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执黑子，坐在杨守尘对面，神色淡然，棋已经下了半局，一向老谋深算的杨守尘倒是感到意外，在战场上扬名的活阎王棋艺还不错。
“总不能是跟萧胜男学的吧？瞧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不是个能静下心下棋的人。”
萧辰坐下来之前，回答了他的问题，宫里没出事，宫外头却要出事，他一伸手请他对局，本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他一句没说就坐下来了，唯一要求是要执黑子。
“监国大人怕是忘了，宁远七杰的老大原本是大楚的太子。”萧辰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似漫不经心的往杨守尘的白子旁落下黑子，“父皇是怎么培养八皇兄的，我不得而知，但大楚的先帝是怎么待他太子侄儿的，我倒是一清二楚。”
落下的这枚黑子平白无奇，从表面上看，他已经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只能在这个地方落下这一子。
杨守尘微微蹙眉，“你的黑子落在这里，你就输了，让你悔棋一次。”
“落子无悔，这是当初顾老大教我们下棋说的第一条规矩。”
“顾老大？”
“大楚新帝赵蘅，在他心里，他永远是宁远七杰的顾老大。监国大人，并非我灭自己的志气，大楚有他一日，宁远十七州定会固若金汤，为今之计，只能将他暗杀。”
杨守尘手里的白子轻轻放在了重要的位置，白子落下，整个棋盘中的黑子就成了被包围的趋势。
他微微抬眼，声音低沉地说道：“你输了。”
暗杀顾长平的事，他不是没有做过，他已经把顾长平当作强大的对手，可万万没想到，他的人一去无回，全部死在了顾长平手里，连宫里派去的杀手也石沉大海。
顾长平好端端在北营驻守，宁远七杰如今只剩下四杰，忠勇侯傅继远宁远北营两地来来回回，李玉秀和熊金山陪着一起驻守在北营。
有消息说，前些日子顾长平带着人离开了一阵子，去向不明，宁远城中并没有见到他的踪迹。
杨守尘吃掉了一小部分黑子，慢吞吞捡着棋子，徐徐说道：“赵蘅确实优秀，不管是作为将军，还是作为帝王，但他犯了一个大错，将京城留给他的那位堂兄，那可是先帝的嫡长子，他也不怕福王赵瑾趁机夺了皇位。”
“顾老大他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把御林军掌握在自己手里，护国公府的老宅重开，忠勇侯府，晋国公府，西北侯府，这三家也带着府兵到了鲤城开府，他御驾亲征，自然是安排好了后路，赵瑾奈何不了他的。”
萧辰拿起一枚黑子，唇角勾起一道得逞的笑意，落在早就设好的陷阱正中间，局势顿时风起云涌，杨守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监国大人，你输了。”
“你什么时候设下的陷阱？”
“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了，若不是监国大人觉得我不会下棋，也不至于棋局刚过半就输了，监国大人轻敌了。”
杨守尘丢了手里的白子，哈哈一笑，道：“输了就输了，没什么不好认的。”
萧辰像以往和顾长平下棋一样，把自己的黑子捡回棋篓，“棋局输了一局倒是不打紧。”
“李家的异动，宫里头恐怕也知道的，你不必担心。”杨守尘把白子捡回去，神情严肃地说道，“现在要盯紧的是舒王府，也不知这个杨越是哪根筋搭错了，最近天天在朝堂上跟皇上对着干。”
“他有底气跟父皇对着干，自然是有撑腰的人，能给他撑腰的，自然手里握着兵权，一向那么低调的人突然高调起来，查查平日里出入他王府的人就知道是谁了。”
“胡人。”
这个回答萧辰倒是有些意外，“胡人？”
“最近一段日子，舒王府进出的胡人商贩居多。”
萧辰拳头一握，重重落在棋盘上，还未收起来的黑子白子落了满地，杨守尘有些微讶，怎么突然暴怒了起来？
瞧他这副模样，倒是跟天子八分相似。
“二毛子屠了平泉城，跟杨越脱不了关系。”
“这怎么可能，他胆子再大，也不可能跟二毛子勾结。”
“人都杀了，证据是没有了，但二毛子那个首领说的话，杨欣和几个将领都在场，他说：是你们的人让我们来的，要杀，把你们的人先杀了。”
“当时我和杨欣还想问，秦充将军直接抽出长剑将人砍了脑袋。”
萧辰坐不住了，心头本就有疑问，这会儿彻底证实了二毛子屠了平泉城是内外勾结。
“我手里没人可用，还请监国大人派人给杨欣送信，将秦充悄悄拿下，这人在军中素有威名，跟随其后的人不在少数，若他反抗，直接杀了。”
杨守尘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惊慌的神情，只是微微蹙眉，“竟然是秦充。”
“秦充的背后是谁？”
“没有人。”杨守尘轻轻捻了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正在思考，“来人。”
黑衣人像鬼魅一般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跪在他的面前领命。
“去通知小公子，将秦充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黑衣人领命而去，而萧辰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杨欣早就跟他说起过，他义父身边有十来个身手一流的黑衣高手任凭调遣，他也只知道其中的一两个，其余人从未见过。
“你一点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在宁远，我的身边也有近卫贴身护卫着，只是回到兴庆后，一切要重新开始。”
萧辰抱拳，“李家也好，舒王府也好，监国大人好好照看着，您手里的兵权不会比他们少，到时候万一乱起来，皇宫还得靠您护着。”
“你好好护着萧胜男，万一乱起来，她就是第一个要被暗杀的目标。”
萧辰傲气一笑，“她是我的妻子，我定会护她周全。”
抱拳告辞，赶着回家去找媳妇说话，眼下这情形，若是乱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乱。
“曦儿，你的母亲……我很抱歉。”
萧辰的脚步一顿，没有转身，语气冷冽地笑道：“李氏已经付出了代价，接下来就是他的儿子，她的族人，一个不会放过。”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身后仿佛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连杨守尘都暗自诧异，他以为，只要提到他的母亲，他就会失去控制。
看来，他想错了，这个孩子早已不是当年自己把他从冷宫里接出来的那个杨曦。
当年的杨曦为了自己的母亲能够吃饱饭，拼了命学，拼了命练，两年的时间赶超了杨沅和杨照，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有一股子韧劲。
一别多年，当年不经事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气势只需一眼就令人双腿发软，心思也内敛的再也看不透，猜不着。
“来人，去给雷姚传信，让他准备好随时拔营进城护驾。”
身后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身影急速一闪，传信去了。
萧辰回到宁王府，进了主院，看到萧宁正在回廊上散步，笑着跑了过去，抱住她亲了好几下。
“饭菜都凉了，怎么这么晚回来？”萧宁一把推开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笑斥道：“跟狗子似的，快去洗手，吃了饭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萧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笑道：“我这辈子都是你的狗子。”
“矫情！”萧宁抬手打在他的后背，“快起洗手，等你一起吃饭呢！”
虽然以前他们习惯在吃饭的时候把军中的事情解决掉，但如今萧宁怀了身孕，萧辰倒是在饭桌上注意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就只是吃饭，不谈别的事，给媳妇挑鱼刺，帮她夹菜，等她吃饱了，他才扒了半碗饭。
萧宁也习惯了他这般细心的对待，吃了两碗饭，端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饭，拿起筷子时不时给他添一块肉。
等碗筷撤走，萧宁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纸笔，开始画图。
她的意思很明确，柿子拿软的捏，兴庆城中三股势力，舒王势弱，就拿他开刀。
“最近他府上做生意的胡人进出的有点多。”
“二毛子屠了平泉城跟他脱不了关系。”萧辰把事情前后一说，萧宁就火了，一掌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冲。
“你也不必动怒，杨文养出这样的皇亲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明儿一早，都安排好了，就等着他进宫议事。”
把事先商量好的计划说了一遍，萧宁啧了一声，“有点冒险。”
“时不待人。”
这一夜，主院的灯烛到了后半夜才灭，因为怀着身孕的萧帅又开始折腾宁王殿下了。
一会儿要吃果脯，一会儿要吃馄饨，王府小厨房能做的，却偏偏要吃街边的小摊，宁王府的人进进出出甚是热闹。
下人们都在议论，萧帅这是故意折腾宁王殿下，宁王殿下还一直不恼，是真绝世好丈夫。
看起来没啥问题，不过是萧宁闹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因为孕期，这种事时常有，所以，在宁王府附近监视的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却偏偏正因为几趟来回，兴庆城中的大楚桩子和卧底都在一夜之间做好了兴庆城要大乱的准备。
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等待人们的将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