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斗垮了侯二爷,古平原一家可谓是喜事不断。
先是廖师傅来到古家村小住了几日,整天绕着古平原家的茶田转来转去,直到一场秋雨过后,廖师傅才找到古平原。
“后生子,当日评你家的茶,我还少说了一样。”
“请前辈指教。”
“古家村的地势就是俗称的水龙护山,一般的雨云在天上都要经过电闪雷鸣,雷电俱为五行中的火,所以雨里就带着火气,可你古家村这雨是两江蒸发出来,刚过山头便落下,没有经过雷电,一丝火气不带的纯阴之水,否则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内便将这火烧地转化为种茶的良田哪。”
“那依前辈所言,我这茶应该如何制法?”
“便如我所说,用古书中的制茶方法,我再依着此茶的特性,将覆火味变的工序改良,就一定能将此茶的好处十足制出。”
古平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这一天起,便将茶田交予廖师傅,每日好茶好饭,任他施为。廖师傅则一心一意要在老年之时创出一味天下名茶,所以也夜以继日地研究制茶之法。
就在白老师的丧仪满“七七”的那一天,廖师傅匆匆赶到古家,他是个茶痴,也不避讳女眷,径直走到堂屋中,寻着古平原,将一直攥着的拳头打开,双掌一捧伸到古平原面前,面有得色道:“真是好茶啊,我廖师傅一生制茶,今日总算制出了天香妙品。”说着他捻须大笑起来。
古平原捻起一撮茶,放在手中,喃喃道:“制成了?”
“可不,制成了!”廖师傅说着,借用古家的茶具冲了一杯茶,亲手端到古平原面前,“古老板,按照茶人的规矩,这头茶要茶园的主人来品,请吧。”
古平原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怔怔地看着掌中的茶杯,眼眶渐渐湿润了,“不,我的老师一生嗜茶,这杯茶我要端到老师坟前,祭祀他老人家。”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廖师傅。
“唔,敬师如敬父,我总归是没有看错你这个人。”
坟前祭祀的人中,除了古家人,还有刘黑塔和廖师傅。
古母带着古平文和古雨婷,将白老师生前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摆在坟前。
廖师傅庄容道:“白老师,你我虽然无缘一见,可是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我很羡慕你。”
古平原端着那杯茶,将一半洒到坟前,另一半放在老师的墓座上。他用低沉的声音道:“老师,我来看你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生意,是为了谋利,还是为了扬名?如今我知道了,我会把你教给我的道理都用在生意上,有朝一日让天下人都对商人高看一眼。到了那时候,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古平原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我的老师当年教给了我做人的道理,做生意就是做人!我有这样一位老师,所以我的生意做得比谁都要好!”
说到这儿,古平原已是泣不成声,他跪爬半步,双手把住那块冰冷的墓碑,把脸贴了上去,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发着誓:“老师,我一定会赚许多许多的钱,如果有一天,依梅遇到了危险,我会放弃所有的财富保她平安,我一定能做到,一定能做到!”
祭祀过后,回到山上的茶棚,廖师傅再亲手冲泡一杯新制的茶叶,急不可待地递了过去,“尝尝看!”
古平原端杯在手,一股幽兰之香便似有似无地飘入鼻端,原来的茶叶也有兰香,却是浓郁有余,内敛不足,今日这茶香得恰到好处,仿佛奇经八脉都沉浸在茶香之中。古平原按下心头惊异,再将磁瓯中的茶饮下半盅,先让茶水在舌尖打个转,随后流入舌下喉间,品了半晌,呷一下嘴吐出气来。
“如何?”廖师傅眼中带笑地问道。
“回味无穷!入口之后细品,唇边、舌尖、喉内,各处香味不同,如同攀黄山三十六峰,始信之后有莲花,莲花之后有天都,连绵不绝,妙处恒生。”古平原赞不绝口。
“品得好,品得好哇。”廖师傅被他搔到痒处,脸上放出光来。
“前辈真是厉害,这茶比起之前用松萝制法所成的茶叶要好太多了。”
“哪里,哪里,没有你古家茶园种出的好茶,我纵有手段也无从施展。”廖师傅摆摆手。
古平原心中一动,说道:“还望前辈给这茶叶赐个佳名,今后也好名扬四海。”
廖师傅大概是早有准备,也不推辞,捻捻胡须说:“我记得向你提过,这茶的制法源自一本古书,书中记载有种茶叶与此茶味道相似,然则那茶叶早已失传,按书中所言,该茶其香似兰,其毫胜雪,故名兰雪。依我看,你这茶不妨以此为名。”
“兰雪、兰雪……”古平原在口中反复念了几遍,喜道,“便是它了。”
古平原品茶是高手,种茶制茶却是外行,但他虚心求教,人又聪明,廖师傅也肯用心教导,跟着这么一位好师傅,古平原没过多久已是习得了一身的好本事。廖师傅没想到人到老年制出一味好茶不说,还收了个好徒弟,算是后继有人,当下真是心满意足,索性将家都搬到了古家村,打定主意要在此终老。
又过了些日子,郝师爷又风风火火地找了来,原来户书清查退返侯二爷霸占的茶引,退来退去,还是有五千余斤没有人认领。
“那些买卖家都是已经破产了的,很多已经举家迁走,无从查起,乔大人的意思是这批茶引就是退返给藩台衙门,也是只便宜了那帮胥吏,倒不如作为奖赏给了老弟,也不要你出什么手续,更无须费用,只要今后按引缴税便是。”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古平原大喜过望,有了这五千斤的茶引,只待廖师傅将茶叶大批制成,他便可以在徽州茶商里大展拳脚了,然而福兮祸所伏,祸患的种子也在不知不觉间种下了。
转眼秋去冬来,徽州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家家户户都出来观雪景,孩子们忙着打雪仗,村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古平原可没这么好的兴致,廖师傅要收集雪水来年泡茶,他在一旁效劳,帮着搬蓄水坛子。正忙着,他眼角一瞥,看见弟弟站在门外悄悄冲他招手。古平原整整衣服走出来,问道:“这么大的雪,山路难走,你怎么回来了?”
古平文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大哥不是说咱家办这杂货铺就是为了打探生意上的消息吗,我也把这话一向告诉店里的伙计,他们去安庆城里进货,见城里的买卖街上贴了这告示,大哥你看看。”
“万茶大会?”古平原这半年来一直在留心茶叶生意,不过也没听过这个新鲜词儿,端详着手中的告示困惑地皱着眉。
“我知道大哥一定要问,所以特地到县里的会馆去打听消息,刚巧这布告也到了县里。听说这一次是京商策动了官府,由官府主持,要办一次规模空前的品茶大会,评出天下十大名茶,最稀罕的是,要请一位王爷来做评判。”
古平原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弟弟话音一落,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古平文的手腕。
“我正在发愁如何能让兰雪茶创出名气,真是天助我也。”
“大哥想要去夺个名次?”
古平原笑了:“二弟,亏你怎生想来。天下名茶何其多,个个流传有上百年才能有如今的名气。我们家的茶虽然好,可是没有根基,想去夺十大名茶的头衔无异于痴人说梦。我是想能在这次大茶会上让来自大江南北的茶商都品一品我们的茶,好能借此打开销路。”
说着他又看那布告,一字一字看得仔仔细细,越看眼睛越亮,等看完了,仰头想了一阵,长出一口气。
官府的告示写得很明白,来年的开春,等到春茶采收之后,便要在京里召开万茶大会,凡是参会的茶都要交一份银子,才有资格参与十大名茶的评选。
“平文,现在已近岁逼,距离万茶大会的日子不远了,我们也要早做准备。”一想到参加万茶大会还要交银子,想来数目不会小,古平原不禁有些头疼。
他手里空有五千斤的茶引,奈何拿到的时候秋茶已被收购一空,这一季却是无茶可贩。茶引不能白拿,即使没有贩卖茶叶,只要手里握着茶引,春秋两季都要交茶税的底钱,所以来年先有一大笔茶税要交。这笔税钱可是不少,再加上他贴补给乔鹤年用来打点水道来往官船的钱,古平原现在手头已是有些捉襟见肘。
古家的茶园不大,一茬茶叶的收成不过几百斤而已,他一心想的是凑一笔银子,将自家茶园周围的山坡茶地都买下来,至少也要让兰雪茶来年有几千斤的产量,这才能成其规模。而一旦到京里打开销路,有人下了定,立时就要有大担大担的茶叶运出去。
“现在看来,买地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这笔开销太大,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来做。不过秋茶就不能卖了,连同来年的春茶大概能攒上两千斤,到京之后,若是我们的茶得了好评,大茶商来订货,分匀些也勉强够用了。不过参加万茶大会要交的银子却不能省也省不了,此外还要雇人、交茶税,还有运茶叶进京的费用,至于给乔大人用于水路贴补的银子也不能少,穷家富路,到了京里不能手上没银子,这么算下来,估一估少说也要两万两银子才能办这件事。”古平原在心里算着,一条条摆出来。
“两万两,这么多?!”古平文倒吸一口凉气,“杂货店现在几乎不赚钱,秋茶又不能卖,我们家现在哪有这笔钱啊?”
“你说得对,所以我要到府城的茶业公会去想想办法,那里可以低息拆借,比到钱庄去贷款,利息上要划得来。”
古平文听了会馆二字,忽然道:“对了,听说这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防止各地参加万茶大会的茶种太多太滥,户部要求所有参加大会的商人都必须从本地会馆拿一份荐书,有了荐书才有参加的资格。”
“照这么说,我更要去会馆一趟了。”
古平原觉得凭借兰雪茶的品质,在会馆拿一份荐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他偏偏就料错了。来到徽商会馆里的茶业公会,一提来拿荐书外加拆借银两,接待他的执事倒是很客气,拿出纸笔问他是铺保还是货保。古平原想了一下,问道:“我有一片茶园,不知能不能做货保?若是不行,歙县衙门里的郝师爷也与我相熟,可以请他来做中人。”
“有茶园就可以了,地契带了吧?”执事问道。
“在这里。”
“这借银人写哪位,是阁下吗?”
“是,就写潜口镇古家村的古平原。”
一听这话,执事把笔搁下了,抬眼仔细瞧了瞧他,开口道:“你就是那个揭穿了假茶叶的古平原?”
“正是在下。”
“哼,你本事挺大的嘛,怎么也缺钱用啊?如今也要来求人拿荐书!”执事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问。
古平原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一愣,赔着小心说:“想必万茶大会的事情公会里也听说了,这是咱们茶商的盛事,我也想到京里去见识见识,所以来拿份荐书,借些银子上京。”说着把拎着的小包拿到桌上,“这是古家茶园新制作的兰雪茶,请各位尝一尝。”
他说得虽然恳切,可执事却只是冷笑着在听,压根没瞅兰雪茶一眼,听完了又是嘿的一声:“说你本事大,还真是想一飞冲天哪,又想把买卖做到京里去了,厉害,厉害!”
古平原听他一句句地挖苦自己,心头不由得火起,但来此是求人,只得压了一压怒气,强笑道:“不敢不敢,小本生意,自家的力量不够,还望同行多多帮忙。”
“你这个忙我们帮不上!”执事干脆地一口回绝。
“为什么?这茶你连尝都没尝,凭什么不给荐书!再说借钱,中人我有,货保也不缺,别人能借,为什么我就不能?”古平原一气之下提高了嗓门。
“对了,就是谁都行,只有你不行!”话随人到,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的黄脸汉子手里转着两枚铜球走了过来。
“总执事!”两边人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古平原见是会馆的总执事到了,也不敢怠慢,平心静气地拱了拱手。
“请问是胡总执事吗?”临来时古平原打听过会馆里的情形。
“有几分眼力。”胡总执事大咧咧地点点头,连礼都没回,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古平原。
“请问总执事,为什么别人能借银子,我却不能借?”古平原正容而问。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不借就是不借。我还告诉你,别说我这儿不借,出了这个门,全徽州没有一家钱庄会借给你钱,你就是到当铺去当,也没人收你的东西。我这话都放出去一个月了,谁要是敢和你做买卖,就甭在徽州的市集上混!”胡总执事斩钉截铁地说。
事到临头古平原反而冷静下来,不屑地笑一笑道:“我明白了,你无非就是为侯二出头罢了。我听说那侯二与你还沾着亲,以往称兄道弟,可是我以为能执掌徽商会馆的人必定是个同行间选出来能公道处事的人物,没想到我错了!告辞。”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胡总执事喝了一声,古平原收住脚步却没回身。胡总执事转到他身前,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我为侯二那浑蛋出头?哼,他也配!坏了我徽州商人的名声,要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这几句话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这么说胡总执事不是为侯二出头,那无端端与自己为难又是所为何故呢?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也罢,就告诉你,让你也心服口服!”胡总执事一张口,滔滔不绝说出一番道理。
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目瞪口呆站在当场,听的是哑口无言,想一想没有可辩驳的地方,只得拱了拱手辞出会馆。
古平原站在会馆外面,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心中一片茫然。钱借不到还可以另想办法,这荐书拿不到就没资格去参加万茶大会,想不到第一步就迈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里想着荐书,偏偏旁边经过的二人也在谈这份荐书。
“刘三哥,别人都去会馆讨份荐书,你家的猴魁可是好茶,绝对有资格去参加京里的盛会,你怎么不去拿一封荐书?”
回话的人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既然知道我的猴魁是好茶,那我还用像他们一样去会馆讨荐书吗?告诉你,胡老太爷爱喝咱家的猴魁,那日我去送茶,顺道一求,老爷子当场就给写了份荐书。”
“是吗?”另一人听得啧啧羡慕。
“哎,你干什么?”夸自家茶好的那一位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古平原拱手一揖,“这位老兄,请问您方才说的胡老太爷是哪一位?”
“胡泰来胡老爷子啊,徽州大茶商里头一位,人家的泰来茶庄给内务府进着贡呢,这你都没听过?”
“哦,原来是泰来茶庄,听过听过。”敢情这两人说的胡老太爷就是泰来茶庄的大老板,泰来茶庄是徽州茶业里的拔尖买卖,古平原早就如雷贯耳了。
“不是说只有会馆才能出荐书,怎么这位胡老太爷也能给您一封荐书呢?”古平原真正关心的是这件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泰来茶庄长年和京里做着买卖,名气传遍内务府和户部。他老人家的一封荐书比会馆的还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