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着眉，想跟铭城说两句话探探口音，可碍着楚宣和还在一时也不好开口，就这么犹豫半晌，一行人已是快走至门口了。
楚掌柜连忙追上去问了句：“铭城大夫，你明日还来吗？”
铭城有些不解：“当然，我不是只告了这一天假嘛！”
铭城不懂，可在官场快要几乎已经是老油条的楚宣和却是在这一问一答间已然看透了楚掌柜的心思，走前看到他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心里只觉得好笑，当下一面走一面夸道：“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夫，当真是年少有为。”
“不敢当，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尚书，您才是大才之人，我辈楷模。”铭城硬梆梆的回道。虽说已经从司清芜那儿知道了两人之间的渊源，可一想到那日街上的事情，就没办法将人当正人君子看待。
今日本是有求于人，楚宣和便想着拉近一些关系，不想这人竟是还计较那日的事情，只好解释一句：“之前你师妹未直言相告身份，这才闹出那日街上尾随的乌龙来，不过的确是我唐突，倒是该和三姑娘说声抱歉才是。”
铭城脚步顿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尚书一点官架子都没有，想到日后他们还有需要对方帮衬的地方，当下也不好再板着脸，只道：“大人客气了，原不过是是场误会，说清了就好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杏林医馆，岳山伸手指了指旁边巷子里停这的马车：“人就在里面了。”
岳山守在马车外面，小荷坐在车驾上，从荷包里掏出一包糖渍梅子，吃了两颗以后抬眼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岳山，问他：“你要不要？”
岳山看了那纸包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小荷见状只撇了撇嘴，靠在马车的门框上听里面几人说话。
马车虽大，但有个昏迷的给事中躺在车子中间，三人就只能相对贴着马车壁勉强蹲着，楚宣和跟两人说了下大致情况：“从审讯室将人送回去，连半刻时间也无，这人之前也没什么预兆，一进牢房便昏了过去。”
司清芜点了点头，抬手掀开玮帽，低头去检查那人的眼睛，垂下的眼睫轻轻浮动，让楚宣和想起夏日里伏在菡萏上的蜻蜓羽翼。
在船上的时候，他一开始是对人生了戒心，后来又见她露出那样一份本事，再等回了都城去了司府，见她也是像个大人一般带着粗使婆子冷静自持的去救自家姐妹，倒是从未想过她竟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不过就在刚刚看她跟在这个叫做铭城的人身边，事事请他为先，偶尔露出询问的神情，有些看法得了支持，嘴角便露出一点得意自信等到笑来，倒是让他感觉到了一些小姑娘家的单纯娇憨。
楚宣和偏过头，去看那莹白侧脸，淡粉透明的耳珠上穿着一丝金线缀着的玉雕铃兰，晃晃荡荡的，让他想起那日在司府吃完寿宴回去，母亲晚间去了祖母房里回话的事。
太夫人歪在梨花椅子上问她：“今儿你态度可表明了？”
秦霜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那两个庶女我一句也没提，长公主那儿我也漏了点意思，不过司家的嫡女我们也甭想了，人家今年还没及笄呢，幸好我没明说，不然岂不是惹人笑话，说我们家想要……”到底是自己儿子，后面的话秦霜没好说出来。
太夫人淡淡看了她一眼，一旁的辛嬷嬷皱眉道：“这都六年过去了，那孩子送去守孝的时候该多小啊，司府倒是也狠心。”
“那时候才八岁，”秦霜摇了摇头，“没娘的孩子到底是苦。”
太夫人听到这手腕一动，佛珠捻了一颗，忽然道：“宣和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大个六七岁也没什么，若是合适定下来，各项流程走完，怎么着也等到她及笄了。”
秦霜一下子站起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夫人：“那……那还只是个孩子呢。再说人司家连面都不让见，摆明了没这个意思。”
太夫人又瞧她一眼，却是笑起来：“你养了三个小子，却是一个闺女都没有，嫁进来你多看顾着，就当是养个闺女好了。”
随后又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跟司府做亲，可你儿说了，皇上现下不想和太后闹太僵了，若太后真让圣上颁下一道赐婚圣旨，难不成我们家真要捧一个庶女做少夫人。”
想到司家那两个庶女，秦霜面上就有些难看，顿了半晌低低道：“想来一个孩子也翻不了天去，真到了我们家里也好拿捏些。”
太夫人点了点头：“正是这个理。”
这些话是院里伺候的郁金去听了墙角后说给他听的，当下脸上还露出一丝不落忍：“可怜见的，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铭城已经给人把过脉，看向司清芜，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直到司清芜也给那人看过之后才明白铭城惊讶的含义，眼前的这个犯人脉象竟是和小枝的脉象有着九成的像。
她抬眼去看楚宣和，问道：“这人昏迷之前受过惊吓？”
对方却还在神游天际，司清芜只好抬高点声音：“大人？”
“啊！”楚宣和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才回道：“准备送他去锦衣卫那的，当时看着脸色变了一下，若说这点惊吓能将人给吓昏过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倒是，若真是因为吓的，怎么着也该醒了，不过总要有个诱因才是。
见两人神情，楚宣和知道自己是找对人了，便问：“有救？”
司清芜取了银针在那人的手指上扎了一下，趁着血珠冒出来的瞬间，忙取了铭城拿着的瓷瓶，将几滴血收进去，“要回去试试看，这人犯了什么事？”
“贪污了一笔银子。”楚宣和随意道。
虽身在内宅，可近日也听了不少关于贪污案的事情，听说朝廷已近抓了不少人了，司清芜又问：“这人很重要？”
楚宣和点了点头：“是，此人是极重要的证人，能不能抓住后面更大的尾巴，全都要看他肯不肯吐出东西来了。”
他抬眼去看司清芜的神色，见没什么波动，犹豫片刻又道，“这人是你父亲的一个学生。”
司清芜捏着瓶子的手指顿了下，转瞬又自然的将瓶子盖好盖子装进自己的袖袋里，铭城替她戴上玮帽之前，她低声道：“若是能制出解药，我会让小荷送至杏林医馆，到时大人派人来取便好。”
楚宣和有些不死心：“三姑娘没有别的要问？”
司清芜头也没回：“朝廷大事不是我一个内宅姑娘家可以过问的，但希望大人说出的话别食言才好。”
说的是欠下一个人情的事，楚宣和笑道：“三姑娘放心。”
小荷见门帘浮动，忙将最后一颗梅子塞进嘴巴里，又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扶着司清芜下了马车。
岳山望着前面几人的背影，不解道：“大人实话相告，就不怕司三姑娘会为了自家父亲，有意推拒此事吗？”
“求人帮忙，总要有些诚意的。”既然楚家和司家一定要绑在一起，有些事还是多做一些的好，若是事后才让她知道这些，楚宣和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司清芜带着小荷从司府后门进去，门一开就看见蔡嬷嬷插着腰绷着个脸站在那：“三姑娘，这么晚了，这是打哪回来呢？”
小荷护在司清芜前头，瞪着蔡嬷嬷：“蔡嬷嬷好大的威势，不知道的还当您是主子，我们姑娘是下人呢！”只可惜人小，话说出来没什么气势。
蔡嬷嬷理也不理会她，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司清芜道：“老奴不敢得罪三姑娘，只是大夫人和老太君有请，请三姑娘跟老奴来吧。”
屋里灯火通明，不仅仅是大夫人和老太君，就连赵姨娘和她那两个女儿都来了，司清芜不动声色的往前上了一步，给老太君和大夫人一一见了礼。
“跪下！”老太君沉声道。
司清芜不明所以的看了老太君一眼，见她脸上怒气极甚，也不说什么先跪了下来，一旁的司筱竹满脸的幸灾乐祸。
李婉月有意做出慈母的样子，见老太君发了怒，忙出来打圆场：“孩子刚回来，还是先问问清楚的好。”
司清芜抬头直直的望着老太君，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嬷嬷叹了口气，细声道：“姑娘今日可是去了城南？”
司清芜点了点头，刚想说话，老太君劈头盖脸的训斥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满都城你想去哪逛不行，偏偏坐个马车七拐八拐的往哪去，你一个姑娘家，做事之前不知道顾着点名声嘛！”
“许是姑娘去给那许婆子送药方，不认得路，绕远了也说不定！”李嬷嬷眼看老太君怒气更甚，忙说了一句。
老太君冷哼一声：“你不必替她遮掩，去给许婆子送药方怕就是为了城南之行做下的幌子，你真是好本事，连我都敢欺瞒！”
这话说的极重，司清芜咬了咬唇，老太君又怒声道：“这里不是乡下，虽说现今的大家闺秀不必像前朝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到底是姑娘家，也没有那满世界乱跑的，赌场，青楼，最下九流的行当都在那地界了。”
“还有医馆。”司清芜啜泣着低声道。
“姑娘说什么？”李嬷嬷一时没听清忙弯下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