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要想求个好年景,只得去问老天爷。今年不同了,沽酒脍池鱼,指日可待,大半还多亏了古东家。”转眼一个月过去,塘工过半,在张老爷的建议下,南通士绅特意设宴慰劳古平原等人。
“岂敢岂敢。”古平原连忙拜谢,“古某不敢贪天之功,全赖大人与张老爷尽心帮忙,乡民又肯出力,否则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做事做得如此顺手?”
“古东家,你不惜工本为南通筑塘,我们都看在眼里。”张老爷在座中拱手,“老实说,我以往对生意人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如今却不同了,古东家不辞辛苦,仗义疏财,真让我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是啊。”座中另一乡绅也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大工,有的是官府兴修,有的也是商人捐输,可是从未见过待下如此宽厚。我听民夫说,未到塘工上的时候每天饿得心里发慌,可是如今不但吃饱穿暖,还长胖了不少,家里人不知道,还以为他躲起来享福了呢。”
“古东家对咱们南通人没说的,大家不会忘了您的好儿。等将来海塘竣工,咱们一定给县衙联名上书,为古东家立功德碑。”
说着,张老爷率先举杯,座中人都一起来敬古平原。别人尚且罢了,常玉儿看着自己的丈夫如此受地方上的官员缙绅推崇,坐在一旁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丈夫连日劳累,变得又黑又瘦,但总算是没白受这份辛苦,常玉儿当然又是欣慰又是开心。
“我以茶代酒,也敬你们夫妻一杯。祝你们好人好报,早生贵子。”张家少爷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小的个子,手里捧了一个茶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转过天来再开工,按照老规矩,要宰杀三牲来祭神,既是感谢神明保佑前半段塘工平安无事,也要再求得后半段诸事顺遂。
待将三牲掷海后,古平原正要大声宣布重新开工,刘黑塔指着远处问道:“往这边来的一大群人是做什么的?”
古平原也立刻看见了,就见远处足足有几百人步履蹒跚,仿佛被驱赶着向海塘工地走来。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大步迎了上去,刘黑塔也跟着走了过去。
“是你这老王八蛋!”刘黑塔目力甚好,隔着十余丈,一眼就认出走在头里的正是王天贵。家宅被霸占、常四老爹蒙冤入狱、自己妹子被人当丫鬟使唤,这些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刘黑塔虎吼一声,从腰间拽出九节鞭就要扑过去。
古平原一把没拽住,刘黑塔已经来到王天贵面前,鞭子抡起来就要往下打。
王天贵吓得往后连退十几步,连连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他带了一帮打手、把头,此时呼啦往上一闯,拦在刘黑塔面前。
刘黑塔把牛眼一瞪:“滚开,谁敢拦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幸好古平原几步也跟了过来,按着刘黑塔的手,厉声道:“把鞭子放下!”
刘黑塔一愣:“古大哥,他可是我们常家的仇人,你不让我报仇?”
“光天化日之下,你打死他,然后怎么办?”古平原缓缓道,“给这种人偿命,值得吗?”
“呵呵。”王天贵见面前挡着十几个人,又有古平原拦着,料刘黑塔一时也闯不过来,放下心哈哈一笑,“古平原,你我又见面了。托你送给我的那几百万两银子的福,老夫如今活得很是自在,听说旧识在附近修塘,特来拜望。怎么,你的手下就这么待客吗?”
“原来是王大掌柜,你不在燕门花那些沾了血的造孽钱,大老远跑到江南来,想必是又看上什么伤天害理的生意了吧?”古平原词锋甚利,语气极为鄙薄。
王天贵听了却一点也不在意,看刘黑塔放下了九节鞭,他便从人群后走出来,指了指古平原道:“你一点都没变哪,生意嘛,只有好坏之分,赚得到钱的就是好生意,赚不到钱的就是坏生意,你想济世,那去考科举做大官儿啊。”他忽然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古东家的举人身份被革掉了,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进科场,那只好和我一样,做个满身铜臭的生意人了。可是你我还不一样。我呢,知道生意无非就是为了赚钱,你却还要小鬼装佛爷——硬往脸上贴金。”说完,王天贵仰头一阵大笑。
听着这恶毒的讥讽,古平原瞳孔缩紧,盯了他半天,忽然展颜一笑:“王天贵,你远道而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这两句话吧?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还了通省票号商人的店契,却偏偏把你的店卖了换钱,赔偿了那些乡民小贩的损失。结果你这不可一世的泰裕丰大掌柜成了燕门商界的笑柄,想必你那些老同行,像雷大娘、毛大掌柜他们如今在票号公行议事时,还会时不时地提到你吧。你猜猜,他们会怎么说?”
“哈哈,一定是说这老王八蛋耍了大半辈子的花招,结果却落到别人设的套儿里面了。”刘黑塔听得眉飞色舞,立马跟上一句。
“住口!”这是王天贵心头最大的疮疤,古平原一针见血地当着众人揭开,本来是打算气气古平原,结果反倒被气了个倒噎气。但他毕竟是老狐狸,稍一失态便冷静下来。
“哼哼,古平原,今天我不是来跟你斗口舌的。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老夫跟京城李家做了联号生意,一同经营两淮盐场,你修海塘保盐田,等于是为我跑腿帮忙,你那些银子等于是给我添了利。我特意来谢谢你,等这海塘竣工,我还要请你吃花酒呢。”
古平原真的不知道此事,咋一听闻也是难以置信。刘黑塔更是大声喝问:“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胡说。”李钦排开众人,慢悠悠走了出来,脸上都是得意之色,笑着看向对面。
“王大掌柜如今主掌盐场,而我李家经营盐店。他说得没错,你此番就是为两淮盐场在出力,而且听说你用狼山青石垒塘,做得不错,我这个少东家有赏!”
说完李钦一摆手,十余个仆役从后面抬过来十担白米、二十坛好酒,还有成爿的猪牛肉、宰好的白鸡白鸭。
“再加把劲儿,等海塘合龙,少爷我还有赏钱呢。”李钦一脸的倨傲,就是要在众人面前视古平原如奴仆一般。
这时候民夫们已经纷纷围拢了过来。古平原待下宽厚,别说是在海塘做工的民夫本身,就是他们家中有个什么缺医少药的为难之处,古平原知道了也一定资助银钱,一个月下来,在民夫中间早就积累了很高的声望。此刻见一个华服青年这样羞辱古平原,众人俱不忿,纷纷喝骂。
刘黑塔的声音最大:“混账东西!把这些都拿回去,敢留在这儿,休怪老子不客气,都给你丢到海里去。”
“且慢!”古平原听说王、李两家联手,心中登时一惊。李万堂雄才阴鹜,王天贵狡诈阴险,这两个人占了两淮盐场,只怕江南商界从此再无宁日。他的心思都在这上面,一时出神还真没理会李钦的话。此时见群情激愤,他眼珠一转回身拦着,大声道:“猪牛鸡鸭都是畜生,咱们和畜生何必一般见识。既然有人送,咱们就吃呗。黑塔兄弟,把这些东西都收下,晚上给大家好好吃上一顿,有力气好干活儿。”
“啊!”刘黑塔也听懂了,咧着大嘴笑道,“对啊,和畜生何必一般见识?大家动手,把这些东西都抬回去,这都是好吃喝,可别糟蹋了。”
古平原借话巧骂人,李钦气得脸色发白,瞪着他恨不得一口咬块肉下来。古平原笑着道:“钦少爷,你还有事吗?”
“有,当然有。”李钦狠狠地说,“北面的那半截海塘是我在修,如今只剩下十余里就要修好了。我手下这些塘工都是盐场的盐工,眼看海塘要修完了,我就要回南都了,看样子你这边还要个把月呢,我索性给你送几百个人来帮帮你,谁让咱俩是老相识呢。”
古平原知道,这不过是李钦用来嘲笑自己的另一个方法而已。他还没说话,刘黑塔已经抢着道:“滚、滚、滚!咱们这儿不缺人,更不会用你的人,趁早把他们带回去。”
“你不要,那我就带走了。”李钦本来也不认为古平原真会将这些人留下,不过是因为自己修的海塘眼看就要完工,胜利在望心情大好,特意来向这个老对头示威,借机羞辱他一番罢了。
“不!”古平原忽然说出一句说也没想到的话,“把人都留下。黑塔兄弟,你去给他们安排活儿干,一应吃喝住宿都按民夫的例,工钱也照给。”
李钦倒是一愣,随即冷笑道:“你还差了一半海塘没完工,别说加上几百人,就是给你几千人也甭想撵上我。”
“搬运、垒塘、加固,各处的人手全都安排好了,还要那些盐丁做什么,为何要受李钦和王天贵这个人情?等到将来海塘修好了,他们又会拿这个说事儿了,咱们冤不冤哪!”李钦他们走了之后,刘黑塔百思不得其解。
古平原静静听他说完,往盐丁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现出悲悯之色:“我倒是并不想留他们,可是看到这些人个个身上有伤,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又不忍心了。他们在这儿待上一个月,最起码能比在盐场受王天贵的役使好过得多。”
刘黑塔张大了嘴,回头看看那群面黄肌瘦的盐丁,又看看古平原,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当晚,古平原夫妇特意到工棚中来看望这些盐丁。盐丁中为首的是个黄须汉子,年纪不过五十出头,样子却很是衰老,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别人都叫他福伯。
“我看你们不少人身上都有伤,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实在不行,就在工棚里将养身子。到了我这儿,绝不会有挨打挨骂的事儿。”古平原对着福伯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哪能让您养一帮光吃饭不干活儿的闲人哪!”福伯的眼睛一直盯在古平原的脸上,声音发颤。
“人命至重,什么活儿比一条命还重要呢?你们受的恐怕都是皮肉伤,我特意托内人到镇上药铺买了不少活血药酒和跌打膏药。”古平原说着,常玉儿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含笑往前一递。
“您可真是善性人儿。”福伯看向周围的一群盐丁,“古东家的大恩大德,咱们可千万不能忘啊。”
“我听说两淮盐场的盐丁常常三餐不继,动不动就要受责打,在大太阳下晒盐煮盐,一干就是七八个时辰,是真的吗?”古平原问道。
“什么三餐,能有一顿吃到嘴里的就不错了。只要饿不死就得干活。人家急着发财,咱们就得干到鸡叫天明,才能胡乱睡上一个时辰。至于责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爷说得好,‘打死了你们就当是做了功德,不然活着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着脸:“哼,也忒拿人不当人看了。”
“咱们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无须向官府禀报,就地挖个坑便埋了,没处讲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因为欠了官府的钱粮或是什么别的缘故才蹲了大狱?”古平原起了恻隐之心,既然遇见了就是有缘,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问了,我是罪有应得呀。”福伯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举着那只上了膏药的手连连摆着。
人家不愿说,古平原不能不识趣追问下去。再说这时候工棚里热闹起来,刘黑塔带着一帮人连盘带碗,送来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用的都是李钦白天送来的食材。大盘炖肉、大碗盛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简直能把肚里的馋虫勾出来。
“既然在一起筑塘,那就是兄弟,别客气,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圆打饱嗝为止,要是吃不够,那边伙房还有,尽管盛去。”刘黑塔大大咧咧地喊着。
“这话说的是,到了我这儿,绝不会亏待各位。你们只管放心,这位刘工头别看样子凶了些,但是绝不会虐待你们,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难处,尽管找我来说。”
“是,是。”福伯仿佛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低着头不住地摇着。
古平原见众人也都眼圈发红,一个个端着碗看着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们到底是难以安心吃下这顿饭。常玉儿比丈夫还能体恤人的心思,先说一句:“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也让大家吃完了饭早些休息。”
“对,对。黑塔兄弟,咱们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别,几个人一起离开了工棚。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被海潮盖住了,工棚里仿佛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所有人都诡异地同时停住了动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边却凝住。有的人夹了一筷子肉,却停在半空再也不动。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间工棚里这群大活人变成了木雕泥塑。“福伯,就是这个人吗?”有人忽然冒出一句。
“对,就是他。”福伯声音也不颤了,头也不摇了,话中带着极大的恨意。
“我在烈王帐下亲眼见了,是他策反了程学启,害得咱们兵败三河镇。也是他花言巧语说动了烈王,结果害得烈王被僧妖头杀于寿州,咱们几万兄弟都被清妖擒拿至此。”
“啪……啪……”接连十数声,所有人都把手中碗碟摔在了地上,一时清脆响声不绝于耳。
“假仁假义!总算是老天有眼,又让咱们遇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