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盛到达边境时,匈奴正全族举哀。
他登上城楼,远远望见在连成片的帐篷间白幡在随风飘荡。
先他一步到达,已被编入军队做了个千夫长的暗七执著长剑站在他身旁,用剑尖指著为他解释:“匈奴单于今日下葬,明日才会开始决断出新单于的人选。”
暗八站在祁盛的另一侧,跃跃欲试地问:“如此说来,他们现在没有首领,想必正在内斗?我们今夜不如去偷袭。”
暗七摇摇头道:“哀兵必胜,倒不如等他们悲痛散去,所有人都被内斗耗到筋疲力尽再行进攻。”
“切,老学究!”暗八不屑道:“我看你是怕殿下一来就偷袭正在办葬礼的敌人,显得咱们缺德吧?要我说,真不必讲究这些名声。”
“殿下将来要为天下之主,怎可不在乎名声?所谓师出有名,不在……”
“咱们大祁的二公主都死在了匈奴人手里,还不够师出有名?他们有丧事,我们也有,不许我们为二公主报仇雪恨?”
暗七和暗八斗起嘴,各有各的道理,简直停不下来。
祁盛没有说话,将手中的望远镜对向远方的天空。
天空碧青如洗,有一队大雁正排成一字向南边而去。
他叹了口气,放下望远镜,沉声问站在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暗五:“你确定呼延淳厚已死?”
暗五回答:“属下一击必中,从未失手。”
“但你是否回身检查,确认他的脉搏,砍下他的头颅?”
“……不曾。”暗五抿抿嘴唇,俯身跪下,替自己解释:“属下急着去救二公主殿下,她……”
解释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他急着去救二公主祁云灵,可到底并没有救下她。
带回祁国来的,不过是一具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的尸体。
暗八在一旁替他向祁盛解释:“主子,也不能怪暗五,但他最擅长刺杀,且匈奴这都开始办葬礼了,还能有假吗?”
祁盛瞥了暗八一眼,耐著性子回答:“正是这葬礼有假。”
匈奴与汉人习俗不同。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并不像中原人一样讲究入土为安。
他们四处游牧征战,并无固定住所,又何来对坟墓的需求呢?尤其是征战期间,尤其崇尚火葬与天葬。
“若是火葬,当有硝烟浓雾,若是天葬,当有苍鹰盘旋。”
“如今这碧空万里无云,唯有大雁慢悠悠列阵飞过的模样……”
祁盛缓缓分析著,目光渐渐转冷:
“你们看他们,以为他们忙着哀伤忙着争权。”
“却不知道他们看我们,只怕也以为我这个主帅今日才到,定要休整多日了解军中详情,不能立刻将军队如指臂使。”
“只怕他们如今没办丧事,反而也正忙着,要在今夜来偷袭呢!”
暗七与暗八对视一眼,一起看向暗五。
暗五一时间心都冷了半截,一头扣下去开口请罚,又说:“属下愿意再探匈奴营帐……”
“却也不必。”祁盛说:“我原本也不曾下令叫你去刺杀,成与不成也无甚所谓。”
倘若两国开战,只需杀死对方的主帅便可万事大吉,那还要这千军万马,要诸多将军何用?
只叫两国主帅出来打个你死我活,或者各自派了杀手看谁速度更快便是了。
大战在即,人才难得,祁盛并不想为这个原因折损一名暗卫,他甚至不想责罚暗五。
“先前是我没来,给了你们自主行事的自由,你们尽力而为了,无论结果如何,便都不能算错。”
他说著,弯腰亲自扶起暗五,说道:“今夜你与暗七领队去偷袭匈奴,暗八带兵半路去伏击,我亲自镇守此城……”
……
与此同时,匈奴大帐中,众位将军们也都汇聚一堂。
呼延淳厚胸前缠着绷带,尚有血渍浸出,整个人脸色晦暗,眼中的杀气却澎湃得仿佛随时可以卷起惊天巨浪。
“幸好兄长天生右心,才能躲过这一劫。”呼延荤粥道:“这祁国人实在是狡诈!”
“如今我们也有祁国投靠来的谋臣,我们也狡诈啊!”一位彪形大汉立刻说道:
“此时,那些祁国人想必正在庆祝。”
“所谓得意的军队会打败仗,咱们今夜所有人无分老少一起去偷袭,一定可以大胜一场,将那做过太子的主帅抓来给咱们当放羊的奴隶!”
“什么得意的军队?那叫骄兵必败。”呼延淳厚说道:“你若觉得自己一定能大胜一场,那么你便是那个必败的兵!”
被批评的将军不曾完全听懂这文绉绉的话,但是大概也猜到这是单于并不认同他的提议。
他也不往心里去,挠挠头便问:“那单于想要我们怎么办?”
“荤粥,你说该怎么办?”呼延淳厚看向自己年轻的弟弟。
呼延荤粥略一思索,说道:“偷袭人数不需多,只由我带上我帐下人马即可。其他人不妨守在这里,防卫一二已防他们祁国也派兵前来偷袭。”
“我看不妥!”先前那大汉立刻反对道:“莫怪我说话直接,去打祁国那是板上钉钉的有钱赚有功劳,兄弟们都想分一分好处的。可留在这里守营帐,若是祁国那些怂包软蛋不曾来偷袭,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劫掠机会?”
呼延荤粥立刻说道:“那我来守营帐,你去偷袭。”
呼延淳厚看向弟弟的目光中满是满意与欣赏。
他点点头,做出了决定:“我与荤粥统帅的人都留下,你们其他人分为四路,抓阄分别去打那城池的四个大门。破了城,抢到什么归你们自己处理。”
帐中其他人立刻都面露喜色,只有几人迟疑着问:“只怕对留下的人不公正。”
“无妨。”呼延淳厚道:“若真有人来偷袭,我这个单于拿自己的私产去奖赏留下来的人,每人赏他们半只羊!”
大家立刻都没了意见,全都觉得如此再好不过。
只是出了营帐,聊起来难免还是有人觉得单于与荤粥两人都太过小心谨慎了,哪里会有什么人来偷袭?纷纷感叹留下来的人只怕是吃不到单于赏下的半只羊了。
……
无论是祁国也好,匈奴也好,谁都没料到双方都指望速战速决的战役,最终却因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成了持久战。
整整两年半,呼延淳厚不曾抓到祁盛来给自己放羊,而祁盛也未能将匈奴真正驱逐到远离祁国的,更向北更寒冷的荒漠上去。
“我还告诉柳儿,叫她等我秋天回去陪她一起吃大闸蟹呢!”
祁盛一面擦洗自己战马身上染上的血迹,一面忍不住同自己的马说话:
“这眼看第三个秋天了,也不知道柳儿有没有自己吃螃蟹。”
“我也不在,不知道婉月她们晓不晓得帮她拆好蟹肉,可别叫她伤了手。”
他说著说著,仰头看向天空。
黑暗中一轮明月,圆如玉盘,已是中秋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