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丞满腹心事来找赵敬子,站在他身后犹豫,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到底有什么事?”赵敬子吩咐完手下,回身看到他,才想起这个族侄孙似乎有话说。
“叔祖,我、我好像办了件错事。”赵丞似有些为难。
“别支支吾吾,我忙着呢,究竟何事?”赵敬子嘴上说人却走近了,狐疑地看他。
“叔祖莫恼。昨日家里来人带一车鸡鸭、鱼鲞(xiang三声),说是奉老爷命来犒军。我挺高兴,就请他去岩村那边喝了顿酒。
可今日醒来我越想越不对劲,所以赶紧来和您说说。”
赵敬子将手里文卷交给亲兵,拉他到旁边耳房里细说。
了解完毕安慰好赵丞,送他走后,赵敬子让亲兵把吴茂请来。
“事情就是这样,军师你看……?”
吴茂皱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来犒军就不对,若是以余干县名义也罢了,堂堂昭毅将军府没道理这么做。
而且,还打听那么多押运物资内容、数量的事。”
“吾晓得他家与三郎有过节,担心他拿走了凤泉酒会不会传说些不利的事情?”赵敬子说:“还有,那人对三郎去向十分用心,吾在想……。”
“增派人手去山下接应,要快!”吴茂突然说。
赵敬子点点头,冲出去叫人。
两盏茶时间,谢豹子已整队完毕,三个什依次下山。
“接到人以后,先派人回报,如果兵力不够……。”赵敬子咬着下唇没说出来,审家兄弟带了几十人在界塘那边募兵,但这是绝密。
“一个时辰内我让韩四兄弟再带两什下山,在你们身后两里处接应。”
“诶呀我的赵大叔别唠叨了,快走吧!”李三熊在前头急得跳脚,手中挥舞着一把换了长柄的打铁榔头。
但两拨人匆匆下山却都跑了个寂寞,人倒是接到,仗光听见火铳响了没捞到打。
虽然连敌人照面都不曾,见到李丹平安无事众人大大松口气。
“谁安排你们下山的?”李丹问。
谢豹子悄悄告诉他赵敬子说可能有人要对巡检使不利的话。
“他从哪里知道?”
谢豹子晃着大脑壳:“那你得问皇亲本尊了,出来慌急没来得及问,都是三熊催的!”
李三熊嘿嘿笑,被人骂不要紧,他的三郎无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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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天晚上,娄自时收到来自广信的报告。
“李丹?”他看向大儿子:“这人是个什么官儿?”
“父亲,送来的文书上说这人是个知府家的庶长子,没继承家产自己出来混。
因消灭两股山匪取得余干知县信任,委他做个南部巡检。
后来……,弋阳水路补给被切断,他提议开辟北线。
误打误撞破了我们派去横峰路的游三江部,趁夜袭占来凤阁。
老三也是在他手里吃的亏,还有许七娘和过山豹。”娄世民回答说。
“嘶!”娄自时倒吸口冷气:“那这是个劲敌啊?”
“还不至于。”贺林泉赶紧说:“主公勿忧,那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不过他手下全是好勇斗狠之徒倒是真的,加上有数百官军助战。
三公子等就因欺他年少,轻敌才导致失利。
劲敌二字,委实抬举他啦!”
“哦,原来如此!”娄自时皱眉:“那么这个少年郎出入广信县城,林泉先生怎么看?”
“简单,联络耳。”贺林泉摇着扇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们被三公子阻断过不去,当然得派人去城里解释一番。这种挨骂的活儿官军是不稀罕的,肯定要派个傻小子代劳嘛!”
娄自时哈哈大笑,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些了。
不过他还是派人去广信调五百水军上岸,下令在城西增设个营寨阻断西门至山区的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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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自时派去牵制广信的人叫周大福,没错就这个名字,不过他和珠宝一点不沾边,人家可是赤贫出身。
祖父辈在靖难中奉命站在错误的一方,兵败后被剥夺百户职位,丢到山里挖矿十五年才放还老家。
靠着给人打零工,和个寡妇相好过到一起,佃了十几亩地,有了对儿女。
周大福从小没见过银子,只听说家里老人当年做百户,月俸是十石米和一锭足两的小银锞子。
稍微长大他才明白这个月俸意味着怎样富足的生活,他没反思祖父为什么站错队,反而认为现在的朝廷是自家贫困的根源。
当娄自时揭竿而起时,他想也没想地“景从”了。
现在他感到相当满意,大米吃过、金银在箱子里,好马骑着,好女睡着,身上是丝缎,坐下是带着香气的扶手椅。
在大营里有上千供自己驱使的士卒,旗杆上高高地书着“临川校尉”四个大字,那可是娄帅的亲笔!
临川,那时他带人屠灭的第一个镇子,谁叫他们敢于抵抗义军呢?
接到指示,周大福嘬牙花子。
围困广信的兵力本就三千人,一称金还带走一千。
就算从水军里拎出五百人,两千五要围人家三面可太难了!
于是周大福冒险做个决定,他派出数百人在西门外立了新的营寨。
城北只留少数老弱做个虚营,其余人分批次调动。
白天从北营调五百人过来,趁夜再回去两百,原来南寨的人则白天过去两百,晚上再撤回四百。
连着数日如此。城上见外面来来回回地调动不知所以,飞报广信。
于和蓼狐疑半晌,回复说“不必管他”。他猜想敌人可能虚了北营,使两营距离更近、更便于联络、协调。
但如果城外敌人总数没太大变化,他不会太在意,毕竟以三千兵破三千守备之城实在匪夷所思。
广信得到主将回复,只好按兵不动,由着他立起营寨、顺利调动。
周大福觉得自己挺聪明,同时也发现了广信被动听命、呆板防御的弱点。
他一连多日带着三、五亲兵以游猎的形式观察,甚至抵近城墙不足三百步距离。
“老子看这广信城也不是不可取。”他回来对下属说:“城上站岗放哨的不多,说明时间长他们松懈了,这里头说不定可以做文章?”
这时正值夏收,金黄的稻子就在地里可没人敢去收割,农民惶惶不可终日。
周大福派人敲着锣往各村喊人,叫大家出来放心割稻子,说义军不许地主收租,谁家交给义军一成稻谷,还可以按每担一枚大钱的价格收购秸秆。
这下子老百姓忍不住了,纷纷出去收稻,然后按他们说的将秸秆送到城墙东南角交割。
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秸秆守军莫名其妙。
这是……打算堆成山,好站在上头往城里射箭?
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来娄军收一成稻谷许百姓收割,且收买秸秆的消息,守备和县令也猜不出是为何。
二人通报给上饶,结果还是那四个字,后面又加了四个“邀买人心”。
他俩在城墙上观察了三天没看出什么怪异,那一座座秸秆小山也确实没啥看头,只好叮嘱士卒小心便下城回府了。
周大福叫书办写封信,派心腹送往凤岭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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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到这日,可巧林泉先生也到了,他是奉娄自时差遣来看看这里防御的。
这时候堡寨都已经立起来,娄世凡得意地带他看了一遭,贺先生极其满意满口夸赞:
“真没想到三将军竟有这等大才,回去后小老儿定在大帅面前好好赞你一番!”
“先生谬赞。”娄世凡虽然掩饰不住得色,还是谦虚一番:“先生以为晚辈这样安排可有遗漏?”
“若是非要找什么遗漏……,”贺林泉转身指向南山:“山上可有道路下来直抵镇子西南?若从这里下来一支兵马占据界塘,公子后路将被断绝。”
“有道理。”娄世凡倒是从谏如流,他知道天梯陡峭,但那毕竟能下来人不是?
花臂膊立即叫人点兵三百驻守界塘村堵上这个缺口。
这时贾铭九气喘吁吁来了,手里抱个酒坛子。
“三将军,门外有广信来的兄弟,说是周校尉给你的信!”说着腾只手将信递过来:“将军,我先将酒放进屋里。”说着进去了。
“这人是谁呀?”林泉先生问。
“哦,你问老贾?他是我军中的司务,专管膳食。”娄世凡看着信嘴上回答:“福建的老兄弟了,一路跟来的。”
贺林泉便不再说什么,见他脸上表情变了变赶紧问:“可是广信有急?”
“嘿嘿,不急。老周和我商量,要将许七娘带来的一千人调回广信破城使用,说是想了个妙计。”
“哦?在下可以阅览否?”
“先生是全军的军师,有何不可?”娄世凡便递给他。
贺林泉看了皱眉眨眼嘟嘟囔囔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东南角?妙啊!说不好老周这次要建奇功!少将军,这一千人你给他不?”
娄世凡耸耸眉头:“先生觉得他这计策有戏?我怎么没看出来?”
贺林泉哈哈大笑:“他要这一千人是助力,其实老朽看来敌军懈怠,凭城下现有兵力也可破城,只不过有了这一千人把握更大!”
他见娄世凡还有些犹豫便说:“这样,我既在这里就代娄帅做个主,让周大福借用几日,待破城之后再回到你这里就好。
毕竟破城重要,城破之后保证继续截断官军北线道路也重要!”
“嗯,这样好。”娄世凡拱手:“那就请军师写封书信,随我的回复一道送走。”
“理当如此!”贺林泉爽快答应。
娄世凡大喜,立即朝屋里喊:“老贾,先不饮酒。铺开纸笔伺候贺先生写信!”又吩咐亲兵去将送信人叫来在门外等候。
送信人取了复件就往回赶,老贾一路送出来,给他鞍上挂壶酒:“兄弟,咱凤岭自产的,别嫌弃!”
“多谢啦贾总管,下次再来!”送信人喜滋滋地拱手作别,然后打马而去。
贾铭九往回走,见个老卒拎着菜筐正要进厨间,筐上系了青、红两条布带。
老百姓在自家物件上做个记号很寻常,但这两条布带的系法特别,所以在贾铭九眼里就不寻常了。
“老辜,送菜的来了?”他似随口一问,跟着老卒进灶堂。“广信主将周大福有信来,号称他想出个主意可以破城。”
聊天般的一嘴引起老卒警惕,低声问:“什么主意?”
“好像是把秸秆堆在城东南了。”贾铭九摇头:“我也不懂这怎么就能破城?是不是该向山上汇报?”
老辜将菜放好:“你再去打听,我先让送菜的把这话报上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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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角?”几个人异口同声,赵敬子马上叫人打开地图,这是李丹从广信守备那儿临摹来的。
“看不出什么特别啊?”几个参谋大眼瞪小眼。
“带上地图咱们走,去找巡检使和吴先生。”赵敬子说着已经到了门口,参谋连忙卷起地图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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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李肃希望他深陷重围,小钱氏为养子担忧,殊不知李丹自己在过得蛮快活。
凤栖关和南山的工程基本完工,连中军大帐都被夯土茅屋代替,士兵也住进了干燥避雨、通风良好的营房。
设在莲塘的酿酒厂也拔地而起。
从更新大队(俘虏营)找出来二十几个有酿酒经历的,再加上灵岩寺、麻油坪、三家垄等处募来劳力共七十多人。
秦酒户和他带来的杜工(蒸馏师)、藏头(酿造师)指挥他们,天天在地池里,乐此不疲地将蒸后的酒糟与经头次发酵的糯米、芋头、精米、菰米碎、稻壳等原料一起翻搅。
然后他们上屉蒸熟、补水并再次发酵,榨出酒液,用经过高温蒸、洗过的碎炭进行过滤澄清后,装入瓮中贴上“原浆”封条运往镇上酒庄。
这是陈三文、吴茂一起定下的流程,实际就是后世所说的清蒸混入法。
现在每天可出二十几石原浆,到凤岭镇上的酒庄后加水降度、二次复蒸和分级入器。
和民间造酒工艺相比,这种方式用料种类更多,酒的口感柔和、层次更丰富;澄清手段更巧妙,使酒浆几乎清澈如泉。
奥妙就在一次蒸馏后的酒糟与发酵后酒糟重新混合并二次发酵,先蒸出四十度的“凤乳”酒,到酒庄通过补水降度和复蒸获得二十度的“凤泉”。
吴茂建议摒弃收购酒复蒸的办法,原因是各家自制酒品质、口感不一,难以获得稳定的酒液。
借鉴他以前制作“杏花溪”的经验,结合李丹建议的原料配方和新过滤法,最终形成稳定的成酒。
“我看这个技术和骨干人员要保留下来,即便战事结束,我们仍可生产和售卖这两种酒。”
李丹一手是“凤乳”的瓷瓶,一手是“凤泉”的陶罐,欣赏地点头:“容器也做得好,茂才辛苦了。”
造酒监督是陈三文,容器却是吴茂督造。
他听了谦逊地摆手:“还是巡检见多识广、博闻广记,不是你告诉兴安有窑场还出石炭(煤),我们这酒和容器一样都造不出。你才是真的厉害!”
“是呵,我都怕百姓来找我闹。还好你从铺前所拉来石炭给酒厂,不然周边的树非得砍光不可!”蹲在火塘边的陈三文表示。
“我是偶然听人说一句就记住了,侥幸。”李丹咧咧嘴心想:横峰窑嘛,后世在考古界多有名气,哪个不知?
他将手里的器皿都放窗台上,背着手退后一步看了片刻:
“不过咱们可不能一直用这种,得比它更精致、漂亮,让人舍不得扔、舍不得砸才好。
现在事急从权用横峰窑,可他们的品质不够好,釉色单一。
做民间实用器勉强,可入不了士大夫的眼。”
他转过身道:“我在路过时,看到兴安县的城门是用废瓷碎渣土垒砌的,横峰窑应该已大不如前。
前朝以来,景德镇在胎土和釉色用料上大胆尝试、推陈出新,远远走在诸窑前面。
加之水、陆便利与优势,诸窑落伍已成定局。
横峰窑户虽还在生产,但拘泥古器、料法陈旧,不能与时俱进的话,恐怕只好苦苦挣扎、苟延残喘而已。”
吴茂击节叫好:“巡检论瓷器,真是妙哉。且眼光独到!纵观百年,真是从一而始,乃至大局,发人深省!”
“三郎是说,横峰产瓷器止步于民用,上不得台面,所以将来要用更好的?”陈三文抬头看过来:“那,让他们改改不行吗?”
“可以改。”吴茂说:“不过很难。他们能不能接受,能不能看到与人的差距奋起直追,这都难说。
假设只乐意或满足于做些寻常杯盘碗碟,只想继续做这类青瓷而不尝试其它,那景德镇的红、蓝、白诸色釉彩迟早会大兴于天下,最后挤得他们无立锥之地!”
“茂才兄说的是。”李丹点头:“我们做简单的酒器,尚可以勉强请他们支应。
但如果凤乳、凤泉想走进士大夫的家门,横峰产器皿就不够看了,得另寻更好的窑造。”
“我还有个问题,”陈三文忽然皱眉:“等战事终结咱们返回,酒场和酒庄也要动迁,那时哪里找石炭去?总不能还从前铺所几百里地一车车往回拉?”
“不必!”李丹摆手:“万年北边的礼林镇、双田镇都有石炭,只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开采。
其实要说石炭这东西还得是萍乡安源的最好,或者抚州乐安、永丰的也行,但西边有点远,且不知道安全如何?”
说到永丰他忽然想起:“哎,你们平时造车用的钢铤、铁锭都来自哪里?”
“自是闽铁最好!”陈三文回答:“不过近来闽铁产量减少,价格腾高,不知是不是战事的缘故?钢则多用苏钢,但量少、路远,相当昂贵。”
“无论是战事还是路途原因,以后铁料、钢料来源不能依赖他们。”李丹轻声说完,走到他们中间拉过张竹凳坐下。
“其实闽铁用料也多有从我江西过去的,上饶、铅山、弋阳均有矿山,福建分选、冶炼技术好,出的铁锭品质上佳、杂质少,且榷沽值(出厂价)合理。
我想,既然原料大家一样,我们何不自己分选、冶炼?”
陈三文和吴茂两个互相看了眼。陈三文惊喜地问:“三郎的意思,将来咱们自己开铁厂?可这是要技能的,非多年老匠人不行!”
“没那么复杂!”李丹摆摆手:“我看过泰西人的记载,独到且有章可循。
他们国小力微建不成大炉子,但这技术拿来我中华,可造出每炉出钢水数千斤的大高炉。
铁料除广信府外,吉安到永新、新余到萍乡、抚州的金溪到南城,这三条线上都有,而且听说量很大。
我意用这酒、马车、铅笔之类生意挣出本钱,然后建铁厂、钢厂。
新式马车转运矿石可以更快捷、方便,运费更低。
如果能完善泰西炼铁、炼钢之法,炼出赣铁、赣钢,说不得可与闽、苏一争市场,成就一番大业!”
他说完忽然想起刚才瓷器的话题来:“对了,新余还有种特别的灰滑石(即硅灰石),听说和瓷石、高岭土混合一起烧瓷器时能省石炭或木炭,拿来造纸可使纸张增白。”
“那……咱们造铅笔的黑铅(石墨)哪里有?”陈三文念念不忘他最感兴趣的铅笔:“那徐家二老爷说卖得好,可惜黑铅不够用。
“你告诉他新干、抚州或金溪好像都有,但得派人去打听和寻找,我也不知道具体地方和有无开采。”
李丹摊开手说:“这些矿产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都是古时候地震、火山留下的,富矿可用,贫矿费力不讨好就没什么意思。
诶,对了,咱余干和万年交界的地方有些小石炭矿和铁矿,听说那里伴生一种叫灰石粉的东西,洒在水里可呈紫色。
三哥你叫家里赶快派人去采买,越多越好!那东西可以使污水变清,让钢更柔韧,还能杀灭病气……。”
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陈三文摸出纸张和铅笔急急地记录,生怕落下一个字。
好容易等到他停下来喝水,吴茂叹口气说:“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了。
痴长这许多岁,在三郎面前竟像是个三岁幼童,还自以为大才。唉,真是可笑!”
他说完瞧见李丹发呆,赶紧伸手碰碰他:“巡检使怎么了?突然不说话怪吓人。”
“我想起个事。”李丹说:“横峰窑既出瓷土和云石,不会也有石英吧?”
“石英是啥?”陈三文擅长木工,对矿物却没有接触过。
吴茂曾在瓷窑做事所以知道此物。
“有哇!我去谈烧制酒瓶的时候在他们那里见过。”他说:“不过窑里用得少,听说有人来收价钱很便宜。你找它有什么用?”
“我还需要别的,碱、石灰石、高岭土、长石——就是硬石膏,还有芒硝,如果有的话石膏和和刚才说的黑铅也要。”
“这都不难。”吴茂笑道:“我去窑上走一遭都能搞到,不过你究竟拿来做什么?”
“我要做两件东西给你们瞧。”李丹神秘地笑:“且是两件眼下咱们最需要的东西!”
“哦?眼下最需要?”吴茂很认真地看看李丹,确认他不是玩笑,然后点头:“行!既是巡检使差遣,我立即走一趟!”
“不必、不必,”李丹摆手:“我可是随时要找你商议的,就算坐马车走,来回最少也要三天。
三日你不在身边我还不得急死?
派个人去就好。再说这几样东西又不是什么昂贵的。顺便拉两车他们不用的窑砖。”
说完转向陈三文:“自如帮我做些工具,如筛子、脚踏打磨机、打磨用的砂轮和碾辊,还有坩埚。唉,好几样呢,我画出图样来你看!”
“好!”陈三文听说又要有新鲜东西登场跃跃欲试。
结果李丹订的几样“小”东西,让他和伙计们几乎三天彻夜难眠。
仅砂轮就要做三、四种不同的细密度,更别说还要建碾磨、熔炼炉、畜力鼓风机这几样。
好在俘虏营里有原来矿上的工匠七、八人调过来帮忙,而且李丹的图纸画得也清楚,否则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未必鼓捣成。
三天过去,派出的人终于回来,四轮马车上用竹筐、竹篓装得满满的。
李丹高兴起来,叫人先砌个不大的窑炉,将石灰石敲碎,与粘土混合、研磨,过筛后在窑中煅烧;
二次破碎后加入经粉碎的石炭炉渣和石膏混合、研磨,然后加入过筛的河砂和水搅拌成灰色膏泥。
然后他示范给工人,如何用这种泥和拉回来的老窑砖一起砌成熔炼炉和畜力鼓风机。
“诶,这东西抹墙倒是比黄泥更平整,细腻多了。”有人这样说,但多数人还是不明白干嘛要这么费事。
“明日再来,等它干了,你们便知道妙处。”听李丹这么说,大伙儿半信半疑地渐渐散去,只有好琢磨的陈三文还背着手对新砌好的炉子打量来、打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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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清早李丹就来到工地,瞧见一众人等正在新炉子和风道前面面相觑。
昨天还软烂如浆糊的泥团今天已经相当硬实很难抠动,陈三文喃喃自语:“李三郎,你又让我见识了一回!”
吴茂则左看右看,回头瞧见李丹揣着手乐,拱手问:“贤弟真是妙手,竟一夜间化泥为石!敢问这里有什么玄妙?”
“没玄妙,不过是利用了下熟石灰遇水可与砂子烧结的原理。
炉渣孔隙多,可以帮助砂子抱在一起,石膏和粘土利于抹平、塑形。
仅此而已!”
李丹笑笑:“这是那天提到石灰石突然来的灵感。其实没有炉渣也不打紧,用卵石亦能达到类似效果。
其中各样成分可以调节,我估计石膏和粘土多放些应该更平滑,砂子过量会稍显疏松,卵石替代炉渣分量更重更结实。
另外如果不用竹筋用铁筋甚至钢筋,那么即便二十丈高的楼台也可以建筑。
这些事自如兄(陈三文字)可慢慢试着验证。”
“好、好。”陈三文兴奋地搓手:“真是好东西,有了它修筑、砌墙都会快很多,而且省人工。三郎,这东西可有名字?”
“唔,临时起意而已,倒没想着名称,我看不如叫做‘水泥’?又形象又好懂。
比如你们酿酒混料的地池,周遭用水泥抹遍,不仅防水,且干净、易清理。”李丹说完拍拍头:
“对了,搞些给关墙上抹点,刀剑铳子都难伤墙体。而且这东西不怕雨水冲刷!”
“那,咱们今天可以用这炉子和鼓风机了?你打算拿它们做什么,不会是炼铁吧?”吴茂打量着九尺高的炉窑问。
这时李丹注意到他身后有个结实的汉子正不住打量这窑,心中一动问:“这位是?”
“哦,他是横峰廖记的伙计周贵生,跟着来送料的。”吴茂介绍说。
李丹笑着点点头,招手让他到近前。
行过礼,周贵生道:“我家掌柜让小人向巡检使问好,听说您少年英雄,没想到还有这般学问,小人也想多学两手。”
吴茂就觉得脸上有些不好,这时代手艺、技能如私产一般,他人不能随意窥视的。
你个伙计说什么学艺的话,在吴茂的立场上看实属无礼,也让他下不来台,心里有些怪罪那廖掌柜派人不当。
知道他是奇怪军中为何需要这些,所以派个伙计来探风,可你开口说出来就让人尴尬了。吴茂不由带着歉意看向李丹。
不料李丹却不在意,他心里有几百年后的知识,哪里怕这伙计三瞧两看?
不但未怪罪,他反而点头道:“不愿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你想多学些,可见是个上进的。”
说完回头问陈三文:“建这个窑的师傅可是铁玲珑给你找的?”
“正是,要不是他,我这门外汉还真有点搞不定。”陈三文点头回答。
“行,不错!给他什长待遇就留你手下吧,以后这种活儿少不了!去把他请来一起看,省得我以后再教。”
李丹说完转向那周贵生:“你们是做瓷器,当知道陶器与瓷器火温不同?”
“是!”周贵生点头:“陶器火温低于瓷器。”
“今天我要将这石英与长石等一起熔化,制成特殊材料,状如琉璃。你来得正好,或可助我等一臂之力。”
说完李丹指指那一筐筐细密的沙粒:“这些是已经破碎、研磨、筛选的材料,里面有黑铅、高岭土和粘土等。
我要你用它们制成泥坯,烧制两三个坩埚用于熔化石英。尺寸样式按我图上所示,可否?”
“这是小人的手艺,大人放心傍晚前必定交给你。只是这人手……?”
“要几个人陈先生给你安排。”说完李丹朝陈三文点点头,陈三文立即回身叫了个手下带这人去准备。
李丹对陈三文道:“那些石英也要破碎研磨,再经磁辊去铁、烘干,和高岭土、石灰、长石、纯碱、芒硝等混在一起。明天坩埚做好便可使用。
记着,一斤料里放三两半高岭土、四两石英、三钱石灰、一两六钱碱、一钱八分长石、四钱芒硝、两分石炭粉。”
他这边说,陈三文急急地笔记生怕漏掉每个字。
“那,我们今天做什么?”最后他问李丹。
“今天?烧制坩埚,另外把这窑用火烧下。烧到制陶器的温度即可。”李丹说完便转过去看另一端的畜力鼓风机。
原来这间厂棚旁边连着个土坯墙的房间,里面歇着两头驴子。
吴茂抬眼就看见木制转盘和上边带动的齿轮,与一个稍小的齿轮相接,带动摇杆上下。
另一端风箱风口便不断开合,将空气压入炉膛的入风口。
“好个机巧的构件!”他叫了声。
“临时的,仓促而就。将来回余干咱们搞更好的,便是百炼钢也能轻易出得!”
李丹说:“像这等冶炼事,靠的便是高温。
燃料是一件,把更多纯净的空气压进炉膛是一件,坩埚是一件,耐火砖瓦又是一件。
有了这些,其它都不在话下。
譬如今日使的畜力鼓风机,回去到信江边可以利用江流搞水力的,更节省、更稳定。”
“哎三郎,你答应的铅笔流水线怎么做?”陈三文惦记着老爹的嘱咐要问李丹拿个主意,现在的生产速度已经无法满足需要了。
李丹将手一拍:“我本想过两天再说,既然你着急,咱们又有现成的黑铅,我今晚回去便将材料、配方和所需的机器画好图拿来。
不过这东西急不得,材料粉碎、混合后还要经塑压、干燥静止(七天)、成型、烘干、木蜡油浸泡、窑炉烘烤、入木模、打磨等过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设备和材料可以准备起来了,做个小型的运转给你看,你记录下来将来回去就按这个做。我明日带图纸来,咱们一一细说。”
就在这个时候,赵敬子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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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角么?”等参谋展开地图当儿李丹歪头看向吴茂。
后者仔细想想忽然说:“他不会是要借助风力?”
“怎么讲?”赵敬子赶紧问。
“你们看,”吴茂站到地图前:“广信城受地形制约东西窄、南北长,城南随着地形和江流向东南角突出。这个部分容易受到攻击,而且两翼增援都需要时间。只要攻城者动作足够快,迅速登城后立住脚击退南门那边赶来的守军,说不定就能侧击南门,甚至夺下兵力单薄的西门。”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动作足够快?他们能怎么个快法?”赵敬子不解。
吴茂看看周围:“东南风,献甫,如果将那些秸秆都烧掉,借着烟雾接近城墙,他们还真有可能打个措手不及!”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直娘的,这是哪个贼出的好主意?”黑老四瓮声瓮气问。
李丹回头:“咦,黑兄几时来的?”
“刚到。”黑老四说:“你家里来人了,是个姓杨的大个子,骑匹黄膘大马。”
李丹一怔:“哦,难道是杨百户?黑兄先带他四处转转,我这里忙完便回。”
黑老四答应着转身要走,听李丹在身后补了句:“你带些凤乳酒请他尝尝!”立时咧开大嘴岔,拽开长腿朝酒厂那边飞奔。
「因得到通知后天出国,近一周内更新可能出现断续,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