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这个字,瞬间戳中了阿鲁尔的心思。
他收回脸上轻佻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看着驸马:“说说看,我能怎么死?”
驸马看都不看他一眼:“你觉得呢?单是朝堂中的这些势力,你就能悄无声息地死在某处不知名的地牢里。”
阿鲁尔问道:“你说你能帮我,那么,你能帮到我什么?”
“帮你活下去。”驸马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神色不变。
这句话虽然很短,但这其中的分量,却不由得让阿鲁尔对他另眼相待。
“我说,你真的没有让希里登上王位的打算?”阿鲁尔还是觉得有些无法想象。
驸马摇了摇头。
眼前这人的野心,自打幼时起,他就看的分外清楚。
这个男人,刚刚到西域的时候,还是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病殃殃的,半个身子缠着厚重的绷带,就连脸也缠了大半。
露出来的部分,也满是各种细小的伤口。
不论怎么看,都像是死里逃生的模样。
而把他捡回来的人,是阿鲁尔母亲最信任的巫师艾芙。
西域的巫师,是类似于前朝国师般的存在,精通医术和巫术。
艾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在捡到这个男人前,正在外面游历。据她所说,她是在大夏和西玄的边境处捡到男人的。
捡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了。
而捡他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个男人旺盛的求生欲,还有他身上那些她没有见过的奇怪伤口。
对于一个医者而言,这两样东西,是她非救不可的理由。
艾芙拼尽了自己一身医术和游历以来收藏的不少珍贵药物,才勉强把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这人在清醒后,一直没有告诉艾芙自己的姓名和来历,只默默跟在艾芙身边,空闲之余帮她打理药材。
艾芙的性子虽说有些大大咧咧,但她却有一副敏锐的感官。
男人一举一动之间自带的气质风度,让她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这个男人并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在确定这个男人确实没有打入西域内部当奸细的心思后,便默认他到处行走。
艾芙给男人取了个新名字,叫伊布。
伊布的伤势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养好。
拆掉绷带后的伊布,露出了一张不同于西域男儿粗犷面容的精致脸庞。
或许是因为救治太迟落下病根的缘故,伊布的身体一直虚弱不堪,平日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艾芙的帐内。
不少监视着艾芙帐子的眼睛,在确定伊布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危险后,慢慢撤走了许多。
伊布凸显出来的博学多闻及温柔体贴,渐渐在艾芙心里扎下了一层根。
那个时候的阿鲁尔,刚刚五岁。
他的母亲,是勇猛亲王阿图旺的大阏氏,也是阿图旺最厉害的谋士。
艾芙和他的母亲,是手帕交。
阿鲁尔第一次见到伊布,就是在他被母亲抱着去找艾芙的时候。
那一天,他单手搏杀了单于放出的三匹野狼,身上被野狼咬出几道极深的伤痕。高烧几日不断后,他便被他的母亲带到艾芙那里求救。
当时他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再次睁开眼时,就见自己正躺在艾芙姨姨的帐子里,不远处还坐着一个长头发的白衣男人。
他瞬间把身子绷紧,眼神像小狼一般警惕地盯着那个陌生的男人。
虽然他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艾芙姨姨带回来的大夏人,但他听族里的人说过,大夏人阴险狡诈,小孩很容易就会被他们骗得连骨头也剩不下。
那个陌生男人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淡淡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帐子里。
没过多久,艾芙姨姨就裹挟着一身的冷气来到床榻前,伸手在阿鲁尔的额头上弹了个脑蹦儿,絮絮叨叨念了他好一顿。
他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听着艾芙念叨,视线不经意地扫向帐子门口。
那个大夏男人抱手站在门帘边,看向艾芙的眼神里浮起一层他经常在母亲脸上看到的温柔爱意。
在那之后,阿鲁尔常常可以看到他跟在艾芙身后,二人之间的缱绻情意,是旁人无法踏入其中的。
可是,事情很快就出现了转折。
他的父亲勇猛亲王,在一次游牧打猎中被单于斩落马下。
部落里一直暗藏不露的纷争,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父亲惨死后,他的母亲就被单于抢入了自己的牙帐内。
而艾芙,也在这次纷争中,惨死于单于之手。
之后的事情,阿鲁尔知道的就不怎么清晰了。
母亲为了保护他,将他送到了舅舅所在的另一个部落。
等到事情结束,母亲再次派人来接他时。
他的母亲,已经成了他那个部落的首领。
而站在他母亲身后,被部落中的人敬称为大王夫的男人,俨然就是那个大夏男人伊布。
不久之后,母亲又陆陆续续娶了不少男人,生了更多孩子。
伊布也和他的母亲,有了一个名叫希里的孩子。
而伊布的地位,也从部落边缘,渐渐成为了他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阿鲁尔的思绪从回忆中拔出脚来,望着台下幽幽叹了口气:“伊布,有的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的心思。”
驸马,也就是伊布,没有出声,自顾自地喝着手里的茶水。
“算了,我就信你一次。”阿鲁尔咬了咬牙,盯着伊布的眼睛,“艾芙姨姨最疼爱我了,你总不会看着她最疼爱的孩子出事的,对吧?”
他故意在伊布面前提起艾芙的名字,想看看伊布的反应。
伊布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起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故人,手指微颤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艾芙……
真是好久没有听人提起她了……
伊布望着清澈的茶水,神思难得飘飞了出去。
见他不说话,阿鲁尔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伊布的心里,始终没有忘记艾芙。
伊布,也不能忘记艾芙。
阿鲁尔藏在笑意的眼眸深处,是一抹疯狂。
幼时最疼爱他的那个如风一般热烈的女子,就是为了救眼前这个没用的男人,才被人狠狠用刀从腰部斩断,活生生疼死的!
他不敢忘,伊布更不能忘!
就算是死,伊布也要把这个记忆带到地下!
“说起来,这个地方也有些妙人。”见眼前的气氛有些凝重,阿鲁尔伸手往下指了指。
“你看看台上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有些像艾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