下第一给了那个徽州茶商。”
“滑头,这是七福晋猜的,说得倒也没错。”慈禧骂了一句,“除了这个呢?”
安德海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奴才说了可不知对不对,要是不对,主子别生气。”
“说吧。”
“我猜主子大概是听说那古平原役使洋人,心中解气……”他故意抻长了声,见慈禧面露嘉许之意,一颗心顿时放下,话也说得顺溜了,“洋人最是可恨,主子每念及英法诸夷火烧圆明园,害得先帝爷在热河驾崩,就痛心疾首,奴才在一旁看了,心中也是悲愤难填。难得这古平原竟能使唤四个洋婆子,等于是给主子出了口气,这还不该赏?”
“说得好,还真是叫你猜着了。”慈禧微微一笑,“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说,大概你们谁也猜不到。”
安德海不知该不该问,试探地说道:“主子心思千灵百巧,随便拿出一条来,奴才就是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到啊。”
“唉。”慈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当年我初入宫,在圆明园天下一家春当差,蒙先帝恩宠,封为兰贵人,后又进嫔封妃直至贵妃。先帝最宠我的时候,曾经有八个字的考语,蕙质兰心,冰雪聪明……”
不待慈禧说完,安德海已是心下雪亮,怪不得,原来是兰雪茶的茶名触了太后的情肠。女人的心思真真不可解,竟然就为了这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就将天下第一茶随口封了出去,京商与洞庭商帮倘若知道是这个原因让自家到手的头名落了空,只怕是要欲哭无泪了。
他见慈禧望着窗外呆呆出神,知道此刻不能打扰了她的静思,便半躬身子倒着一步步地退了出去,却不知道在慈禧内心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个谁也猜不到,也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她此举既是驳了恭亲王的面子,又将圣主康熙爷定的御名一掌扫落,而自己亲自选的兰雪茶则高高在上,其寓意自然是不言自明。安德海就是再聪明也想不到慈禧这一番以雌压雄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