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伴随着凛冽的寒风,黑沉沉的暮色以及哒哒的马蹄声,霍景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银装素裹的盛京城。
“大公子,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君都念叨好几日了。”门房一看见霍景琛的身影,忙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把马栓走吧。”霍景琛把手里的马绳递给了一旁的随从,朝门房微微颔首,随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子处。
一行人漫步走到老太君的院子处。
霍景琛拍了拍衣裳处的雪花后,漫步走进了暖洋洋的屋子,朝为首的老太君恭敬行了一礼,笑道:“祖母,孙儿回来了。”
“快起来,琛哥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还怕你赶不回来呢。”老太君嗔笑道,朝霍景琛招了招手。
霍景琛朝霍大夫人与霍二夫人含笑行礼后,走到了老太君身旁坐下。
“琛哥儿,你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可曾用过饭了?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吧?”霍大夫人心疼地看着难掩疲倦之色的儿子。
霍景琛微微一笑,温声道:“阿娘不必操心了,儿子已经在路上用过饭了。”
“大哥,那你这一路上可曾顺利?”特意赶过来迎接霍景琛回家的霍云瑶朝霍景琛抛去一个促狭的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自然顺利,陛下旨意在身,我能有什么事。”霍景琛挑了挑眉,拿起丫鬟放在一旁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顿时觉得一股暖气萦绕于心。
“大哥,曦姐姐可曾安好?我都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她过得如何?阿昀和阿暄长高了吗?”霍云瑶叽叽喳喳地一连串抛出好几个问题。
霍景琛无奈一笑,刚想开口,却被霍二夫人给打断了。
霍二夫人瞪了一眼嚷嚷的女儿,喝道:“瑶儿,你大哥是受了陛下的旨意去青州办事去的,又不是去游玩,瞧你问的什么话。”
“无妨,瑶儿也是关心自家哥哥罢了。”霍大夫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看到眸光柔和的儿子,眼珠子一转,笑盈盈道:“琛哥儿,此次去青州可曾有别样的收获?不知镇南侯府如今如何?”
“有了陛下特意下放的车船炮,今年梁家军与倭寇一战中青州大捷,如今青州百姓安康祥和,青州可谓是一片繁华热闹之景。”
“至于镇南侯府……那自然也是极好的,镇南侯果然如同传闻中一般英姿勃发,不愧是青州抗倭的大英雄。”霍景琛一脸赞叹不已,舒心一笑。
霍大夫人抿嘴一笑,戏谑道:“我可是听你爹说陛下之所以会同意把车船炮先在青州使用,背地里可有你的主意,我竟不知,琛哥儿你如此关心青州抗倭一事。”
看着自家娘亲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霍景琛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在取笑自己,一看霍云瑶也是一脸促狭,即使他性子再沉静,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只是听闻青州城抗倭向来惊险,感念青州百姓的不易,这才向陛下提了一嘴,车船炮一事都是陛下的恩典,与我何关。”
“母亲你看,儿媳还没说什么呢,琛哥儿倒是巴巴地解释一大通,看来我们家琛哥儿当真是长大了,也该到了娶妻的时候了。”看着自家向来稳重沉静的儿子竟然难得露出羞意,霍大夫人差点没乐得笑出声来,所幸她还记得给自己儿子留些面子,这才忍住了。
不过高兴之余,她也不免得有些酸涩,自家儿子终于不再是只会沉迷于保家卫国,也有喜欢的姑娘了,真好啊。
她也算是可以安心了,至于旁人说的江禾曦身份不高,匹配不上霍国公府的门楣,她只会嗤笑一声。
她自幼性子柔和有体贴,向来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儿子的喜好在她看来比什么都重要,娶一门高门女子虽然有利于巩固霍国公府的门庭,但说句不谦虚的,他们家乃是京城最富贵的家族之一,哪里非要与簪缨世族联姻,娶一个低门女子也算不得什么,自家儿子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老太君含笑看着孙儿难得的局促,心中感慨万千,开口道:“琛哥儿,我记得镇南侯的外甥女明年就要出孝了吧?”
霍景琛心中一喜,忙开口道:“是的,祖母,曦儿来年就出孝了,来年开春恰好是镇南侯府大姑娘与黎国公世子的大喜之日,那时镇南侯夫人定然会上京送嫁。”
看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老太君如何不知他这是急了,笑骂道:“我就从未见过你如此着急的模样,也是奇了怪了,从前我和你娘逼你娶妻你反倒每次都不愿,如今倒是眼巴巴地跑到我们跟前来说此事了,倒是稀奇得很啊!”
”可不是嘛,儿媳瞧着也是乐得很,我们家琛哥儿长大了。”霍大夫人越发开怀,急忙道:“母亲,今年的年礼我们可是要送一份到青州去才好,也好表示我们的一番心意。”
“嗯,这事你去办就行了。”老太君点了点头,定定看向霍景琛,正色道:“琛哥儿,既然你心里愿意,那明年我老婆子就腆着脸给你去定下这门亲了,你可不要到时候又后悔了。”
“祖母说的什么话,孙儿绝对不会后悔的。”霍景琛顿时肃然起来,朝老太君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孙儿多谢祖母成全之恩。”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想要娶江禾曦没有这么容易,以霍国公府的门庭,就算是尚公主也是可以的,更何况宫里的太后与陛下那关就不好过,他的亲事,其实并不能完全自主。
但所幸他有一个通情达理的祖母以及疼爱他的母亲,有些时候,她们甚至愿意为自己破例,答应他娶一个心悦之人,而不是冷冰冰的家族联姻。
老太君沉吟道:“虽说江姑娘乃是农女出身,但她之前为大盛立下功劳,如今也是纯熹县主,我看镇南侯府极其重视她,这样也不算辱没了我们家,到时候也不怕京城百姓非议。”
“只不过我到时候还得去一趟宫里,与太后娘娘说清楚此事,若是她不点头,你的亲事也不好就这样定下来了。”
“祖母放心,姑祖母那里孙儿自有法子。”霍景琛自得一笑。
霍云瑶抿嘴笑道:“瑶儿瞧着大哥如今倒是意气风发极了,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你这个丫头,嘴皮子最是厉害。”老太君笑骂一声,“你也是定了亲的人了,性子该稳重些才是,不过你爹一直说要多留你两年,我倒是觉得这样也好,日后也好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要不然以后听不到瑶儿的声音我都要念叨得很。”
“可不是嘛,姑娘家在家最是顺畅,瑶儿向来乖巧,也该母亲疼她。”霍大夫人笑盈盈道。
原本有些不开心的霍二夫人看到老太君疼爱自己女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倒是消除了几分方才听到她们讨论亲事的不乐意。
也罢了,琛哥儿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她不过是一个隔房的婶娘,既然老太君和大嫂都答应了,她就算再怎么喜欢赵絮,也不可越过她们定下霍景琛的亲事。
“母亲,既然琛哥儿平安回来了,天色已晚,儿媳就先带着瑶儿回去了。”
老太君笑容逐渐淡了淡,开口道:“行,你们早些休息吧。”
霍云瑶有些不乐意,但一看到自家母亲凌厉的眼神,心中一紧,不情不愿地跟着自己母亲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二人身影后,老太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二媳妇倒是心有郁结,我从前倒不知她竟这般喜爱赵姑娘,如今倒是让她为难了。”
“母亲,赵姑娘虽然极好,但我们琛哥儿无意,也不可乱点鸳鸯谱,一切自然以琛哥儿的意愿为重。”霍大夫人不赞同道。
霍景琛自顾自地品茶,当做不知道霍二夫人的心思。
他的亲事,二婶如此能插手,有些事情,一切都是命定好的。
“罢了,不管她了,让她自己想想吧,过些日子她就会想通了。”老太君按了按眉心,一看霍景琛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心疼道:“琛哥儿,你一路上劳累了,快回去歇歇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也不迟。”
“你爹也在等着你呢,先去书房跟他说一声再回去吧。”霍大夫人突然想起还在书房端架子等候的丈夫,忙提醒一句。
“是,祖母和娘亲也早些休息,孙儿先告退了。”霍景琛弯了弯唇,脑海中立马想到了霍国公憋着气等候在书房的好面子模样,心中好气又好笑,与二人行礼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
霍大夫人一看儿子走了,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酸涩,抹了抹眼睛都泪水,感慨道:“母亲,如今琛哥儿也要娶妻了,儿媳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哭什么!”老太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也被霍大夫人带出了一丝哀愁,鼻子一酸,眸光悠远地凝望着窗外雪花飞舞的夜景,“这样也好,琛哥儿亲事定下后我也安心多了,有时候我想着,琛哥儿命好许多,以前馨儿没能如愿嫁给如意郎君,我也不忍心逼迫琛哥儿,让他如愿就好,这样就好。”
“母亲……”霍大夫人越发哽咽不已,脸颊滑落一滴泪珠。
老太君舒朗一笑,一看儿媳数十年如一日地疼爱霍景琛,眸光越发柔和,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孩子大了,你以后不必再如此操心了,以后的路就让琛哥儿自己走吧。”
“儿媳晓得。”霍大夫人含笑点头。
这厢霍景琛漫步走到霍国公的书房处,果然在院子里就看到屋子灯火通明,大门更是敞开着。
与白忍不住咋舌,“国公爷果然心里还是极其疼爱主子的,虽然每次面上没有说些什么,但心里却一直念叨主子呢,瞧着大冷天的,国公爷竟然也没有关门。”
霍景琛难得没有嫌弃与白话多,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容。
“国公爷,大公子回来了。”随从早就看到了霍景琛的身影,朝他见礼过后,立马疾驰走进书房,朝霍国公禀告。
“我知道了,你这般张扬做什么,既然来了,让他进来便是了。”霍国公抓紧手中的书籍,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手里的书。
随从嘴角一抽,特意飞快地瞥了一眼霍国公手中的书籍。
嗯,果然是反的,不愧是国公爷,还有倒立看书的本事,当真是令他佩服。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是大公子有本事啊,每次都能让他有幸看到国公爷的英武神力。
无论如何腹诽,但随从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恭敬道:“是,小的这就去请大公子进来。”
“大公子。”随从出门时恰好碰上迎面而来的霍景琛,忙再次朝他恭敬行礼。
霍景琛微微颔首,朝霍国公行了一礼,一看自家父亲果然是端着身份目不斜视地看着书,极力忍住笑意,开口道:“爹,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霍国公终于舍得放下那本书籍,轻咳一声,细细打量一番霍景琛,果然看到他消瘦了不少,眉头一皱,“怎么瘦了许多,此行去青州可是受苦受累了?”
“爹多虑了,儿子只不过是因为忙于赶路而劳累了几日,没什么大碍的。”霍景琛剑眉微扬,开口道:“此番去青州,儿子心有所感,并不觉得辛苦,爹不必忧心。”
“你都这般年纪了,我如何会担忧你,只不过是怕你耽误了陛下的大事罢了。”霍国公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轻咳一声。
霍景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一本正经道:“爹所言极是,是儿子多言了。”
“此番去青州,可有什么收获,抗倭一事如今如何了?”一看霍景这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样子,霍国公暗暗满意,想来他也看不出什么,果然他还是极其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的。
“车船炮造成以后,梁家军军力远胜从前,想来爹已经从陛下那里知晓了青州大捷一事,但倭寇向来狡诈,一部分倭寇还是逃回了东夷国,明年定然还会再次侵扰大盛,如今青州大力制造车船炮,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彻底把倭寇剿灭。”
“流萤如今还留在青州,就是为了督促车船炮建造一事,但儿子相信以镇南侯的本事,剿灭倭寇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霍国公赞同道:“你说的没错,镇南侯此人我也算是见过几次,为人最是机敏勇猛,若是没有大本事,他也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坐上如今的位子,还创立了梁家军这样一支利刃之军。”
“镇南侯确实勇猛过人,儿子不及他多矣。”
“我听你娘说你有意镇南侯的外甥女,此事可是真的?”霍国公灵光一现,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番霍景琛的表情。
果然,只见霍景琛面色一僵,竟然有些羞涩地别开了眼,霍国公差点没乐得直接大笑出声,但为了儿子的面子,也为了捍卫自己的严父形象,他还是用尽毕生功力死死憋住了。
不愧是他,最会掩饰情绪的霍国公。
霍国公几不可闻地翘了翘嘴角,故作高深道:“琛哥儿,你怎会想到娶镇南侯的外甥女,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爹,此事无关镇南侯府,这都是儿子的一片情意。”霍景琛有些不好意思,但眼前的人是自己向来崇敬的父亲,他自然不会撒谎,郑重道:“儿子心仪江姑娘许久,还请爹答应此事。”
闻言,霍国公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哼哼道:“你娘早就答应了此事,我还能拗得过她不成,罢了,既然你喜欢,我也不好说些什么,想来你的眼光还是可以的,镇南侯的外甥女必然差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她门庭不高,陛下和太后那里倒是有些麻烦。”霍国公眸光一闪,刹那间思绪万千。
霍景琛正色道:“儿子到觉得娶妻当娶贤,不必过于纠结门庭一事,更何况,霍国公府如今已经是鼎盛之家,儿子年纪轻轻便得陛下荣宠封一等侯,琦儿又嫁入盛国公府,霍家的姻亲大多数都是簪缨世族,实在是过于势大,若是我们家再娶一门高门妻子,说不定陛下会因此忌惮我们家,如今这样,倒是极好。”
“你说的倒是有礼。”霍国公面上不动声色地附和一句,内心却不以为然,若是瑞哥儿或者琰哥儿日后娶得妻子门楣过盛,陛下说不定还真的会忌惮他们霍国公府,但若是琛哥儿……
恐怕陛下巴不得他娶一个高门女子,免得配不上他的身份。
若是江禾曦出身极高,他倒不至于担忧两人的亲事不得建安帝点头,如今这般,也只好让琛哥儿自己去说服建安帝了,想来看着琛哥儿的面子上,说不定建安帝会妥协也不一定。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行了,我也不必担心了。”
“爹放心便是,儿子早有准备,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看着霍景琛这胸有成竹的模样,霍国公喉咙一涩,感慨万千地拍了拍霍景琛的肩膀,怅然道:“琛哥儿长大了。”
“那爹以后可以放心了。”霍景琛不知道霍国公内心的复杂,只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眉眼柔和。
霍国公勉强一笑,心中百转千回,终归一声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