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就死在月色分明星光熠熠凉风习习舒爽宜人的夜晚,身旁是与她仅有数面之缘的裴容恪,还有几块曾经盛着有毒鸡汤的空碗碎片。
裴容恪沾了她唇边点点油渍送到鼻尖轻嗅,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擦去手上的污秽,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李红儿所中之毒绝不简单。
他将手帕扔在地上而后转身离开。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张氏当即晕了过去,李管家也掩面流下了泪水。他们没有一个人敢相信,白天还笑颜如花的来跟他们请安的红儿,晚上就成了冷硬的尸体。
梁七则是立刻带人封锁了裴府,将收拾了东西正准备逃跑的陈康,以及正在屋中睡觉的韩姨一并拿下,押送正厅。
裴容恪仍穿着刚刚那一身月白色长袍,坐在正堂主位上,半阖双眼以求遮掩眉间戾气,殊不知即便如此,他周身的气场也已经如冰冷深渊一样让人不敢接近。
梁七抱拳行礼道:“大人,陈康,韩氏带到。”
梁七身后,两名锦衣卫同时抬脚一踢,陈康和韩姨二人同时跪在地上。
“韩姨,鸡汤可是你做的?”裴容恪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沫,用不带有一丝温度的声音道。
韩姨听见裴容恪的声音一抖,随即哭喊道:“大人!婢子冤枉啊!是陈康,陈康跟我说晚上大人会深夜办公,才叫我在炉火上喂着鸡汤,婢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容恪将目光转向陈康,冷冷道:“你也是冤枉的?”
陈康畏畏缩缩跪在下首,一直不敢抬头去看裴容恪。此刻被韩姨指认,他也没有辩驳什么,只是一直呜呜呜的低声哭着。
无形中坐实了他的确知道鸡汤有毒,并且是刻意端给红儿的,而若非红儿贪嘴,只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是红儿而是他了。
裴容恪眸色渐深,寒光迸现,眼下看二人形态说辞,此事似乎与韩姨无关,可若是无罪之人,怎的一开口就是精准明确的辩词呢?
韩姨被裴容恪刀一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她迫不及待又辩解道:“大人,事发之时,婢子正在房中睡觉,与我住同一院中的李管家夫妇可以为我证明啊!”
裴容恪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道:“梁七,都带到诏狱,严刑审问,有点轻重,不要弄死了。”
迟惊鸿再次清醒时,不出意外的又是身处在一片纯白的系统空间内。因为之前是中毒身亡,直到现在她的腹部还一阵一阵的泛酸,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混沌。
迟惊鸿道:“这次,实在太痛苦了。”说罢,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将泪水和委屈一并揉去。
“检测到阿崽的任务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十,现在为阿崽开启可OOC人物功能。”
“我都死了三回,任务才完成一半儿?!!!这裴容恪的心怕不是铁打的吧!”
迟惊鸿累感不爱,如果可以,她真的好想到裴容恪面前给他表演自己的绝技——“死不了”,她敢保证,这样绝对比她去蹲点,去献殷勤有用的多。
系统道:“开启可OOC人物功能以后,阿崽你就可以去男主面前表演在这个绝技了。”
“真的?!”迟惊鸿大喜,眉梢一挑,掩盖了自己的疑惑,这系统竟能探知她心中所想吗……
迟惊鸿搬出了自己研究案例的智商,认真思考道:“如果可以去表演这个绝技,那首先要做到的一点就是,合理化我的这个托梦加重生技能。这就需要坐实我其实并不是人类的身份,比如说我是个修为不高的妖精,或者是个误入凡尘的仙女什么的。”
系统对迟惊鸿的想法表示认同,“阿崽,你好会啊。”
迟惊鸿勾唇一笑,“来吧,我要给裴容恪托梦,现在剧情的时间线到哪儿了?”
系统:“现在是红儿死后的第二天晚上。”
“时间刚好!”迟惊鸿打了个响指,看这回她还不拿下裴容恪这座冰山!
系统这才发觉,迟惊鸿不愧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关键时刻思路还是很清晰的:“现在准备为阿崽托梦。”
迟惊鸿打断道:“等一下,我下一次的身份找好了吗?”
系统:“目前找到的最合适的是诏狱内的仵作,你确定吗?”
迟惊鸿蹙眉:“仵作?那得是个男的吧?”
系统道:“是女的,而且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了。”半晌,系统又补充道:“每次为阿崽找到的人都是快死的,红儿在来京的路上,为了充饥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身体已经不好了,还有那个乞丐,他常年饥寒交迫,又层多次受人毒打,也是快要不行了。”
迟惊鸿挑眉:“我没问,你怎么想起说这些,”顿了顿,不待系统开口,她接着道,“准备托梦吧。”
系统:“好的,现在准备为阿崽托梦,五秒后开始托梦,请阿崽做好准备。”
“五——”
“四——”
“三——”
“二——”
“一,托梦开始。”
以韩姨和陈康的身份,就是再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毒害他,所以裴容恪知道,红儿是替他死的。
此生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他付出生命,那种感觉如蜉蝣撼树,滴水石穿,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吉祥物还会回来。
果不其然,今夜,他又梦到了她。
同上次一样,他身处一云雾缭绕的环境内,直觉告诉他,这里就是书中说的仙境。
远处,迟惊鸿躲在树后看着被层层迷雾包围的裴容恪心情复杂,她为了可以重生来攻略这个男人,这对他真的公平吗?而自己,又真的会喜欢他吗?
迷雾渐散,是裴容恪要醒的征兆,迟惊鸿不敢再拖,开口道:“裴容恪,怎么样!我就说我是来替你消灾挡难的,你现在信了吗?”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裴容恪眼前一亮,“红儿?”
迟惊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裴容恪,我本在山间修行,因道行太浅天资不高被赶出师门,临行前师傅为我卜卦,说你我缘分羁绊深厚,让我来保护你。”
“因多年未入凡尘,我肉身已毁,只得四处寻找命不久矣之人的肉身为我所用,明日,我会以诏狱仵作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迟惊鸿话音刚落,裴容恪脚下大地猛然剧烈晃动起来,颇有即将山崩地裂之势,裴容恪下意识伸手去抓迟惊鸿,却只拢到一缕云雾。
裴府内。
裴容恪悠然转醒,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起身盥洗后换了一身藏青色飞鱼服,借着熹微的日光到了诏狱。
他记得,梦里吉祥物对他说,她会变成诏狱的仵作。
北镇抚司内的诏狱,主职调查,刑讯和羁押,下属仵作共三人,其中两人皆已年过半百,剩下的一个是替故去的父亲补足为官年限的少女。
大齐的官员制度有为官年限一说,即在朝为官后,需任职满三十年,期间非故不得辞官,不得擅离职守;不满年限者,子女替之。
难道……
辰时一刻,北镇抚司裴容恪的书房外,一衣着青灰色仵作服制的女子来回踱步了三圈后,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迟惊鸿手握空拳轻扣房门,屋内立刻传来一阵走动声音,下一刻,她面前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色彩的裴容恪出现在她的面前。
迟惊鸿被他看得耳尖发热,忙低了头小声道:“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是人是妖。”裴容恪道。
盛夏时节的光影经由叶尖露珠的折射在迟惊鸿的侧脸打下斑驳的阴影,少女因故泛着粉嫩的面颊如蜜桃一样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迟惊鸿眨眨眼:“我当然是人了啊,只是修炼过几年,会一点点小仙术而已。”
“哦?什么仙术?”
见裴容恪颇有兴趣,迟惊鸿道:“大人可还记得红儿啊?还有,大人昨夜可曾梦到什么?”
裴容恪扬了扬唇角,“哦?你的意思是,你会托梦?”
半晌,他眸光一闪,表情阴郁,抬手掐住迟惊鸿的下颌,凑到她耳边道:“说,你是哪方的细作,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什么?!!裴容恪竟然认为她是细作?很好,非常好,枉她还替他喝了那鸡汤,替他去死,他竟然还怀疑自己?
迟惊鸿双手抓住裴容恪的手腕企图把他的手推开,可裴容恪到底是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她一个豆芽菜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撼动他分毫。
迟惊鸿拼命拍打着裴容恪的手臂,道:“放手!你给我放手!”
裴容恪没有理会她的挣扎,掐着她的脸把她压在门框上,冷冷道:“我听说梵国的摄魂之术天下一绝,你是梵国细作?”
迟惊鸿发觉自己抵抗不过,只得乖乖仰着下巴顺着裴容恪的力道走,生怕裴容恪一个不高兴就把她的下巴捏碎了。
“大人,我曾以命相救,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不太好吧?”
裴容恪想起那时怀中的少女,眼中情绪翻涌,是啊,若真是细作,以人命为代价,就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何况眼前这人,并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我怎知你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来害我的?”
迟惊鸿道:“大人,我保护你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害你?”
裴容恪一顿,而后哂笑:“就凭你?”
迟惊鸿觉得,她跟这一根筋的人说不通,好好的,她干嘛要害他?他浑身上下,除了脸好,还有什么值得她去谋取的地方吗?
她一不争权,二不夺位,如果没有这件事,她就是一个普通学生,跟这书中世界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迟惊鸿道:“对,就凭我,凭我一心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