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不再说话，顾洹自顾自的喝酒，大殿内舞娘多妖娆，一众大臣也配合着举杯高谈，似是看不见那脸色越发阴郁的西蛮使臣一般。
“顾元锡”庆嘉帝的目光游移着，片刻后停在了顾洹父子身上，冷不丁的喊了他一声。
顾元锡忙咽下嘴里的酒水，站出来，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应道：“臣在。”
看着那大殿中央，消瘦的小郎君，庆嘉帝神色莫辩，半晌后才悠悠的开口：“听闻顾军中有个小郎君，年仅十三便英勇无比，此次征战更是立下不少功劳，便是你吧？”
顾元锡跪的端正，恭敬答道：“臣只是谨记祖父教诲，为国效力，乃是本份。”
“好，大庆男儿自该如此，顾家儿郎该赏，这样吧朕特封你为从五品守御所千总。”此话一出，大殿上众人神色各异，顾洹神情有些复杂，却并未向高坐上看去。
顾元锡微愣了一下，随后便是磕头谢恩。
周围便是响起一片恭喜之声，庆嘉帝身侧，顾皇后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侄儿，眸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宴会散去之后，庆嘉帝单独宣了顾洹去御书房，御书房内，除了庆嘉帝还有当今皇后，顾洹的妹妹，顾如安。
君臣相见，顾洹依旧恪守礼节，姿态恭敬。
庆嘉帝先是问候了一下远在边疆的老顾将军，随后便是再嘉奖了一番顾洹此次战役的表现，夸完之后这才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件。
“西蛮此次大败，愿与大庆修百年之好，想要求娶我大庆的公主，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顾洹心中自是警惕，便是顾如安也微微的蹙眉，陛下单独召见他们兄妹，其心思昭然若赫。
眼下后宫里，年岁稍长一些的便是顾如安最先生下的大公主李长乐，顾如安在庆嘉帝还是太子时，便独得恩宠，但十余年膝下却只有长公主李长乐，与二皇子李澈。
左相之女赵贵妃膝下倒是有两个公主，但年纪太小，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还有便是二皇子李束年方十一。
李贵妃膝下只有两个皇子，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宫中还有个大皇子，年岁最大已经十五了，却最不得宠的，只寄养在一个贵人的名下。
如今能去和亲的便只有顾如安名下的长女，十三岁的李长乐。
“西蛮本就不抵大庆，如今提出和亲恐居心不良，还请陛下三思。”顾洹跪下，有理有据道。
顾如安却没有说话，她看着书桌前神色淡漠的庆嘉帝，心头一片悲凉。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听不见，庆嘉帝挥手泼墨，片刻后收笔，一气呵成，慢悠悠的放下手中的狼毫，这才缓缓抬头。
“爱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和亲之事朕自当考虑，朕叫你来不过是与皇后相聚罢了。”帝王心中所想，顾洹自是无法猜测，只能跪下谢陛下体恤之恩。
有庆嘉帝在，便是亲兄妹有些话也无法说，顾如安只是问了兄嫂与父亲身体状况，便行礼离去。
皇后娘娘都走了，顾洹自是不敢久留。
出了皇城，顾洹缓缓转身，看着红墙琉璃瓦，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这一方城墙，困住了世代顾家女子的命，但，又何止于此？
顾元锡十三岁便获封从五品守御所千总，乃是天大的恩惠，再加上庆嘉帝的赏赐一早便是送来了，整整五大箱，一时之间，登门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但除了圣上赏赐顾家收下了，那些贺喜之人皆被拦在门外，顾府上下闭门谢客，邀请的帖子顾二爷也从未回应过。
“再过几日我们便要回边疆了，元锡这几日若是想出门玩，就让你二哥带着吧。”顾洹有些疲惫，交代了一声，便是让小辈们出去了。
屋内只留下顾家二爷夫妇，与顾洹。
“皇上真想让长乐去和亲？妹妹怎么办？”小辈们一走，顾熵便是紧锁眉头，担忧的开口。
“便是如此你又能如何？眼下只能等，若是和亲自是由我与元锡护送，实在不行，只能让长乐“死”在半路，只是这样，恐怕此生，如安与长乐都不能相见了。”顾洹心中不忍，外人看到的强悍伟岸的将军，此时满脸无奈。
顾二爷的夫人李氏，其父亲乃是顾獎昌昔日副将，一家战死，只留下这独生女儿，顾獎昌便是将李氏许给了二子顾熵，李氏门楣虽低，但为人良善，又颇有几分英气，看着愁眉不展的丈夫与大伯，也是心中憋着一股子气。
“陛下这是想做什么，原以为他应当是极喜爱小妹的，可这些年，顾家还不够低调嘛？便是那左相之位父亲都让出去了。”李氏还想说什么，顾洹确是睁开眼，颇有几分严厉道：“弟妹，慎言。”
李氏襟声，眼中却满是疼惜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只是苦了元锡这孩子，出生便在边关受苦。”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们顾家哪一个不是？”顾熵打断妻子的话，一时间，房内一片漠然。
绵延了几日的春雨，终是停了，梨花初谢，桃树泛红，连风都变得柔软温暖，昨夜残存的雨水化为露珠，自绿叶间滑落，又无声的埋入土中。
顾元锡只有两个堂哥，顾熵与李氏的两个儿子，顾家香火一向单薄，顾家祖上的规矩便是四十无子也不可纳妾，顾洹也就生了他一个。
旁人只道是顾家，家风森严，却不知顾家是万万不敢让香火旺盛的。
顾熵的两个儿子，是双生子，皆十六岁，不过性子却南辕北辙，长子顾元琪性子沉稳，不爱说话，次子顾元衡跳脱不羁，没一刻闲下来的。
这不，正嚷嚷着要带顾元锡去郊外踏青，顾元锡倒是没有意见，他长年在边疆呆着，与二位兄长只有书信往来，自然是乐意在短暂的时间与二人亲近的。
出门的时候，天色已大亮，前夜的水气尽散，柔风骤起，添了几分凉爽，倒是个出游的好天气。
顾元衡交了一帮子公子哥儿作陪，虽然顾熵只是个五品文官，但是顾家老爷子，顾獎昌那是正正经经的从一品镇国大将军，想要与之交好的大有人在。
“哎呀，今日该多请些妹妹来才是，我这弟弟在关外多年，只怕是都没见过什么美人儿，哎呀金禾你也不提醒我！”顾元衡看着一帮子郎君，颇有些懊恼的开口。
被他点名的金禾，乃都御史之子，平日里也是纨绔性子，看着顾元锡，笑的放肆：“是是是，不过咱们不是要去郊游么，出了京都，城外有个桃花坡，那儿桃花开得早，想来也是有许多贵女去赏花，咱们去那不就行了。”
顾元锡笑着，却不应声，这几日，顾元衡的狐朋狗友也是与他颇有些来往，他性子毫不忸怩，又是少年英雄，脾气好，又爱笑，是以这些贵家子弟都爱跟这个小弟弟玩，尤其爱缠着他，让他说些战场上的事儿。
哪个郎君不向往去战场上挥洒热血，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呢？
顾元锡从出生就长在关外，照顾他，一群少年郎也是一道散步出城，自有小厮将马匹前至城门口。
一路上，带着笑眼的顾元锡便是将战场上的趣事儿，捡着有趣的说，街边的摊贩们抬头，便是看见，一群翩翩少年郎，结伴而行。
其中一身红衣的少年郎，容貌虽逊色几分，但笑容极有感染力，他语速缓缓，偶尔还配合着笑开，引起周围二郎们一片共鸣。
顾元锡正说着，一阵香味传来，他看向街边，一个残破的混沌摊子，摊子靠近河边，只有两张桌子，大锅里白汤翻滚，袅袅白烟升腾。
“大哥，这馄饨与爹爹带给我的味道有些相似呢。”顾元锡嗅着空气里的香味儿，低声说道。
顺着他的目光，顾元琪侧首看去，飘摇的旗子缺了一角，翻腾的大锅前，站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夫人，身旁的矮桌上，一个瘸腿男人，包着馄饨，手上皮肤黝黑带着褶皱，却干干净净，指甲都剪得圆润。
“是那家，那男人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腿，退下来了，跟婆娘支了个摊儿维持生计，馄饨倒是包的不错。”
一旁的郎君们何曾吃过这样的摊儿，看着那半破不破的小摊儿，都是微微的皱眉，顾元锡自然也清楚，京中金贵惯的二郎们自是不会吃这样的摊食，对着兄长说道：“哥哥们先去城门处吧，二哥闹得我没好好吃早点，这会子倒是有些饿了。”
他笑容晏晏，讲话又好听，一帮贵气儿郎们本就不想去那破摊儿，见顾元锡主动开腔了，自然是笑着应下，只面上做做样子，催着顾元锡早点跟上。
只有顾元衡，笑骂了两句，却留下了打算陪弟弟，兄弟二人在摊前坐下，顾元锡闻着味儿只要了八只馄饨。
“怎的胃口这般小？不是说饿了？”顾元衡笑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有些不满自家阿弟的小胃口，莫说是在边关呆着的叔父，便是他这京中子弟都能吃下二十只馄饨。
顾元锡笑笑，并未理会哥哥，倒是一旁包馄饨的瘸腿男人，认出了顾元锡，笑着叫了声小将军。
顾元衡最是喜欢有人夸奖自家弟弟，笑着与男人攀谈起来。
“哎？沈之修？”
沈之修来的时候，顾元锡正吞下第一只馄饨，薄薄的馄饨皮，隐约可见其中包裹的肉馅儿，一只白净瓷勺里，沉着些微的醋，冒着氤氲的热气儿，酸味儿与肉香缠绕，顾元锡一口吞下，便是听见兄长的声音。
囫囵吞下嘴里的馄饨，抬头便是看见一个身穿浅青色长衫的少年郎，少年郎面容白净，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风流天成，一双深邃的眼眸，似远山薄雾般，额头的美人尖又有着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