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盛跨马北去的时候,皇帝与太子都不曾至京郊送行,反而是派了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几位小皇子代替。
四皇子在祁盛惨白虚弱的面容面前,显得有些仓皇恐惧。
等到祁盛一走,四皇子就一头扎进他六弟的怀里,流着眼泪说道:“我听说大哥率众写奏折,力劝父皇叫二哥去边疆打匈奴,二哥身中奇毒还要去打仗,只怕不能活着回来了。”
六皇子祁康倒是知道,自家哥哥那副病弱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的,心里并没有这么慌张。
但他并未宽慰四皇子,反而说道:“二哥是废太子,对大哥毫无威胁,大哥这个太子却还是容不下他。你快不要为二哥哭了,再哭下去,只怕大哥以为你对他也心怀不满。”
卫柳站在一旁,将这两位皇子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祁康的回复里面,那个“也”字就很灵性,仿佛是在说祁时故意要害死祁盛,将来也会对四皇子下手一般。
她忍不住将目光移向祁康,想知道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
祁康也正转头看向她,对着她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来,问道:“二嫂嫂,今日你想不想做烤鸡?”
“什么?”卫柳一愣。
祁康舔舔嘴唇,露出一副馋相:“二嫂嫂的烤鸡天下一绝,我好久没有吃到啦!难得出宫,二嫂嫂做给我吃吧!”
这位六皇子不但惦记着吃,还要拉着四皇子一起去吃。
四皇子却失魂落魄,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客套话,就急急地走了。
祁康瞧着他的背影,高兴得一拍双手,道:“太好了,少了个人和我少鸡腿。”
卫柳在一旁语气凉凉地说:“我可没有答应给你做烤鸡,便是你二哥也不敢这样同我点菜的。”
祁康满脸期待地看向她,双手合十,双眼中闪著小星星,那模样似乎一只小奶狗,就差原地躺下翻肚皮给他看了。
卫柳简直难以想象,这个看起来年龄尚小的孩子,满脸无辜天真,竟然在刚刚那么风轻云淡地挑拨离间。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脑海中漫无边际地开始胡思乱想。
她想,大概是皇宫内的风水环境实在是不好,不管多可爱的孩子最终都会被养成一肚子黑水吧?
哪怕是她自己,在这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里,其实心态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还记得一年前她乘坐花轿出嫁那一日,她摸著自己手上的铜铃铛,只想着要把毒药塞到废太子口中,可结果从轿子里出来却只见到祁康这位六皇子。
如今一年多过去,她倒是与祁盛冰释前嫌,两情相悦了。可是祁盛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到头来竟然还是把她孤零零丢在京城,站在身边的还是只有祁康。
这么想想,祁康理所应当地找她要吃的,似乎也是正常了。
她伸手揉揉六皇子的头顶,不曾追究他目光中藏着的忐忑与试探,说道:“好吧,看在你这么捧场的份上,专门烤给你吃。”
祁康高兴地一蹦三丈高:“太好了!”
“六殿下这高兴劲儿也是罕见。”婉月在一旁同小翠说笑起来:“他也没少来咱们府里蹭吃,怎么这次格外兴奋?”
祁康说道:“这怎么一样?二嫂嫂马上要回大柳村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二嫂嫂走一日,我便少一日能吃到全天下最好吃的烤鸡的机会……”
“咦?谁告诉六殿下说,王妃要走?”小翠问道。
祁康诧异地看看小翠,又看看一旁含笑不语的卫柳:“……难道二嫂嫂不去大柳村?我二皇兄可是说,二嫂嫂答应他说要去避避风头的呀?”
卫柳这才缓缓说:“谁答应过他?我可是直截了当地同他说了,我不答应的。”
她红唇微勾,笑容里多了狡黠。
她卫柳做事,一向说到做到,绝无虚言。
可是,她可是真真切切地告诉祁盛说“这个可不能答应你”。
她可不是那种藏在桃花源中,自我欺骗无需更多努力,一切就都能好起来的人。
祁盛不让她上前线也就罢了,可她一定要留在京城这消息灵通,人脉最广的地方时时刻刻等着他的凯旋。
“我不走,我要留在京城。”这位二皇子妃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在这儿,绝不会拖你们的后腿,还能做个帮手。”
祁康听了,一时震惊地几乎合不上嘴。
六皇子指指自家二嫂,又指指小翠,最后盯着婉月问道:“你怎么也不显得惊讶?她们主仆的打算,你一开始就清楚?”
婉月低头垂眼道:“王妃若走定要收拾行装的,奴婢贴身伺候王妃,如何会不清楚王妃要走还是不走呢?”
“那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四姐?也不曾告诉我二哥?!”祁康一头雾水地问。。
“……嗯,殿下说,以后我就只听王妃的。”婉月理直气壮地答。
“那你可要糟糕了。”他摇摇头,说道:“等到我二哥回来,他一定要罚你,他一定会怪你与我二嫂沆瀣一气,瞒骗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婉月嘻嘻一笑,根本不怕:“王妃会护着奴婢的。”
卫柳在一旁立刻说道:“不错,你既然跟着我了,听我的就对了,只该赏,岂有罚的道理!”
祁康欲言又止。
小翠提醒他:“六殿下,你到底喜不喜欢吃烤鸡呢?”
祁康回忆起卫柳招牌菜的味道,吞了一口口水。
他当然喜欢。
那卫柳这个决定倒是不失为一件好事,谁会嫌弃自己能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机会太多呢?
他甚至立刻拍著胸脯道:“二嫂嫂你放心,我一定代替我二哥,保护好你!”
卫柳笑着回答说好。
祁康便又补充说:“当然啦,还要二嫂嫂时不时地,犒劳我一顿好饭。”
他这样说著,举起一根食指在卫柳面前晃。
一面晃,他一面解释:“本殿下这跟食指啊,只有一想起烤鸡,它就忍不住自己动弹,这不是本殿下馋,实在是这根手指的错。”
说罢,连他一起,众人笑成了一团。
人人都领情祁康这一阵插科打诨故意说出的俏皮话,知道他是在说些不相干的事情来冲散大家心底隐隐的担忧与离别的伤感。
可谁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三年中,这竟然是众人回忆中最后的轻松愉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