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图穷现匕首
霁雪斋2024-09-03 16:4210,791

天亮以后,贾铭九准备去和花臂膊打个招呼就去蛤蟆塘,他再不打算回来了。

走到窗下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还是不肯告诉咱们?娘的,都答应给他做校尉了,还这么贪心不足?”

“回三少帅话,那家伙说他要把老娘从余干接出来,怕被李家人报复,还说家里的二十几亩地和房子也保不住了,要二十两黄金安家费。”

“这人真……。他不会还想叫我送个婆姨吧?”娄世凡咬牙切齿的声音道。

过了会儿他轻声问:“除了和尚的事,还说什么别的没有?”

“他……他说……。”

“什么?赶紧讲莫吞吞吐吐!”

“宝凤楼的老鸨和红锦姑娘似乎有重大嫌疑,他听李贼等议事时提到过。

另外……李贼搞了个侦缉队,都是胆大、武艺好的,据说已经有人潜伏在……。”

“谁呀!不知怎么察觉了外头有人,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娄世凡大声问。

“哦,是我。少帅,小人还有些事情正要去蛤蟆塘扫尾,来找三少帅说声。您有客人吧?我等会儿再来。”

“不必!”门帘一挑娄世凡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心腹。

“老贾要外出?先等等,我有些急务办,完事后找你细说。”说着给身后的人递个眼色:“带老贾去找个安静地方等我。”那俩人应了声,过来左右挟住他胳膊。

“我在自己房间候着,三少帅有话派个人来唤便是,不敢劳动弟兄们。”贾铭九挤出笑容还想脱身。

那心腹冷冷道:“既然少帅说了,贾掌柜别客气,走吧!”说着两人连拉带扯将贾铭九带走了。

“去,将宝凤楼封了,老鸨和那红锦都拿来锁住。再去一人,将酒场封了,所有人都扣下来!”

娄世凡叫过几人连着发布命令,最后叫过名亲兵。

“去给我二哥说,事情都办了,家贼已经收押,待他来后决定如何处置!”

看着众人纷纷离去,他抬头看看火热的太阳,舔舔嘴唇:

“真他娘,有买卖不好好做,非要搞这些小把戏。

若不是二兄提醒,险些儿我又落入陷阱了。

这李三郎着实可恶,人不大、鬼主意不少!拿住了我必出这口恶气不可!”

贾铭九被推出来,开始是关在个柴房里,门口有个人守着。

过了若干时辰也没人来搭理,贾铭九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担心红锦,一会儿又怕小和尚逃不出去,又想刚才听到的话里意思,肯定是南山上出了内奸。

想着、想着,门开了。

进来个小头目,说三少帅有请,挥手叫两个亲兵把他双臂绑了架出去。

走进个院子就看见娄世凡的亲兵头目侯乙笑嘻嘻地站在院子里,“带进去”他大笑着说。

贾铭九汗毛倒竖,因为这个侯乙是以喜欢折磨人而出名的,他大叫着挣扎起来。

不料进门却愣住了,见墙边两人,正是宋三姑和红锦,双手都被皮条子扎着挂在房梁上瑟瑟发抖。

“老贾,我可没难为她们,自己已经招了。”娄世凡站起身过来:

“事情很清楚,是她们贪图钱财所以介绍你和李三郎手下结识,你被利用啦!”

“谢、谢三少帅,您明鉴千里!”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得帮我做件事。”

“三少帅请讲!”

“两日后我二兄便率两千援军到来,以他的本事要攻下南山你觉得很难么?

我答应酒庄的白云楼如果他愿意反水,并设法说服他们杜工和藏头也投过来,可在父帅登基时帮他谋个将作监的监正,那可是六品呢!

你的任务,一个是劝白云楼别再犹犹豫豫;另一个是给南山送信,就说这边酒坏了,让他们赶紧派最好的杜工和藏头过来看看!”

“啊?”贾铭九咧嘴:“我的少帅,我上哪儿送信?我没去过南山呀!再说,骗了李三郎,他还不得要我的小命?”

“哦,你没去过,也不想去?怕送命?”娄世凡点点头:“那也好办,据说这镇子里头他们还有潜伏的窝点,挖出来我让他去报信。不过怎么挖哩?”

他说着眼珠便转向墙边,突然叫声:“侯乙,给我把这俩娘们的衣裳扒了狠狠打,问出别的耗子藏在哪里!”

侯乙应了声便撸胳膊挽柚子,吓得两个女人尖叫起来。

“别、别、别,少帅、少帅息怒,我、我去就是!求少帅千万别动她们,你动她们我就不去啦!”贾铭九哭嚎着跪下来。

“好、好,这就对了。”娄世凡笑嘻嘻地俯身:

“你只要把他们的杜工和藏头弄回来,我立即放了她们。

两天之内哦,过了两天我二兄大兵一到,我说过的可就不算。白云楼和这俩娘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看你的造化!”

说完他对侯乙一摆下巴:“关回柴房里去,给贾掌柜弄点东西吃。明天一早送他过河!”

“那,这俩娘们怎办?”侯乙瞪着牛眼问。

“先关着。”娄世凡玩味地瞧了瞧:“要是贾掌柜办不成这事,我把这一老、一小都交给你,爱怎么玩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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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的人最悲惨,半日功夫贾铭九就从花臂膊娄世凡的大管家变成阶下囚。

好在这回关柴房没再捆绑,还多了张小方桌和条凳。简单的伙食只有一饭一菜。

气得他大骂:老子这么对过你们么,什么时候弟兄们不是吃得有菜有肉?

又说什么“落架凤凰不如鸡”这类话,搞得外面人烦了,叫他闭嘴,还威胁要捆。

贾铭九老实了,叽叽咕咕地边发泄不满边摸黑吃饭,吃完摸黑躺倒在柴堆上。

一仰头,发现上面的屋顶有一片露着,正好看见漫天的星斗。

难道是谁故意捅开了,好让被关的人夜里数星星?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无聊,数星星也很无聊,还是想点别的罢。

于是很自然的贾铭九想到了红锦,想起她那白藕似的胳膊被皮绳勒出来的红道道,胖脸上悄然滚落了一串泪珠。

唉,也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现在怎样?

想着、哭着,脑子迷迷糊糊,他好像听见自己在打鼾。

算啦,先睡觉,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睡觉的命。

刚这样想,忽然觉得有什么落在地上。

嗯?难道飞进来只鸟儿?

这一天他被折腾得身心疲惫,就是落进只凤凰也不想睁眼了。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他的脑门,另一手捂在他嘴上。

“贾掌柜,别慌,自己人。”那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放开你,说话、动作要轻,惊醒别人我可就没法救你啦!懂么?”

贾铭九点点头,心里惊异:自己人,哪边的‘自己人’?

那人果然放开他,然后闪在窗边隔着木板缝隙朝外张望。

贾铭九长出口气坐起身,这才注意到那人一身青衣,青布包头只露出眼睛,后背上像是口倭刀。

贾铭九拱拱手低声问:“请问,是哪路英雄当面?”

“不敢称英雄。”那人也抱拳回礼:“在下,锁天罡审杰,奉李三郎将令在镇里潜伏多日。因巡检使有令务必保你性命,故来相救!”

“你、你是锁天罡?”

“正是。”

贾铭九喉头动了下,觉得脑袋有点晕。

锁天罡审杰,吴地三杰的第二位。

另两位分别是浙东钱王后裔天台书院院正钱蕰杰,和如皋通海商会的会长修杰,这三个人分别是吴地文、武、商界的代表人物。

如今其一就站在眼前,既让一向仰慕侠士的贾铭九大喜过望,又让他吃惊莫名。

他不明白这样个人怎会为那个南山李三郎所用,更不明白他干嘛冒风险来救区区自己?

“李三郎让你救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在下配合李三郎,奉广信府江大尹之命,以及白云楼贤弟所托。”

“哦!”这下贾铭九有点明白过来了,他苦笑:“白云楼可是害我不浅呐!”

“善有善报,他拉你下水,我救你脱困。”

“听凭大侠吩咐。不过,咱们怎么出去,出去之后又能如何?还有,你贤弟应该也被扣住了。那小和尚没事吧?”

“先离开这里,你总不会想看着我也留下吧?”

贾铭九想想可不是,赶紧起身:“那,咱们怎么出去?”

审杰不说话,指指上边,然后将桌子搬到天窗下。

贾铭九搬过条凳。然后审杰先上去,攀住大梁上用手一撑便消失在天窗外。很快又露出头,朝下面招招手。

贾铭九将下摆掖好,学着样上去。

好在一般的柴房都比较低矮,大梁离地面也就不到七尺来高(约2.2米),有桌子垫脚并不费劲。

在屋顶上踩着厚厚的茅草和被掀开的顶棚木板站稳,他循着审杰的手看去,借着月光看到后墙靠着个简易的木梯。

两人从梯子上下来,一前一后轻轻走,中途偶尔遇到巡哨或路过的叛军。

审杰很警觉,早早就能察觉对方或发现灯火,因此每次都被他们躲过。

走着、走着,贾铭九晕乎乎的感觉渐渐消失,看看周围模糊的景物,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面朝东。

待又一次躲过巡哨后他们来到座土山背后。贾铭九问:“大侠,回南山不是该往西么?为什么咱们一直在往东?”

“过了这片竹林你就知道了。”

他这话非但没让贾铭九安心,反而更忐忑了。

两人继续往前,小心穿过竹林间小路,前面豁然开朗是个水塘,下面星星点点似有若干民居。

“咱们已经离开涂家院了。”审杰像是松口气,回头告诉他,指着山坡下的微弱灯火:

“那是佘家塘,我送你到这里,然后有人接应,再告诉你后面怎么做。”

他回头看看,摸出个竹筒递给他,低声告诉:“这个你收好,我画了涂家院的布防,只此一份。

你出去交给李三郎,告诉他花臂膊的人基本都在西、南两面,东面因这池塘和茂密的竹林,地方偏僻戒备松弛。

那帮家伙偷懒,东墙修到咱们走过的土山下便没继续,故而到竹林间有个缺口。

你可记得了?”

“哦!”这下贾铭九恍然大悟,赶紧用力点头。又问他:“大侠,咱们不救其他人么?”

审杰笑起来,拉下脸上的布,赫然便是白天带人进来捆他的那个小头目!

“是你?”贾铭九吃惊。

他隐约记得这人是前不久在镇上招兵时加入的,当时还带来二、三十个矿工,所以被委任做了头目。

他不知道的是,审杰陪同李丹从上饶回来后,带了几名徒弟依南山的安排到凤岭镇潜伏,与藏在镇上的侦缉队员会合。

赶上花臂膊招兵,他取得娄世凡信任进入涂家院,成为其亲兵队的小头目。

“别叫。你现在知道了吧?我们的人早埋伏进来了,巡检使管这个叫‘渗透’,就像是从岩缝里往出渗的水那样。”

审杰环视四周,轻声告诉他:“白兄弟那儿也有自己人,放心!小和尚在对面界塘边等你呢,安全得很!

至于你的女人也不会有事,仗开打后我们的人会转移她到妥当地方。”

“嘿!”贾铭九心里真是服了。忽然想起:“仗开打之后……,你的意思是……?”

“明天黎明前。”

“啊?这么快!”贾铭九又被吓到了。

“和尚已派人回去送信,队伍今晚下山。黎明前开始占据要点,鸡叫时破敌。”审杰指指小竹筒:

“你这个就是攻破涂家院的钥匙,千万不敢弄丢,一定要交到巡检手里,那你又是大功一件!懂了吗?

花臂膊兵败后,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希望离开,李三郎会派人护送你和红锦姑娘。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把脑子整个用在怎么帮我们打赢娄世凡上。不要分神、不要胆怯、不要慌张,否则红锦就被你害死了!”

贾铭九按审杰所说下到佘家塘,找到雨神庙,在门上拍了三下。

里面有个声音问:“谁?”

“贾掌柜。”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看见天井里站着三、四个人。

有人用纸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下,点头说:“没错!”

“你跟他走,记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别停下。”有人说。

另只手过来给他扣个斗笠,说:“跟紧我!”然后先出去。

贾铭九心“砰砰”跳,跟在那人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人走得很快,贾铭九喘息起来却不敢落下。

他们穿过官道进镇东,在民居间穿行。

然后眼前出现个土坡,越过去后那人蹲下了,回头低低地告诉他:“再往前就是界塘,跟着走别偏了,会掉进水里。”

贾铭九答应着,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又走一盏茶工夫进了树林,带路的明显松口气。

两人来到个山坡转角,他停住了,用手一指:“你过去吧。”

转角那里月光下走出个汉子朝这边招招手,贾铭九走近了听他说:“小师父在那里。”说着朝上一指。

贾铭九听出这是那天在屋里立在他背后的汉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行悟正在个土台上打坐。

“你来啦。”行悟见到他露出笑容。

“诶,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都……。”

“这是你的善,所以必有好结果。”行悟说。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行悟用手指了下旁边,贾铭九这才注意到那里站着些拿兵器的人,其中有个人站了出来叉手听吩咐。

行悟双手合十道:“送他去见李大人,施主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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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铭九见到李丹时在离月亮山不远的一个山坳里。

从石蹬道下来走三百多步就有这么座凸起的石峰,像屏风那样挡住了凤岭镇那边的视线。

林营三个中队,加上火营罗右、高汉子两个中队共一千多人,外加两百官军,都藏在这山后的竹林、树林里,静静地等待命令。

李丹看了审杰托贾铭九带来的图,又详细问了镇上的布防情况,然后命人带他下去休息。

“审家兄弟今晚要立功了!”赵敬子微笑问他:“还记得审五被抓时吓的那怂样吗?”

“嘿,还说,那时你不也孬?”刘宏升故意怼他。

“谁说,我可一句求饶都没有过!”赵敬子刚说完,周围一片嘘声。

“别闹了,咱们现在说正经事。”李丹摆摆手制止大家,众人立即静下来。

“从镇里传回的消息看,花臂膊扣了我们的人还挺得意,他不会料到我们今晚发动进攻。”

李丹一指西边:“盛大人、张钹在铁玲珑协助下去镇压蛤蟆塘;

老谭和火器队、弓箭队夺取来凤桥后包围并占据桥头堡、十字街口;

顾大围堵敌西大营北门;

东边有麻九爷带着林顺堂中队堵住敌人往广信的道路。

再说咱们这边兵分两路。周营正和和高中队、窦把总(窦三)分别包围敌西大营的西、东两面(南面是大片池塘)和顾大一起围而不打、虚张声势,等待涂家院的战果。

萧营正和罗中队随我去解决涂家院,侦缉队的兄弟们会在镇上接应我们。大家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压低声回答。

“好!顺序是盛大人先动手,成功后他会在蛤蟆塘点两堆火。

来凤阁上的兄弟看到了就会用天梯道上的系绳铃铛传信,然后咱们这边出动。

路上见到敌逻卒,如有叫喊、反抗必须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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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蛤蟆塘极其呱噪,里面名副其实真有那么多蛤蟆!

守将田愣子烦躁得直扯胡须就是睡不着。

他本觉得远离花臂膊可以自在些,现在倒好连睡觉的自在都没了。

实在后悔当时干嘛要主动请缨来守这个鬼地方?

他今年二十六了,正是血气方刚,跳起来叫亲兵找个桶给自己头上浇水。

才浇了两桶,听到不远处有人应答,火把照映下走来几个人。

“铁镏子、石三碾,怎么,你们也是被吵得睡不着觉?”他大笑着问。

“可不是,找你来喝两盏。”

“好,要喝拿凤泉来,别的老子不认!”

“还用校尉提醒?咱这不手里都拎着呢。”那个石三碾说着抬起手来给他看。

“哈,你们倒是想得周全!里面闷得慌,把桌子摆上,就在这帐外喝!”田愣子梗着脖子大叫。

亲兵们七手八脚很快摆好,搜罗来些毛豆、蕨菜、腌笋之类做下酒菜。

铁镏子招呼众人落座,他和石三碾分别在田愣子两侧,余者四、五人围坐在下首。

头三巡给校尉道过辛苦,脸上个个都泛出红光来。

有人提议不如划拳,赢家浇一瓢凉水在头上,输的喝酒,大家吆三喝四地比划起来。

嘻嘻哈哈满场欢乐,亲兵们也高兴,有的被铁镏子他们随行来的兄弟拉去喝酒、聊天,有的留下来揣手看热闹或伺候打水。

不知谁一瓢舀上来只肥硕的蛤蟆,跳到他头上吓得人乱跳,引得众人大笑起来。

“哎呀快活、快活!”田愣子拍着桌沿喊。

“是呵,就是不知这快活还能有几天?”

田愣子听了皱眉:“我说石三碾,你说这话好不晦气。”

“校尉莫怪,其实兄弟们没恶意。大伙儿在这里天天陪蛤蟆厌烦了,有个怪话难免。”铁镏子开解道。

“镏子你别净拣好听的说,如今三少帅进不能、退不得,粮草一天天见少。

他自己的钱包鼓起来,我不信你们都不知道这‘凤泉’是谁的买卖吧?”石三碾放下酒盏大咧咧地说道。

他原本就是这样性子,田愣子倒也不在意,挥挥手:“这话就在这里,回去可不能乱说!”

“校尉,还用我乱说?”石三碾带着讥讽的笑意拈须扫视桌上众人:“南山隔两天就有车去来凤桥送货,打大营跟前过的事,难道大伙儿是瞎子?”

“石头,别说了。来,喝酒!”铁镏子劝道。

“酒喝了事情也那样。”石三碾抿了口冷笑说:“咱们出来跟着打仗,不就图点实惠,好回去买地、娶婆姨,过好日子么?

这可好钱钞没热乎两天,几口酒就回到大帅腰包里去了。这父子俩倒他娘的好算计!”

“石三碾,你喝多了。”田愣子不高兴地喝道:“要么闭上你的臭嘴,要么滚回去睡觉!”

“你这人,石头说的不是实话么,生气做甚?我等起兵为图个翻身,不受贪官、财主的气,可不是为伺候新主子……!”

“够了!”田愣子“呼”地起身:“再废话,老子办你个动摇军心先打三十军棍!”

“校尉莫动怒,”铁镏子赶紧也站起来拦着:“石头兄弟酒后说的都是心里话。

说真的,咱们在这里又吵、又闷、又潮的地方困守,人家领情?

弟兄们心里不琢磨才怪!

如今喝口酒都给他家上供,战死了连个卷尸首的席子都没有,图什么?

大家心里都烦闷,校尉你要体察下边。”

“我体察,谁体察老子?”田愣子鼻子里重重地哼了声:“蛤蟆塘是两军前沿,二天王马上就到了。

开战时要是咱们稀松软蛋、兵无战心,老子头掉了也得拉上你们几个!”

“也不见得真打。”铁镏子笑嘻嘻地:“这酒生意娄家占一半,若打没了南山的原浆,那买卖可砸了。二天王再勇,也不至于砸老爹的碗吧?”

“你少嬉皮笑脸,我看出来了,你两个一路货色,不过唱红脸还是白脸罢了。说吧,你们今晚拉老子喝酒,想打什么主意?”

“啧,你看,我就说校尉是个明白人。石头你多虑了。”铁镏子伸手捅了捅正捧着脸发呆的石三碾。

“我有什么可虑?”石三碾立起身来将手一挥:“校尉骂我动摇军心,我认。可这军心动摇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顶罪咱不干。

石头想说的是,这个军心它早动摇了,而且就是娄帅自己的错!

这算什么,起事的时候说的那些好听话都哪里去了?现在连杯酒钱也和弟兄们算清楚!

要我说,许他不仁,就莫怪咱不义!

校尉你带咱这千号人就招安了,少说也弄个千户干,何乐不为?”说完盯着田愣子瞧。

田愣子目瞪口呆,看看他,又看看似笑非笑的铁镏子。

“好哇,尔等竟是要做叛徒。想必官军那边都联络了,不然你们哪来这么大胆子?”

“校尉说的不错,咱已降了。”石三碾指指铁镏子和自己:“铁哥现是弋阳卫守备麾下的经制(正式编制)哨总,石头是总旗。

南山的盛千总说了,校尉若有意,可到寨门外相见。”

“你们他妈把人都引到寨门了?”田愣子勃然大怒,伸手抄起凳子朝石三碾砸过去。石三碾闪身躲过,不知骂了句什么便拔出刀来。

一名亲兵见势不妙扑过来叫:“石头领,有话好……。”后面的字还未出口戛然而止,一颗头颅飞到半空。

“反了,反了!”田愣子忙抽身后退,一面四处张望想找兵器,这才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下不是被逼住就是已倒下,这俩带来的人身手都不错。

他心里叫声“不好”转身便走,谁知正踩在刚才泼过水的泥里,脚下出溜一个筋斗坐倒在地。

这边铁镏子口里叫着:“别动、都别动!”转身过来一个箭步赶向前,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抽刀在手。

火光下寒光闪过,“嚓”地声响,血水泼地和泥水混在一处。

铁镏子伸手抓着发髻提起人头来,喝道:“伪校尉田愣子首级,被弋阳卫团练哨总铁镏子讨得,降者免死!”

只一盏茶功夫,内应队伍已控制了寨门、望楼和整个中军。

盛千户笑呵呵地抱拳:“恭喜铁玲珑立功,就按咱们说好的,两队分别控制武器和粮草,你我去和铁镏子、石三碾汇合!”

“在下也恭贺千户大人用计成功。”孙社叉手道:“大人,我队在前先进,请大人随后援护。”

他的意思我先进去,要是有什么情况可以避免官军损失。

盛怀恩自然乐意,两部人马长驱而入,迅速占据蛤蟆塘大营各要点。

铁镏子原名铁小安,是铁玲珑孙社的换帖兄弟。

本朝对拜把子、结社这种事比较忌讳,所以两人的关系极少有人知道。

孙社将这秘密作为投名状献给了李丹,南山随即开始对蛤蟆塘守军秘密渗透和接触。

当铁镏子听说兄长没死还受到重用成了营副,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同意把队伍拉过来。

两边谈的条件是蛤蟆塘守军倒戈后接受甄别和改编,然后到弋阳附近驻扎。

近来叛匪开始弋阳周边出没,韩守备又怕死又期待这份招安的功劳,几乎立即就同意收下这支队伍并给了若干官军基层编制。

铁镏子成为官军哨总,悄悄和其他几个头目串联掌握了田愣子近半数的部队,在官军接应下发动兵变,以多数镇住全营,就地开始甄别和改编。

没参与兵变的人先行拘押,绝大部分天亮后送往俘虏营在朱二爷的工程队监督下参加劳作,不到一成因有重罪被处决。

蛤蟆塘蛤蟆叫声依旧,但是塘边高地上的大营里,已经悄悄换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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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堆火在田愣子大帐前被点亮,来凤阁上守望的哨兵立即扯动铃铛向山下传出消息,同时用两短一长灯光向山下发信号。

蔡宁(萧的副将)仰面躺在草坡后,用火媒子在肚皮上画了两个圆圈表示收到消息。

萧天河恶狠狠地将头巾扎好,摸摸自己右臂上的白布条。

“好,儿郎们,跟着老子上!取人头,挣银钞去!”说完举起自己的朴刀率先起身,向来凤桥走去。

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出现大片人影,都拿着武器,悄然不语地跟着迈步向前。

今晚守桥的共有五人。到这时辰还没啥异常,伍长先打着呵欠溜到后面小帐篷里睡觉去了,剩下四个中三个都瞌睡得东倒西歪。

剩下个叫赖伍发的在桥头百无聊赖。他走到桥上看看、又转身回来到桥下走走。

说实话这就是个实心眼子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突然,赖伍发站住脚,他好像听到些什么。

他慢慢地转回头。周围到处弥漫着河水里蒸腾起来的雾气,那声音似乎藏在团团雾气后面让他摸不清头脑。

这时已经有些光亮透过云雾照进来,但周围景物还不是那么清晰。

他举起扎枪,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向前,一边用耳朵搜寻一切可疑来源,一边疑惑地睁大眼,希望不要错过任何可能立功的机会。

“嗒、嗖!”短促的弩机发射音让赖伍发觉得头皮发紧,他急忙蹿向围栏边,就用余光看见一支弩箭刚刚划过自己鬓角。

和死神擦肩而过不多见,赖伍发吓得缩成一团,恨不能把自己挤进桥头栏杆里去做根木头算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有人收走了他的兵器。

“好汉饶命!”赖伍发只记得这句,他本是个走南闯北的行脚贩子从未经历实战,禁不住瑟瑟发抖。

“咦,刚才没射着么,怎地这小子还活着?瞧吓的这副德性!我问你,守桥的几个?”

“五、五个。”赖伍发闭着眼睛说出同伴的位置。

新的一队上桥,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求饶,就有个人过去拿什么硬的东西捅了他下子:

“喂,别抖啦。起来去蛤蟆塘自首,就说是站岗时被抓住的,去西山做工,一日三顿管饱。快去吧!”

赖伍发愣住了,当俘虏还能吃上三顿?

开玩笑,有这种好事谁还提心吊胆的做贼啊!

想想自己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去白不去。

他偷眼看桥上正走过的火铳队胆战心惊。但是又纳闷:咦,怪了。

要真有这等好事,那这些人为啥不去做工,还在队列里搏命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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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李丹并没打算对凤岭镇动手,盛怀恩也说再过段时间更好,反正离期限还有些时日。

有两个原因迫使他们改变了主意。

先是山下审杰打入亲卫队,发现有一队约千人之数被调往广信县城,紧接着有消息说娄世明要来了。

他写信给弟弟,警告他做生意卖酒可以,但不能让这件事乱了军心。尤其他说有消息卖酒的渠道上有南山官军的探子混杂其中,并且可能接触过某些头目。

娄世凡大惊失色,二兄的话惊醒了他。

贺林泉动身往广信前劝他设法拿捏对方的酒师,哪怕只是个藏头也好,将技术掌握才能不怕将来翻脸。

想来想去,娄世凡决定先下手为强。那些不愿意降的酒厂工匠宁可杀了也不留给南山!

他也怀疑到贾铭九头上,觉得这小子大约被收买了,所以派人对其跟踪监视,顺藤摸瓜找到了宝凤楼的宋三姑和红锦头上。

还好苏香主警觉将行悟及时掩护。失去六名亲兵的娄世凡恼怒下命令封楼抓人,李丹意识到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刻。

另一件事是派去广信的信使发现西门外多了个新筑的大营,安全起见不得不带着信返回。

李丹和盛怀恩这时才明白敌人是设下三面合围的态势,逼迫守军将关注点放到西、北,但实际上却掩护了东南的行动,广信城破的可能性大增!

吴茂认为,城破后敌人整顿兵力和防务,对北线运输渠道的威胁是致命的。

但如果趁对方立足未稳或城未破时全军赶到,有可能复夺县城甚至将它完全守住。

敌我力量发生转换,局面可能为之一改,迫使娄军全军后撤解围也不是不可能。

考虑到娄世明说的抵达日期,李丹认为广信之战就在这一、二日内爆发。

“他是为广信来的。”李丹说:“如果娄世凡凭四千人守不住凤岭镇,被我军冲过去会影响广信战局中的双方士气,所以他必须赶到并扼住这个咽喉!”

李丹看看众人:“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出手并且打赢,否则就再没机会把物资送到上饶,要么退回弋阳,要么付之一炬。”

最高指挥官盛怀恩最后拍板:“打吧,早晚都得打,晚两天和现在出手没太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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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掉桥头守卫,队伍迅速冲向不远处的坞堡,入口守卫睡得正香就见了阎王。

二百人中十几个上下守望,却喝过几口酒后黎明前都睡得猪猡般。

有个家伙喝的少些,听到下面的动静趴在垛口一看,吓得大叫了声,但立即被过九峰一箭穿喉,再喊不出第二声。

不过这叫声惊醒了其他人,立即便有人敲锣示警。

梦中惊醒的守军有人衣服都来不及穿便冲出棚屋,却遭到外面的迎头痛击。

弓箭和长枪封住门口,有人在刀盾手后面喝令里面的人一个个举着手走出来。

有的棚乖乖听话了,出来的人就被绳子捆住手坐在屋檐下;

有名棚长拒绝投降,对方废话不说,叫来二十几个俘虏从房梁上现扒茅草,抱到窗下堆起,竟似闷炉烤鸭的做法。

里面一阵喧哗,有人弄死了不肯降的头领,这棚也挑出白旗降了。

堡楼子里还有二、三十个,在把总鼓动下突围,结果冲出来的四个被射成刺猬,还有三、五人受伤。

眼看出不去,守坞堡的把总又被射死。

剩下官衔最高的哨总没了战意,只好下令弃械。

整个前后死了三十个人,坞堡陷落。

留下百来人打扫战场、守卫来凤桥并等待后队,萧天河带着其他人冲进镇子。

两门佛朗基(二将军砲)在半数弓箭队伴随下径直去涂家院,其余向西大营北寨栅围拢。

坞堡和西大营距离不远,只有约三百步。

那边的喧哗声早把营中敌军惊动了。

守将是个叫做卫桥的校尉,此人颇有些勇力和担当,只是昨晚喝了几杯好容易才被部下叫醒,脑子还有些懵懂。“出什么事了?”他问。

“校尉不好啦,坞堡那边有动静,像是叫喊厮杀声,要不要增援?”部下把总问,他急得满脸汗,叫醒校尉大人浪费的时间实在有点多。

“现在什么时辰?”

“已经五更天啦!”

卫桥皱眉:“这时候喧哗,怕没好事。先派人查看,集合五百人!”

“早派人去了校尉,两拨人都没回来!”

“那还等什么?”卫桥赶紧翻身下床:“快去集合!”说着连声叫亲兵备马。

西大营有北、东南两座营门。卫桥带了五百人仓猝出北门,下了山坡就听到一声呐喊,有支人马冲上来,把队伍搅得七零八落。

一将在马上大喝一声:“叛贼哪里走?庐陵萧天河在此!”说完挺长矛便刺。

卫桥正要大呼变阵,不及取长兵,伸手抽刀却在右手,萧天河的矛却来自他的左侧,正要回身抵挡已经来不及,被长矛洞穿了后腰。

他出来荒疏本就没穿甲胄,巨大的惯性让长矛一尺的矛头完全透出身前。

随着萧天河抽回长矛,卫桥坠落,左脚却还挂在马镫上。

蔡宁赶上前挥刀便砍,斩下首级挑在红缨枪头。

余匪见了大惊,无心恋战纷纷夺路逃回。

北门外一片血腥,尸首遍地,逃回营中的不足百人。萧部挑着卫桥的首级在门前耀武扬威,一字排开五个方队。

高汉子站在队前高声喊叫,劝寨内众人早早归降。

这时营中职位最高的就是个姓秦的把总,见状派人从东南角门出,往涂家院禀告并求救。

哪知才半盏茶功夫那人狼狈逃回,说角门也被围了。

“那边更不得了,下边有不仅是团练且有官军,人数不比北边人少!”

秦把总彻底没主意,只好寄希望于涂家院听到这边的喊杀声赶来救援。

他叫人紧闭诸门所有人上围墙,摆出副要死守的样子,谁知对方只围着并未攻打。

秦把总登高看到有兵力往东调,猜对方可能先对付涂家院,不由叫苦,也不知花臂膊能否破敌后赶来救自己?

秦把总看到的东调队伍正是铁玲珑孙社和刚刚归附的铁镏子、石三碾部,加起来足有七百多人。

铁镏子和石三碾一心表现,主动请缨攻打涂家院。

盛怀恩想他们可能了解里面,再说看到这些人归附对守军士气也是个严重打击,便同意去半数,随后又调两百官军,这样东调的队伍有了近千人规模。

千人的队伍,加上火铳、砲车穿镇而过动静不小,看得秦把总心里哇凉,众人等脸色发白、两股战战,士气瞬间滑落。

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 计擒娄世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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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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