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吉到的时候,河间王已经是悲痛过度丧失了意识,被小内侍抬回了寝殿,由宋宜仲抢救呢。
蒋水凉只能留在凶杀案的现场主持大局。
对于河间王与蒋水凉的事情,米文吉略知一二,不过在他看来这红尘男女分分合合都是常事,所以他看到蒋水凉时,只是愣了一下,便一切如常的向蒋水凉打招呼。
在最基本的客套后,米文吉说了句:
“这几年政务繁忙,也没来给蒋嬷嬷请安,没想到这次还要麻烦蒋嬷嬷出来主持大局。”
“康奶娘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总要尽一份心。”蒋水凉知道,米文吉这是在打探她与河间王是否重归就好,但蒋水凉打定主意不想再与河间王纠缠下去,所以她尽量去掉言语中的那些暧昧不清,把这其中的关节尽量简化,
“康奶娘死得太惨了,还请米县令为她申冤。”
米文吉见蒋水凉不愿意多谈,心里有了数,立刻叫仵作和衙差进去。
虽然现场几经踩踏,康奶娘的尸首又被河间王搂在怀里许久,但仵作还是很快给出了结论。
仵作的说法跟蒋水凉的判断差不多,基本上确定了康奶娘是被河间王妃亲手杀死的。
想来是两人发生了争执,河间王妃激情杀人。
王妃有孕是值得庆祝的大好事,为何康奶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要把河间王妃软禁起来亲自看守呢?难道孩子真的不是河间王的?可这事儿康奶娘又怎么会知道呢?后面又如何会演变成凶杀呢?
从蒋水凉掌握的种种线索来看,这个河间王妃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她知道河间王定能给她一个答案,但是她不敢去问。
虽然在同一个院内,但她甚至都不敢去探望河间王。因为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一个痛苦绝望到深渊的人,很快她也没有时间去安慰河间王了。
她曾掌管王府后院,又办过几场体面的喜事,所以她感觉自己虽然没有办丧事的经历,但也应该是游刃有余的。
可惜丧事要比她想得复杂多了,留给她的时间又短,她走了几年府里的人也不太听她使唤,一时间铺天盖地的事情全砸在她身上,累的她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每天早起睁开眼睛前,她都期盼能从天而降个王熙凤,帮她一把。看书的时候,觉得王熙凤举重若轻,三言两语便定下了大局,可轮到她自己干的时候,说薄的嘴,跑细了腿,才将康奶娘安葬。
按照康奶娘生前的遗愿,她百年之后的安身之所并非在自己的封地,而是随葬在河间王的陵寝中。
由于河间王早年身体不好,他的陵寝在他还未成年之前就已经修建好了。康奶娘的位置也是早已选好的。蒋水凉只需按照规制,操办就成。
就在蒋水凉忙的四脚朝天的时候,河间王府内部的审讯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真是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
地牢里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情,如同蟑螂一样,一件事后面还跟着千百件,每日爬满隋波和米文吉的耳朵。两人听得不胜其烦,却又无处诉说,因为河间王又将自己关了禁闭。
从昏厥中醒来后,河间王就像丢了魂一样,每日坐在床上发呆,话也不说,药也不吃。好在饭还是吃偶尔吃那么两口,不至于康奶娘还没出殡,他就饿死了。
等到康奶娘出殡那天,震天的哭喊与锣鼓声,才将河间王从自己的世界中叫出来。
按照规矩,河间王身为主子,是不能给康奶娘送葬的。可河间王还是不顾众人的阻止,硬是登上了城楼,目送康奶娘的棺椁远去。
从城楼下来后,河间王沐浴更衣,正正经经的吃了一顿饭后,招来了隋波和米文吉,查看了他们的审讯结果后,给京城回了信。
皇上的回信两天前就已经到了。
信内,皇上除了义愤填膺的表示,定要为河间王讨个公道外,也希望河间王能暂时放下个人情绪,配合他利用这件事彻底将中朝中不听话的人除掉。
本已缓过来点的河间王,读完信后,气得眼前发黑。
他经过了两天的深思熟虑后,决定还是听从皇上的,但他要用此事与皇上讨价还价一番。
当他忙完一切的事情后,他决定去见蒋水凉。
河间王想见蒋水凉的时候,蒋水凉也想见河间王,她觉得康奶娘的丧事办完了,她也该回弓高县了。她走得突然,家里人担心坏了。她弟弟早些日子就来过一趟,想接她回去,但那时候她正忙,根本走不了。
蒋汤热见姐姐没走,便也找了家客栈住下来,等康奶娘出殡后,势要将姐姐救出河间王府这个火坑。
这些日子,虽一直没与河间王见上面,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中,蒋水凉还是常常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可当河间王像一只夜游的狸猫一样,带着那熟悉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坐到她的床边时,她的梦彻底醒了。
蒋水凉从沉睡中醒来,并没有着急起身,而是睁着眼睛,借着月光细细地打量着河间王。
“还请王爷保重身体。”面对瘦的眼眶都塌陷了的河间王,蒋水凉还是没忍心直接开口请辞。
“我没事,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河间王喃喃自语道,“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没有这件事,康奶娘也就这么几个月的日子了。我只是恨自己引狼入室,不仅伤了你的心,还害了奶娘的命。”
“王爷……”想安慰河间王,说这并不是他的错,但她有些说不出口。
“其实,我早就知道,知道汤晓丹和你一样,都想离开这座王府。我知道,她恨王府里的每一个人,但我忽视了她的恨。”这些话,除了蒋水凉,河间王无法对任何人说,
“我不应该离开王府的,我早就该知道,我走了她一定会做出些什么,发泄心中的恨。”
“如此说来,错应该在我,毕竟王爷是去找我的。但我相信,康奶娘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不会怪我。她只会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王爷,让王爷如此伤心。”
“我是奶娘唯一的孩子。从我出生起,她就一直在照顾我。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死了。死在那暗无天日的深宫里。”
“王爷,给我讲讲康奶娘吧,讲讲她的闲话。”蒋水凉觉得河间王会想找人聊一聊他的这位母亲,
“我知道她除了是你的奶娘外,还有一个身份,是宛陵夫人。她为什么会有如此高的地位?她没有孩子吗?”
“康奶娘喜欢你,不仅因为你办事得力,心思敏捷,更因为你像她。她的丈夫也是在新婚的时候去世的。”回忆吸收了河间王压抑在心中的痛苦,
“奶娘是太后手帕交的妹妹,太后去找手帕交玩耍时,常帮忙一起看护奶娘。后来太后入了东宫,做了皇后,长大了奶娘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奶娘与她的丈夫是京内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太后告诉我,奶娘的婚礼是她亲手操办的,盛大、华贵、震动京城。”
“可是好景不长,新婚的奶娘夫妇进宫谢恩的时候,她的丈夫为了救父皇而死。”
“为了补偿奶娘,父皇封她为宛陵夫人。而太后也抓住这个时机,再次得到父皇的宠爱,怀上了我。”
“可以说,没有奶娘,就不会有我。”
“失去了丈夫的奶娘心灰意冷,直到我出生,她才振作起来,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从此她放弃了之前的一切,默默的守在我身边。”
这些话像是耗尽了河间王的全部力气,他轻轻地躺在了蒋水凉的身边。
此时,蒋水凉没有恐惧,只有怜惜。
她用被子将微微发抖的河间王紧紧地裹住。
“王爷,为了奶娘,你更要保重身体。为她报仇雪恨。”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汤晓丹,边城也没有她的消息。想来,她应该已经逃到漠北了吧?”河间王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
“漠北?”蒋水凉不解。但转念一想,犯了如此重罪,逃到敌国去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她有心上人,但没想到她的心上人,是漠北在京城的质子慕容晖。”
“漠北皇室姓慕容?”蒋水凉虽然有一堆疑问,但她的注意力却被漠北皇室的姓氏吸引了。因为这个姓氏让她有一些说不出的感觉。
慕容,一个鲜卑的姓氏。
而南夏的国姓鲜,也有一些异族风情。
单看哪个都还好,但摆在一起的时候,难免让人觉得两国其实有点什么亲戚关系。
河间王的回答很快打断了蒋水凉的胡思乱想:“慕容氏曾是前朝的贵族,后无法忍受暴政,叛逃漠北,三代后去取漠北王室而代之。前朝之时,慕容氏与我先祖曾有通婚。我们勉强算是个亲戚吧。”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蒋水凉总结道。
“所以在两国休战后,这层关系又被翻了出来,用以做质子的遮羞布。”河间王说道,
“所以,慕容晖虽为质子,但在这层亲戚关系的遮掩下,他在京城还是有一些地位和少许自由的。但他与汤晓丹是如何相识,如何相爱的,我还不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知道。”蒋水凉问道,“王爷是打算用慕容晖逼汤晓丹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