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许久没有说话,他来回踱步,不时走回来看眼地图。
要提醒那就得尽快,可万一敌人并没这个意思……?不对,李丹再次去看地图。
做事的确太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
即便敌将没想到这招,自己可能有些丢脸,但也起到了警示的作用。
想到广信城里只有三千人,其中只有不足一千的官军,剩下都是巡丁、衙役带领的乡勇,还有各乡镇退进城中的团练。
士气不高,统属混乱,上次穿城而过时他前后仅在广信停留六个时辰已有感觉。
让这样的部队守城,面对虎视眈眈的三千匪贼,其实不但没有优势,甚至还处在下风。
以己度人来想,李丹觉得上饶的对峙局面要打破,先夺广信几乎是必然。
广信失,上饶西面没了屏障成为孤城,则全局更加危矣!
“盛大人在做什么?”李丹问。
“在林字营督训练。”赵敬子立即回答。
从上饶回来之后,李丹和盛怀恩商议加强全军战力。
李丹给盛怀恩兼做副手,管理中军。包括火器队、护卫队、运输队、医护队和辎重队;
原转运大队、修路大队和俘虏转化的更新营分别被赋予“风”、“林”、“火”的番号;
萧、周二人担任风字营副职,萧天河是实质的指挥者;
谭中绡调到林字营任营正,刘宏升做副手,火器队交给教官宋迁;
“山”字营官军为主,包括盛怀恩和原来林百户手下共六百人,另补充两百辅兵。
这样整理后每营大约七、八百人。
为提高林、火两营战力,盛怀恩抽调部分山字营对他们积极训练,期待这两支队伍在后面作战中发挥作用。
李丹招来李三熊,让他去请盛怀恩回中军。
“这件事很重要。献甫,赶紧联系暗线,看是否有更多、更详细的内容报上来?”
待赵敬子离开,李丹深深地叹口气:“吴先生,我怕即使现在派人去告知也已晚了。”
“尽人事安天命吧。”吴茂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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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杨大意的见面是热烈的,看到继母的信李丹心情激动、连连致谢。
“家里担心得要命,没想到三郎却在这里煮酒论英雄。”杨大意批评。
“是我的错,该早些给姨娘去信说明的。”李丹道歉。
“俺听说你几日前去了趟上饶?那边情势如何?”军人本能,杨大意关心战局。
李丹向他介绍了大概情况和凤栖关目前对峙态势。
“我们造酒表面上看是闲的,其实乃疲敌计的一部分。”他告诉杨大意:“待时机到来,要攻破山下这几千拦路虎不是大问题。”
“俺明白了。”杨大意点头,以现在李丹等人的实力往守军身上撞是不明智的。
“你们这是争取到时间练兵、消化俘虏,壮大自己后再行攻击?”他摸摸下巴上的短髭:“需要俺做什么?”
李丹犹豫,他没想到杨大意出现。“杨兄不怕暴露么?”他问。
“怕过,但一直缩着头,要瞒到何时?”杨大意叹口气:“这样憋屈地过一辈子,俺不甘心!还不如在战场上阵亡的好。”
他微微一笑:“再说,哪里取功劳不是取?边关和这里能差多少?”
“对呀!”李丹拍膝盖道:“那你就留下来帮我,给你中军护营的名头。若有了功劳我报给上饶于参将,他会卖个面子。
或者王爷要是高兴,留你在广信府任个军职,就算那罗参将(指要害杨大意的广西镇守参将罗氏英)找来他也无可奈何了!”
“敢请好!不过……,这趟俺还得回去。”杨大意忽然有些支支吾吾。
“为何?”
“你姨娘是叫俺来送信,倘若又一个没了下文,那她在家里头还不知咋怨愤哩!”
李丹惊讶地仔细看他,瞧他目光有些躲闪,展颜一笑:“也对,那我去写回信,你给她看过以后尽快来前线帮我?”
“好、好!”杨大意高兴了:“俺……其实早想来,可又怕你姨娘她……不允。”
“蕴娘,她闺名叫蕴娘。”李丹压低嗓音告诉他。
杨大意怔了下,嘿嘿地乐:“得,搁下记住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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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杨大意来的有两个什新兵还有四辆最新式的四轮大货车,安装了青铜合金的轴承、辊轴、转向机构和转向杆,承受力、灵活性更上一个台阶。
杨大意带着十名伤员和四辆最早的马车回去,这些马车要改造成新底盘后再送回来。
新马车成了营地里的新宠,众人抚着它一人高的货箱大轮惊讶无比,纷纷猜测它到底能装多少货物。
“这是刚送来的?单货箱就有丈二长吧?”盛怀恩人都进门了,眼睛还没离开院子里这辆车。
“大人好眼力!”李丹夸了句,然后说:“这车一辆可以运载两门大将军铳和十四名炮手,用驷马或者六马牵引。”
“嚯!”盛怀恩眼睛都亮了:“好东西啊!”
李丹看看门口:“凑过去轻声说等后面再送一批来,咱们就可以轻易把这些大将军铳都运进上饶了。
谁要是还以为咱们带着粮食、大铳行动不便,这回肯定打脸!另外,我刚也在琢磨,可以做个砲车。
等打山下围子的时候拉着二将军铳到处跑,这样娄世凡修的堡寨就不顶用了,全是葬身之地!”
“妙!”盛怀恩又看看那车:“真是好东西!”
“大人眼馋了?”李丹呵呵笑:“好办,打垮娄世凡缴获多分我们些,小弟给你的亲兵队配两台如何?”
“说定了!”盛怀恩走到水缸旁喝水,边伸手进去拿水舀子边问:“找我回来做啥?不是为看新马车吧?”
李丹把山下传来情报,以及吴茂对敌人要烟呛广信城然后从东南角破袭的猜测。
盛怀恩呆住了。
“大人,你在听我说话吗?”李丹问他。
“山下可有动静?”盛怀恩问。
“怎么?”
“我要是广信贼将,攻城兵力不足必然要想办法弥补。”盛怀恩走到门口若有所思:
“他能怎么弥补?无非就两条路,从上饶再分兵,或者……从咱们这里分一股出去。”
李丹一想明白了:“就是说,娄世凡可能调部分兵力去广信?
是了,如果城北突然出现新旗帜,不管是不是参与攻城都足以吸引城里的目光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城北。
然后……?城里只有三千人,不会有更多力量去关注东南角!”
“如果山下有异动,就赶紧派人给广信送信。我担心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盛怀恩不亏沙场老将,虽然兜兜转转至今才是个试千户,但不妨碍丰富阅历带来的宝贵经验。他一眼看出了对方的把戏。
果然,半个时辰后山上瞭望哨报告山下敌军似乎在集结。
紧接着就有侯在酒庄附近的丐帮弟子送来情报:有大约一千敌军即将前往广信!
“坐实了!”盛怀恩立即将写好的书信交给侦察兵送往广信城。
“我们能做什么?”李丹脑子里冒出些“围魏救赵”等等的东西。
谁知盛怀恩摇头:“什么也做不了!”他看着不解的李丹:
“三郎,咱们现在要是下山,只有风队和山队可堪一用,你觉得在敌人圩堡面前这千把人能做什么?没有准备好就贸然开战会损失惨重!
别忘了,咱们不是来打仗、破敌,而是来押运辎重的,这才是重点!”
李丹猛然醒悟:“是我糊涂。”
“再说,我们现在要是做些什么,娄世凡可能马上警觉他身边有暗线。”盛怀恩又说。
“唉!我原想不能就这么看着敌人得逞,好歹为广信做点啥。”李丹苦笑:“没想到只能坐在山巅看风景。”
“只能如此。”盛怀恩摊开两手:“敌人各圩堡的情况、兵力还未完全弄清楚,拉二将军大铳的炮车陈三文还在赶制,林、火两营尚未完成训练。”
他摇头:“这样的情形,咱们冲下去就和当初娄世凡不知道咱们虚实,凭着满脑子豪气贸然攻山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李丹点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对咯!”盛怀恩满意了:“做将领的千万不能脑子热,要想到全局和后果。做不到的说实话现在都在泥土里埋着了,那可是多少条命的代价!”
李丹作揖称受教,同时心里暗暗纳罕,想天下不知有多少优秀人才被埋没,就像盛怀恩这样因为敢说话得罪上司只能做个“千年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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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众人再来酒厂隔壁,窑前空场地上坩埚已备好,李丹看了非常满意,就叫下料。
周贵生问火候,李丹告诉他比烧瓷器还要高些,把他吓了一跳。
李丹告诉他:“你做陶器的火候比方是八百,做瓷器的就是一千二百,我现在要的是一千四百甚至一千六百!”
窑前烈火熊熊,热得众人难以近前。
带动鼓风机启合机构的两头驴子一头歇着,一头戴着眼罩走得欢,空气压进炉膛使火焰将煤炭烧得通红。
大家耐不住惹都跑到户外,陈三文不知李丹到底要做出个什么,正想要问,见他又在摸下巴琢磨,便把话咽了回去。
“自如兄可知如何炼焦?”李丹开口问。
陈三文摇头,后面的吴茂接口说:“我知道,在广东见炭场炼焦,据说比挖出来的石炭更好用!”
“对,但要在密闭的窑里焖烧两天左右,让石炭把里面的焦油、沥青和石炭气都排出来,剩下的就是焦炭。
那东西炼钢更好用,能达到的炉温更高,出钢更纯。”
李丹指指不远处警卫:“他们手里很多兵器都容易卷刃、折断,人们以为这是正常现象,殊不知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泰西有大马士革钢,东边有倭钢,他们的武器都知道好,但为什么好却没人思量过。
我认为无非就几个原因:木炭里含有的碳起了关键作用,而石炭里的硫却会让钢变脆;
另外炼钢过程中炉火温度不稳定、空气不足、燃烧不充分都会使钢里的杂质难以清除;
当然,后期锻打也很重要,但靠匠人手工锻打既慢、又昂贵,而且太辛苦。”
“三郎这些日子一直在围绕钢铁思虑,你可是有什么新想法?”吴茂问。
“茂才兄,刀耕火种的时代人用的是石头、木棒,后来有了铜器,再后来有了铁。
我看今后会是钢的时代,华夏若掌握了大规模、快速、低成本炼钢技术,就能是新时代的万邦之主!”
“哦?”吴茂笑起来:“巡检使纱帽不要,君欲做陶朱公(范蠡)?”
李丹正要回答,忽然周贵生手下一个工人跑出来,叫:“大人,周工头说火候差不多啦!是否撤火?”
“慢来!”李丹回身:“你们看,全靠技师的眼神和经验,这是不行的。我们需要经得起验证的标准!”
说着对那工人道:“不要一下子撤掉,让他把火逐渐降到比制陶低,记得一定慢慢降。”
边往里走,李丹叫人拿几个昨日烧好的坩埚过来,排列在木板上。
等火温逐渐降下,他让周贵生在底部放个新坩埚,用铁钩捅开炉内坩埚底部小孔,让赤色液体沿小孔流到下面。
李丹用铁勺子舀出一勺倒入坩埚,使左手持的金属器压了下,右手拿个钳子翻过来再压一下,形成个两面稍凸的圆片。
他一连做了多个,那个做凸面成型的金属器有大、有小,出来的镜片也大小不一。
然后叫人将木板抬到鼓风机边吹风冷却。炉火褪去后拿到屋里放着。
一宿过去,睡了一觉精神抖擞的李丹去看自己作品时,被陈三文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一夜没睡吗?”他问。
“我睡不着,”陈三文瞪着他说:“三郎你做的东西能把东西放大!”
“对呵!”李丹点头。
“你知道?这东西是要卖给那些眼神不好的人,对吧?”
“你先别高兴,这东西可以当‘放大镜’用。不过,我做它是为了另一个目的。我让你做的打磨机可准备好了?”李丹问。
“哦,对!还不太清晰,是该打磨下!”陈三文赶紧招呼工人摘下鼓风机,将做好的打磨机抬到转轮下面和齿轮咬合好。
这些金属齿轮、轴和轴承都是定做好后送来的。
小驴儿跑起来齿轮和皮带带动机构上的砂轮高速旋转,紧固在底座上的镜片开始被打磨。
李丹由粗到细换了三次砂轮,需要停止的时候拉个手闸让打磨机砂轮抬起。
等他都忙完,手头出现了七枚亮晶晶的透明镜片。
打磨的工夫,陈三文让工人将李丹嘱咐截好的竹筒拿来。
李丹在稍细的竹筒尾端用鱼鳔胶镶入块较小的镜片,前端扎上麻绳套进较粗的竹筒,稍稍从后面抽出些。
再在粗竹筒的前端镶入块较大的镜片。
陈三文歪着头打量:“这……到底是什么?”
李丹出门,抽出细竹筒的尾端对准南山,闭闭左眼又闭闭右眼,细筒进出调整,然后笑嘻嘻地说:“原始了些,不过大致能用。”
说完招手叫吴茂过来递给他,用手一指:“茂才兄你往西山方向看!”
吴茂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眯起左眼瞧了下,突然大叫一声,放下回头看看李丹,满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出什么事了?”陈三文接过去也学着做,然后就“啊、啊、啊”地大叫起来,兴奋地跳着脚,手指山的方向瞪着眼说不出话。
“你这是做了个什么?”吴茂按住咚咚跳的心口。
“望远镜。”李丹嘿嘿地笑:“第一次在来凤阁看群山,我就想要是有个能望远的目镜该多好,没想到做出来还真花点功夫!
其实也没多复杂,我得再想想这中间还有没有可以省略、简化的步骤。”
“这还‘没多复杂’?”吴茂哭笑不得:“贤弟,有了这个来凤阁上的哨兵连花臂膊今晚睡在谁床上都能看清了。好东西,宝贝呀!”
“嗯,我知道。”
看着李丹云淡风轻的样子,吴茂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这位,难道是乃本朝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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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可没光顾着贪玩,他还是办了不少正经事的。
给广信送信的人下山后,陈三文完成了第一台炮车制造。
将军铳安装上去,双耳被压在两根粗大的弹簧上以消减后坐力,实现迅速复位。
然后四匹马拉着来行军十里,中间三次停车、就炮位、收炮,再拉到白马溪边打了两炮。
陈三文发现光拉炮双马即可,驷马可以拉个小货车装四箱弹子和六桶火药,再将炮挂在后面。
秦酒户每隔两、三天去来凤桥边接原浆,时不时地以验货为名拿个碗接点酒尝尝。
开始守桥的叛匪都远远看,后来胆子大了就围上来,秦酒户悄悄给每人水壶里灌些。
这些人得了甜头便对秦酒户态度不一样,加上这是谁的买卖大家心照不宣,所以一来二去亲热许多。
三少帅都不想打了,下边人乐得多快活几日,谁也不揭穿两边做生意这事。
但他们不知道每次秦酒户出现时,李丹都在来凤阁上头远远地眺望。
后来有了望远镜更方便,甚至可以数清楚守军人数、看清衣着和手里的武器。
“娘诶,这可真是神器!”盛怀恩拿着望远镜边看边不回头地说:“李三郎,我今后绝对不和你做对手,不然死都不知道咋弄的!”
李丹眼睛离开望远镜回答:“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不过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竹子的摩擦太大,发涩不顺手,得让自如(陈三文)改用桃木或桐木试试。
外面这层最好是青铜,可现在没材料。”他眼睛忽然离开望远镜,扭脸说:“老盛,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审五已经和对面搞得很熟稔。
炮车两、三天内造好,火器队再训练两天便可以适应。”
盛怀恩将望远镜收入牛皮革包,手扶着墙垛啧嘴:“我担心蛤蟆塘那寨不好弄。你就那么信孙社?他可是降将,过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
“我的盛大人,他虽是降将,但如今的表现咱们也看在眼里。
壹中队在他手里变化最大、最快,整个火营‘忆苦思甜’后上下面貌焕然一新,出操多齐整?
你看吧,等蛤蟆塘大营拿下来,火营就和咱们其它没啥区别了。倒是……。”
李丹欲言又止,盛怀恩没听到下文转过身:“嗯?贤弟后面的话呢?”
“倒是酒庄那边我有些担心。”
“怎么?”盛怀恩吃一惊:“镇里才是戏骨呵,难道丐帮的人……?”
李丹赶紧摆摆手:“我不是说这意思,如今三位长老都救出来,丐帮的兄弟们对咱死心塌地感激,不会有问题。
往常白云楼的人和内线碰头很正常,可这都五、六天了,没任何情报,也没给送原浆的人任何暗示,我觉得不正常。
要是出事或受到监视,该发信号告警才对。你说这是为啥?是不是有点怪?”
“难道,暗线暴露了?”
“镇上潜伏的侦缉队回报说暗线出入正常,他们也摸不清头脑,问要不要主动接触下。
我担心暗线暴露,所以没回复。”李丹说完,拉开望远镜又朝镇子张望一番。想想说:
“我有点担心咱们这边出了内鬼,让花臂膊起疑或有了戒备,因此对酒厂封锁消息、加强管制,那可不妙!”
“内鬼?你怀疑谁?”盛怀恩吓了一跳。
“我还没目标。”李丹摇摇头:“假如这人有机会接触或了解酿酒计划,甚至知道侦缉队的行动,你说花臂膊会不会警觉?”
“这、这太匪夷所思”盛怀恩目瞪口呆:“咱们的人根本没可能下山怎么接触花臂膊?我看别瞎猜,万一伤了自家兄弟不好。
还是派人进去和暗线碰头,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靠咱们在这里打破头瞎猜不是个事儿。”
李丹同意:“好,我立即让献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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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行悟左手拄着竹杖,右手托一只沿上有缺口的陶钵站在宝凤楼的门前。
他从斗笠下扫了一圈街面,心中微微发出一声叹息:师父恕罪。
然后正儿八经地默念起《佛说阿弥陀经》(晚课)来。
此时天色将暗,西方群山背后的晚霞正在褪去颜色,青黑的夜幕正徐徐将它们遮掩。
街上有两三家已迫不及待挂出了成串的大红灯笼,标志着这镇子里最热闹的欢喜生意开场了。
在这几家大院门背后的小巷里,那些私娼、暗门陆续羞涩地挂出自家的灯笼,共同点缀起夜晚。
即便在反贼占据期间,他们仍打算趁大院门不注意的时候,尽可能咬下块肉,毕竟绝大多数反贼是去不起那种地方的。
女人放肆、无顾忌的欢笑声传来,行悟的耳朵动了动,嘴上习惯性地默念着,心里想万一自己把持不住可怎么办?
茂才师兄和巡检使都说不打紧,可万一呢?十年修行毁于一旦,这不是不可能的!
“唉,这小和尚哪里来的?好不扫兴,快快赶走!”
“媚姐,人家站在那里念自己的经碍到你什么,没得减了自己功德。”
“嘁,老娘都这德性了,还要功德做什么?反正到阎王殿上都是腰斩!”
“行啦,闲的是吧?不做事在这里拿个小和尚寻开心?”
“妈妈说的是,媚姐知错了。”
衣裳料子悉悉索索一阵没了动静。
脂粉的香气扑面而来,行悟忍不住打个喷嚏。
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歉意道:“真是抱歉,打搅小师父念经了。
请问师父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东面民居聚集何不去化斋,却为何站到我宝凤楼的门前?”
“阿弥陀佛!”行悟心头像是块大石落地,轻轻躬身:“施主声音清朗,虽在红尘倒与佛有缘。
贫僧一路翻山越岭,见过、路过的不少,三姑您这样的独一位。”
那女子听了似愕然片刻,“哧”地笑了,说:“小和尚年纪不大心眼蛮多,你在这门口半日想必曾听人提到奴家名字,所以拿来说话,要敲我的木鱼,可对?”
“行悟出家之人,怎会做这等事。三姑名讳幸赖南山樵翁告知而已。”
“你、你、你……。”对面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裙裾下的鞋尖踌躇地倒腾了几步,又缓缓上前道:
“小师父行路辛苦,宝凤楼虽腌臜之地,也愿供奉一顿斋饭素食。不知小师父可愿移步敝舍,寻个清净处用餐?”
“阿弥陀佛!三姑诚心向佛,我为佛家子弟岂有嫌弃之理?请三姑领路,小僧在后相随。”
行悟大大出口气,心想:事情顺利,这就算成了?师父护佑,弟子可真进去啦!
跟着宋三姑,盯着她飘逸的裙摆后缘,行悟大气不出、旁侧不看。路上不停有女孩子调戏、玩笑,他都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走来走去,竟出了侧门,这是个单独的院子。有个人迎上来诧异地问:“三姑,这……?”
“是个行走化缘的小师父,替我去前边弄些素食来请师父用餐饭。我嫌那边不清净特特领他来咱们屋里的,无事莫叫旁人来扰。”
宋三姑叮咛,那人大约是个龟公,听了她的话不敢怠慢,连忙向行悟叉手施礼,然后诺诺应承着办事去了。
宋三姑领他进了旁边的厢房,取出火媒子引着火。
屋里油灯闪烁,让行悟看清了里面放着一床、一桌和三四张绣墩。
“简慢些,却是干干净净的。”宋三姑说完请他卸下肩上的经笈(注释一),两人隔桌而坐。
宋三姑这才轻声问:“小师父见过李三郎?”
“三郎让我向施主致意。”说着行悟从经笈夹层中摸出封信递过来:“施主,请过目。”
宋三姑接过,到油灯上凑着看时,却是张十两的银票并一封信。
她先将银票收在袖内,然后展信看。
通篇的蝇头小楷,又兼白话文写成,读起来一点不费力。
她看过后叹口气,赞声:“三郎倒是写得手漂亮好字,可惜了。”说着就手将信烧掉。
思忖半晌才开口:“这桩事老身知道了,今晚便安排下得力的人细细打探。那人便在这屋见,可否?”
“全赖施主操持。”行悟并无多话。
宋三姑便起身,这时那龟公端个盘子回来,里面有米饭、两样时蔬菜和一碗汤水。
三姑当着他面笑着说:“请小师父用饭、休息,老身去前边打理,若得闲时再来打扰。”
说罢便叫龟公出去,对他嘱咐一番,自己回前边,一拐来到红锦屋内。
“咦,妈妈不在前边怎到我屋里,可有甚事?”红锦正在画画,旁边一个小丫鬟伺候着,画的是布袋和尚吟诗。
那上面已经题了“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的诗句,手里拈着红章子还未来得及按下去。
“却正好,这是前日妈妈叫我画的,如今交作业,妈妈正可拿了去。”红锦说。
“真是有缘,今日正招待个小和尚吃素食,你这里便将画完成了。”
红锦听她这么说,不解其意。宋三姑先挥手让小丫鬟下去,然后低声道:“女儿呵,那小师父使南山上派来。”
“人呢?”
“在我厢房里歇息。”宋三姑便把李丹信里请她协助的事情说了。
却见红锦低头沉思,以为她犯难,便说:“好姑娘,咱们两个今后的日子可都在三郎大人手里呢,他所求我们不能不应呵。”
“妈妈误会了。”红锦看看门外,走过去关上门,回来拉着宋三姑坐下,轻声说:
“九爷每次来妈妈都知道的,并无异常,言谈举止也没毛病。
女儿看来他也不像是有心事,或有什么刻意隐瞒。奴觉得此事根源不在他身上。”
“话虽如此,是不是还是请他来问问的好?”
红锦微微点头,继而又害怕:“妈妈,他们、他们不会对九郎不利罢?”
“姑娘想哪里去了?”宋三姑笑起来:“那小师父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连人事尚且未知,哪里做得了这等狠手?
你放心,再说还有老身在旁,断不许他们胡来的!”
红锦这才放下心,便提笔写了几个字,约贾铭九见面。
宋三姑出来,唤个办事稳妥的小厮嘱咐几句,让他去涂家院请贾铭九。
刚回到前边,就有龟公迎上来,低声对她道:
“三姑,有位客人自称木匠,说早上同那小和尚讲定有个修缮寺院的事需他来做,约他晚间来这里相谈。我让他在门房候着哩。”
“哦,这事我晓得,你带他到穿弄下来见我。”宋三姑吩咐。
很快,一个两臂结实的汉子被带到宋三姑面前。
她也不多说,点下头,转身在前走,那人在后跟随。
来到侧门外小院门前敲敲门,门开了,他俩进去后龟公又将门关上、闩好,依然在门洞守立。
宋三姑在厢房门外轻声问:“小师父歇着吗?有客来访。”
“请进!”
里面传出行悟的答应声,宋三姑侧过身让那汉子进去,自己回前边去等贾铭九。
贾铭九回头看看“宝凤楼”这三个字,这真是个要命的地方。
晚间他接到红锦的邀请屁颠屁颠跑来相会,谁知竟被引到个偏僻的厢房里。
听那小和尚自我介绍是从南山上下来的,贾铭九惊得差点跳起来。
南山突然来人,而且还是个和尚,这绝对不同寻常。
还没等他心跳第二下,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浑厚的声音告诉他不要乱动,不要回头,老实回答和尚的问题。
“最近?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呀?”贾铭九听了问话莫名其妙:“三少帅该吃吃、该喝喝,一切照常。”
“你现在还经常见到他?”
“能见到,只是他外出较多,巡视各寨还招待林泉先生喝酒。哦,就是咱们的凤乳酒。”
“那他对酒庄可做过些什么?”
“酒庄?什么也没做呀,酒不是照样在出货?只是……,有几个哨长喝醉了去闹事,被打了顿鞭子。三少帅说怕人再去闹,就派了队人守护。”
“你最近可去过酒庄?”
“没有。”贾铭九摇头:“蛤蟆塘有人告发上司贪墨了菜金,我去查了三天,回来又忙采购的事,所以不曾去过哩。”
他说完看看小和尚:“敢问师父,为什么问这些?我听说小白掌柜他们都活奔乱跳的。”
“你问这么多作甚?”身后那汉子有些不耐烦:“既然派人来,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行悟停下手里的数珠,抬起头来说:“贾施主,一个月来大家买卖兴隆,但毕竟是两军交战。
有乐意做生意的,就有不满意的。你需千万小心。
李巡检使要我告诉你,回去细细查访。
最近酒庄只是接货、验货,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很不正常!
要么是真的平安无事,要么是你们已落入陷阱尚不自知。珍重、珍重!”
“嘶!”贾铭九觉得自己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我、我、我是三少帅的心腹啊,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能知道的。可、可是……。”
“贾掌柜,别老拿自己当人家心腹了。”后面的汉子冷冷地嘲讽:“他们是叛匪,要造反掉脑袋、夷三族的货,你总往他们身边靠,很有趣吗?”
“呃,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贾铭九快哭了,赶紧摇手。“我是奇怪,假如三少帅做了什么安排,他干嘛瞒着我?”
“他不信任你了,这还不明白?你先和南山联系的,有可能他认为你已被收买。”那汉子用力拍他肩膀:“所以支开你,有些事不能让你知道。”
“那、那要真的这样,我岂不是……?”
“很危险!”小和尚忽然开口:“你要加倍小心。确认无事便罢,若有事,找借口去蛤蟆塘,自有人护佑你。”
贾铭九目瞪口呆,这句话有两个信息:南山要保他、蛤蟆塘大营有南山的人!
好一会儿他才问:“为、为什么,为什么李巡检使要保个‘叛匪’?”
“因为你还有良心、想做人,也因为李三郎应许过你和红锦的好事,他不愿食言。”行悟说完唱声佛号,指着贾铭九说:
“自己的缘是自己的,但假如你不做自己,他人也就没必要保你、护佑你、为你拼出性命。你可记住了?
现在你去吧,佳人在等你,不过莫贪杯,回去还要做事。
只有驱逐叛匪、太平万安,你俩才有真正美满的那天。阿弥陀佛!”
入夏的山里,风是温暖而湿润的。
被这风扫过了脸,贾铭九忽然觉得头脑清醒。
他一边思考刚才的情景,想着小和尚和那汉子的话,一边朝涂家院走。
忽然,不知什么引起他的警觉,贾铭九本能地感到有人跟踪自己。
他借着转弯,回头从墙角观察,看到果然有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是娄世凡的亲兵!
他心中一惊,顿时后背被冷汗浸透。
难道那小和尚所说是真的,李三郎的怀疑确实?
涂家院的围墙已经筑起来,足有一丈六尺高。
上面的守卫见是他,打个招呼就随他进去了。
这时贾铭九忽然有些后悔,真不该进来,万一是自投罗网呢?
他硬着头皮回自己住处,倒在床上便疲乏地昏沉睡去。
「注释一:经笈。笈者,ji音二声,放经书、衣物、药品等,书生的叫“书笈”,用木、竹、藤制作,也写成“极”,相当于后世的双肩背包,皮革或布等软质的叫“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