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娇甚至顾不得再装什么大智若愚的模样，她从皇帝面前抢过那军报，再三看过，依旧觉得恍惚难以置信。
这不合情理。
军报固然真真假假，可即便祁盛造了假军报来到御前，也不会是这样荒唐的内容。
这两年多来，他只求继续哄著皇帝在这里醉生梦死，来保证后方的平静安详，如何会突然送出敌军已经逼近京城这样叫人惊悚的消息来？
这若是真的消息，就更说不通。
祁盛的军报一日一封，一直未断，从祁盛大军所在之处到京城之间的十几座城池，又怎么可能会不知不觉失守？
年轻的公主茫然无助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带着一丝期望看向他。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期望什么。
可皇帝却只是平淡地说：“朕累了，朕要去找道长说说话，你们也都散了吧！”
“道长？这个时候父皇还要去找道长？！”祁云娇不可置信地叫道：“父皇不赶紧召集禁卫军、兵部官员与京郊驻兵的大小将军议事，竟然要去找道长？”
四皇子也面露茫然地问：“父皇去找道长做什么？难道道长能帮忙打退匈奴吗？”
卫柳挠挠头，凑近坐在一旁的沐姝，低声问道：“何时又来了个道长？之前的已经云游去了吗？”
沐姝答道：“先前的去云游之后，陛下每月都去京郊的道观参拜，前不久在半路遇到了一位道长，听说很不寻常。”
“有多不寻常？”
“他见到陛下时，身下骑着白鹿，身边跟着仙鹤，肩膀上落着青鸟，手中的道杖上还结著新鲜的灵芝，周边仙气环绕，身带异香。”
这听起来仿佛很不一般。
可是细想想，也并非人力不能为的。
卫柳一下子听懂了，竟是暗八这个假道长走了，便又有人故弄玄虚来顶了暗八的位置。
沐姝低声说道：“不过这道长装神弄鬼的，仿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除了撺掇著皇帝日日焚香祷告，开炉炼丹，索要名贵珍奇之外，也不曾做些别的什么，对于朝政一向不肯开口，想来无碍。”
顿了顿，沐姝又低声安慰卫柳：“二殿下的军报也不曾断过，说明他尚且还好。这战报即便是真的也不必怕。京城自有守备军，是我堂兄们督导训练，守到二殿下回程来救总是没有问题的。”
卫柳觉得沐姝说得没有什么错。
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从这一日起，祁盛的军报突然就断了。
卫柳也好，祁云娇也好，再也得不到祁盛所在前线的任何军报。无论真的版本还是假的版本，猛然之间就被人掐断了通讯的渠道一般。
连祁云娇放出去的飞鸽，都不曾回来。
只有京城附近的城池，日日都在不断发来求救的军报，个个都说被匈奴围困，苦不堪言。
京城虽有守备军，且有不少沐家人在其中任职，但毕竟不是沐家自己的军队，依旧要受皇帝调度。
大臣们日日奏请皇帝拨调军队，请太子领军出征，可偏偏这京城中唯二有权调动军队的人，都选择按兵不动。
皇帝日日焚香祷告，只说：“道长为朕炼制仙丹，要七七四十九天，如今已经过了四十天，最后九天不能功亏一篑。等仙丹成了，朕自然就有金刚不坏，刀枪不入之身，到那时再请道长撒豆成兵……”
卫柳觉得，皇帝是疯了。
而比皇帝疯的更厉害的，是祁时。
祁时私下里，竟然对着沐姝洋洋得意地炫耀，说：“呼延荤粥真是个能干的，孤要赏他！”
沐姝问：“殿下这是何意？莫非是殿下助他？”
“当日，孤给他写了几十封信，总算说动他分兵绕道后方。”祁时说：“孤叫他一路悄悄地攻城掠地，也不要阻断祁盛的军报叫人警觉，一直打到京都来。”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祁盛这些年攒了不少军功，百官中不少怀念他做太子的时候，动辄便说孤这个太子不如他。”
“这和殿下引狼入室，叫匈奴直取我京城有何关系？”
“孤与呼延荤粥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等他兵临城下，孤只需要登上城墙与他说一番话，他便会退兵而走，将掠夺走的城池还给我大祁。”
“……”
“祁盛攻打两年多不曾打服的军队，却可以被孤说服退兵，孤岂不是较他强上百倍？”
“……”
饶是沐姝作为女人，不大懂得行军布阵，攻守城池，也觉得祁时这是在白日做梦，胡说八道。
匈奴就如同饿狼，岂有叫饿狼从口中吐出已经夺走的肉的道理？
“呼延荤粥陪殿下做这一场戏，殿下是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名声，他却是图什么呢？”
“嘿嘿，孤答应将三公主和四公主都嫁到匈奴去，将来年年再送年金、丝绸、粮食、奴隶以及……”
沐姝一拍脑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简直是灯下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如何不声不响地帮助祁盛稳定后方，保证前线充足的粮草军饷供应。
谁也没有想到，祁时这个酒囊饭袋，竟然可以不声不响捅出这么个窟窿来给敌人便利。
祁云娇等人不得不放弃自己最后的侥幸心态，面对现实。
兵临城下，拿着虎符的皇帝与太子却不肯派兵守城。
一个等著道长练仙丹，一个等著匈奴自己退兵。
而祁云娇算算日子，发现更可怕的事情是，最近一批押运给祁盛的粮草，说不好也被呼延荤粥的军队半路劫去了。
换言之，也许祁盛和前线的战士们，马上就要饿著肚子打仗了。
尚且年少的公主惊慌失措，沐姝急得满地打转，祁盛留下的那些二皇子一派的朝臣们聚集在一处，吵吵嚷嚷，却也迟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出来。
卫柳是所有人里面读书最少的，因此一向不参与这些讨论。
但此时，读书读得少，反而叫她更添了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猛和果断。
她猛地跳上桌子，大叫一声，说道：
“一个人快死了，就该给他下猛药，所谓死马当做活马医，成了就赚到一条命，不成也总不能比死有更坏的结果了。”
“若是京城要破了，也该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