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羲趴在绝影背上。任凭它信步漫游。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般,脑中惘然想到自己与母亲兄弟失散,想到生死不明的师傅,想到即将成婚的女娲,但觉天大地大,却实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路在何方,一连数日均是如此。
热浪滚过,细沙打落在自己脸庞,传来一阵燥热。他睁开眼见到周边已是旷阔无边的沙尘。想道自己在荒漠中忍着饥渴,喂水给她喝。在废墟中忍着饥火,故说不食,在山缝里,忍着刺骨寒气,将衣衫脱下来供她取暖……而她给自己的却是冷淡无情的背影和悄无声息的“婚礼”。他这一触景生情,满腔的悲愤哀怨愁,委屈失落一骨碌全涌了出来。仰首大喝,“你忘了吗,你忘了吗,你忘了吗?”,他的声音远远的传了出去,直至停歇。
荒漠中又恢复沙沙风声,隐隐的有着几分空寂,几分凄凉。
迷惘间,忽听身后一个大笑道:“哈哈,季羲兄弟果然是个多情种子,难怪当初一眼见到你,便觉得十分投缘。”
季羲大惊,万没想到有人无声无息的跟到自己。回头瞧去,见身后一人白衣折扇,玉面含笑,风致飘逸,乘云紧随。季羲连那人样子尚未瞧清楚,便脱口大叫道:“应龙大哥,原来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应龙轻摇折扇,微笑着,佯装叹了口气,“唉,那个积怨成毒,祸害世间的恶女子没找到,却找到了你这个戟指骂天,愤世嫉俗的好小子。”,如果是旁人,定会叱责季羲为“混小子”,“坏小子”,应龙见他与自己臭味相投,性子相合,但若换作自己只怕也会与他一般,指天大骂,泄怨遣怀。对他而言,这“好小子”三个字,委实是“好”到了自己心坎里,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又何坏之有?
季羲听来倒认为大哥念及兄弟感情,有意礼敬包容,脸一红,道:“大哥……”。
应龙哈哈一笑,携着季羲的手,道:“来来来,好兄弟,我们去痛饮千杯。”
季羲心中正难过,听到大哥邀他喝酒,心中早就求之不得。
两人来到凉亭,不约而同的大饮三碗烈酒。两人相互见到,随即大笑。就这样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到兴头上。只见应龙摇了摇头,悠然吟道:“大雪落,风刀利,天心拂人意,旅客路难行。
常记忆,少时光景。有目不睹园亭景,有耳不闻丝竹音酒醉时,只求雏鸟翼丰时,身着戎装,策马远去。恍然间,沙烟如布,飞箭似雨,走留实无意,或马革裹尸,或衣锦归去……无需多思,刀疤剑疮酿烈酒,愿为豪士举杯饮。
酒醉时,乱步林间,风起发扬白丝现,寄思幽梦徒悲吟。忽见女子,并肩悄立,寒暄别时,执手低语,美目诉情,如登仙境。”
季羲听到“寒暄别时,执手低语”的字样,说的是故人相见时嘘寒问暖,互诉自身处境,但彼此心目中的情谊却一言不发,心中相互通明。想道这等情致绵绵,深爱密念的场景,心中一酸,哭了出来。
应龙眉头皱了皱,道:“季羲兄弟,有什么苦楚,尽管说来。”
季羲依言,将事情原故如吐苦水般,尽数说了出来。
应龙摇了摇折扇,道:“季羲兄弟遭遇坎坷多变,不过比我要幸福百倍。”
季羲道:“这该怎么说?”
应龙道:“你至少知道所爱之人身在何方,处境可好。至于愚兄,连她是否尚在人间都不知道,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她,也已是奢望了。”
季羲道:“大哥的悲苦,兄弟知道,可惜兄弟不知如何帮你。”
应龙摇头说道:“兄弟不必我为费心,我倒觉得她现在尚未成为人妻,你趁这个时候见她一见,敞开心扉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待她拜完堂,成亲后,你还是别再寻她为好。”
季羲一惊,道:“但是……”
应龙道:“你适才不是说过么,那人文武品行皆胜过你,对她又是真心相爱,你把她交给新郎,是不是比她在你身边过得更快乐一些?”
季羲脸色淡了下来,目光也变得迷离无神,想到与女娲耳鬓斯磨,朝夕相对的情景,心中大不甘心,咬了咬嘴唇,道:“大哥,我不甘心。我们以前在一起时,她曾一次次的要留住我。我想……她喜欢我。”
应龙道:“那你为什么又一次次的要离开他?可能事情原由根本不在她,而是在兄弟你啊。”,说着,抓住季羲的肩头,道:“那些事我们且不说,我只问你,你是想要她哭着陪在你身边,还是笑着活在你的心里?”
季羲脸色大变,惊异万分的望着应龙,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她如果真正喜欢的人是我,又怎么会答应这庄亲事。”
应龙笑道:“我也不知我以后的命运将会怎么。但是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正的好男儿,大汉子,不是么。”
季羲眉头一展,道:“大哥,我知道了。”,举起碗,一饮而尽,道:“大哥,你现在还在力牧手下?”
应龙笑道:“这段时间,我斩妖除魔,立了些功劳,被分到天都城中听后调遣。”
季羲道:“那大哥为何会忽然到大荒这一带?”
应龙道:“不瞒兄弟,我为了找一个人,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当时我气愤而去,忘了问她一些东西。”
季羲道:“大哥,我听我一个朋友……我该对大哥坦诚相待。我听女娲说,那名神秘女子对大哥,好像,十分,唉,那个黑夜女子对大哥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在意。是不是......?”
应龙听后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怎么可能呢,我和她只是初识,何况她早就知道我心中唯独有着的是另外一个人。是你的女娲姑娘意会错啦。”
季羲道:“好,就算女娲猜错了。大哥有没忘记,那名神秘女子见到你时,莫名其妙的问了你的三个问题。”
应龙沉下头,略作思索,道:“她当时问了我这些问题,我虽然感觉奇怪,但还是一一回答出来。今日兄弟一提,这里面还真是有很多古怪,我那时气愤当头的要取她性命,她反而问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来。这又是因为什么?”
季羲道:“大哥再次遇到她,得好好的问问。看她是否能够自圆其说。”
应龙点头道:“不错,她是我的唯一希望了,谢谢兄弟提醒,天色已经不早,我们兄弟,他日再会。”
季羲端起酒杯,道:“大哥,我们各为私事,等我此事办了,便去寻你。”
应龙一口饮尽,哈哈笑道:“好兄弟,到时候是谁寻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相互饮尽告别,季羲叫唤绝影,行了数里。
天空中远远传来了应龙的声音,“蓦然望天,天映雪。音容咫尺,倩影无形。呜呼,路难行,人更难寻……”
季羲在荒漠中逗留十余日,今日一得应龙提醒,心中对女娲的思念殷切无比,也是一阵酸楚痛心,心想:“女娲成亲一事已成为了事实,我为了她好,又怎么忍心去破坏打的幸福?若是能够再次见她一面,哪怕是我远远的瞧她一眼,此后我们永不相见。”,转念想道:“已经四年了,不知家人现在怎样。等办完这件事,也该去钟山寻他们了。”,季羲心中一存此念,当下调头北走天都。
在季羲来到天都城时,已经是亥时。
醉仙楼的大院内,景色如昔,风致嫣然。
黑幕少有星辰,斜月将小流边的竹影拉的细长。微风拂过,带来了一阵小流的清新和花草的淡淡芳香,略略有着一丝清凉。
季羲悄立在青竹下,隔着清澈透彻,微波晶莹的小流,远远望着小流对岸的楼阁。他静静地伫立着,似乎是在想象着楼阁内少女正抱着枕头,憧憬未来的美好,似乎是在对楼阁内的少女,悄无声息的,倾诉自己心中无声的表白。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击打在房顶的朱红瓷瓦上,发出滴滴嗒嗒的轻响。
雨水淋湿了他的衣衫,也模糊了他的视线。心头传来一阵绞痛,他重重咳了几声。
楼阁内的灯熄了,没过多久又重新亮了起来,在纸糊的木窗中,衬出了楼阁内少女清瘦的身影,在这空房,夜幕,漫天雨水中,显得格外孤独,幽寂。
不知为何雨水渐渐停息了。而楼阁上的雨依然下着,却不再滴落在他的身畔,因为有一人持着雨伞,替他遮挡着。季羲回头瞧去,那双眸子也望着自己,眼波流转,美艳动人。“凌烟,怎么会是你。”她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风中的雨雾凝湿了她额前的几丝秀发,沁出一滴晶莹透亮小水珠,轻轻划下。
凌烟道:“我早知道你会来,让人想象不到的是,你没有像发了疯一般的破门而入,而是静静的站在这里。”,隔了一会,道:“你是不是该进屋和她说些什么。”
季羲道:“我知道的,这样做反会令她伤心。”
凌烟道:“说不定她也很想见一见你。”
季羲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凌烟道:“你可以找家酒馆,痛痛快快的大醉一次,醒来之后,什么都好了。”
她的话依然那样,让人不易听懂,却是意味深长。
“不必了……能望见她的身影,我已经很满足了。”
第二日,天都城内天色初明,百里无云。
季羲在这个漫长的大街上,一个人行了好远,好远。走过一个街头,一群孩子,扎着一根冲天辫子,拿着糖葫芦,一蹦一跳的朝自己跑来,口中还不停吟唱着:“祭火门派真奇怪,红色婚服着白带,婚礼台上一把火,你说奇怪不奇怪……”,季羲停下脚步,侧耳聆听着这童谣。
这群孩子唱来唱去,这普普通通的二十八个字。看似平凡,但在知晓兵法的人来讲,又是另外一层意思,“有人意图煽动民心,引发暴乱”。
季羲拦下这群孩童,从怀中取出几个碎银子,微笑道:“小朋友,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糖葫芦是谁卖的,我便把这银子送给他。”
季羲见这群孩童迟疑着并不答话,又道:“这些银子可以让你们买到很多糖葫芦,也可以买到鸡呀,鱼呀之类的。”
其中一名孩童怯生生的说道:“我们的葫芦不是买的,是送的。有位老伯伯说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送我们糖葫芦吃。”
季羲笑道:“我知道,他们不但送糖葫芦给你们吃,而且还会教你们唱一首动听悦耳的歌谣,是也不是?”
那名孩童吃惊的问道:“哇,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秘密,你怎么知道?”
季羲道:“你们现在是回家去么?”
孩童们点了点头,略为警惕的说道:“那位伯伯说如果有人问起,千万不要回答,不然以后就不会送我们糖葫芦吃了。”
季羲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孩童们相反的方向走去。那些孩童们年幼脚短,行不了多远,那个传播童谣的人,自然就在附近了。他绕过几条街,果然见到有一个壮汉正笑吟吟的,将糖葫芦送到一群孩子手中。那人满头白发,平民打扮。而他身子高大魁梧,细细瞧去,眉宇颇为面善,依稀像是一个故人。待孩童走远,季羲道:“这位老伯,糖葫芦多少一串?”
那老伯笑道:“十钱。”
季羲眉头一挑,佯怒道:“这么贵,这不是摆明着欺负人么,跟我走,我们去官府评理去。”,说罢,右手伸出,扣住他人要害。
那人挣了几下,没能挣脱,叹气大叫道:“哎呀,季羲兄弟,你不认识我了么?”,说罢,那人用手遮住白须白发。
季羲定眼一瞧,那人原来是共工手下的虬须武将――严复。松开手,展颜笑道:“严大哥,你远在西山,为什么会突来到天都?”
严复叹了口气,道:“那一日应龙逃脱,神农叛变,季羲兄弟你又不辞而别,共工大人好生伤感。罚了军中每人五十军棍,说的是我等将士看守不力。其实我们哥几个心中都明白,因为小兄弟你的缘故,将军才生这么大的气。现下看到兄弟功夫大进,愚兄心中欢喜得紧。对了,兄弟近日可好?”
季羲笑道:“大哥不必挂怀,小弟福大命大。这童谣是怎么回事?”
严复正色说道:“力牧多行无道,兵伐四方诸侯。共工大人怜悯苍生,憎恶暴徒,特地下山授计,命我们四处散播谣言。他还说,只要‘祭火门’人心一失,别的就好做多了。”
季羲心中一凛,暗忖:“共工图谋者大,没想到这么快动手,按理来说应该滞后一些日子,待力牧挥兵南下时,再行动摇他根基,这才是最佳时机。以他为人,为何会这么沉不住气呢?”,口中说道:“共工先生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早,一旦打草惊蛇,让天都城上上下下有了防备,反会坏事啊。”
严复道:“将军早就算到这一点,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祭火门’的首席大弟子剑逸之的未婚妻,是妖孽啊,好像还犯了不为人们知道的极大罪名。祝融为了不让这等妖孽玷污了‘祭火门’,主持天地正义的圣地,于是决定用门中信仰的圣火,来净化她的灵魂和罪行。那女子一经净化,才能踏入‘祭火门’的大门,称为门中的一员。”
季羲听罢,大惊失色,脱口说道:“什么,竟然要将她活活烧死?”
严复一惊,忙作势要他小声,轻声说道:“兄弟,别那么大惊小怪,剑逸之都沉得住气,你怎么这样,死的又不是你家媳妇。”
季羲听到“剑逸之”的名字,不禁大怒,厉声说道:“剑逸之亏他才华出众,武功了得,原来是个窝囊废。”
严复摇头说道:“喂,兄弟,你声音不能小点么,这些话现在在天都城极为敏感,别让官府听到,是要抓你的啊。再说,那个剑逸之心中也不好受,几次三番的强见苦求祝融,结果连着被门规整的死去活来。一连当着众弟子杖刑了五日,现在就剩下了半条命,仍不死心。这些事在天都城的老百姓里,广为流传,说他痴情,到了这份田地仍不肯放手。看样子要娶个女鬼回家作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