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凌霄睡不好。
每次闭上眼就会看见天牢的石壁,看见那杯琥珀色的毒酒,看见孟婉宁的龙袍下摆从她指缝间拂过。然后她会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她已经习惯了在半夜醒来,然后摸一摸枕边的凤印匣子,确认自己还活着。
今夜也一样。
她披衣起身,想去书房看看北境的折子。推开门时,却看见廊下的灯还亮着。
烛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
她走过去,推开门。
顾行云伏在案上,笔墨摊了一地。他面前是一幅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张桌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狄各部的驻兵、粮道、水源。有些地方的墨迹干了又润,显然反复修改过无数遍。
烛火将尽,蜡油淌了一桌。他的手指被墨染得乌黑,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血丝。
他太专注了,连她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孟凌霄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舆图上的标注精确到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个可能埋伏的地点。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小字备注。
她轻咳一声。
顾行云猛地回头,看到是她,立刻撑着桌子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角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臣失仪。”
“几天没睡了?”
“……不妨事,军防图明日就能完成。”
他说着,忽然别过脸去,肩膀剧烈抖动。他抬手捂住嘴,但那动作太慢——一线暗色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衣襟上。
是血。
孟凌霄的眉头拧起来。
“顾行云。”
“无碍……”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袖口立刻洇开一片暗红,“北狄秋后必犯边境,这份图殿下要得急,臣……”
“本宫没说过急。”
他愣了一下。
那愣怔的表情里没有心虚,没有掩饰,只有单纯的、真实的困惑。然后他露出一个有些狼狈的笑,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殿下虽没说,但臣知道殿下需要。”
孟凌霄沉默地看着他。
前世的天牢里,这个人拿着刺杀令站在铁栏外面。月光从高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说的是:“长公主,对不起。”
她至死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人。
而现在,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嘴角还沾着血,眼睛却亮得像廊下那盏快燃尽的灯。
“殿下。”顾行云忽然正色,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长公主是臣唯一的主君,此生不二。”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孟凌霄没有接话。
她走上前,抽走了他手里的笔,将案上的军防图卷起来,放到一旁。动作很轻,没有碰到那些墨迹未干的地方。
“先去睡。明天再画。”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顿住。
“……你的药,让太医署送到你房里。”
她没有回头。
但走回寝殿之后,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凤印被她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信他,还是不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世在天牢里听到那句“对不起”的时候,比喝下毒酒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