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岸边的草径走上东岭,路过苹果园时,木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苹果树,隔着篱笆墙往里看,一眼望不到头。苹果树都秃了,每棵苹果树上只有少数的枝条挂着稀落的绛红色的叶子。木子想,苹果都摘完了,里面的大狼狗该拴起来了吧。
过了苹果园,又越过东岭上的一条旱沟,木子眼前出现了一道怪石嶙峋的陡坡。吴玉强往上一指,说,龙王台到了!吴玉强在前面,木子跟在后头,两人手脚并用往上攀爬。等登上龙王台时,两人都已累得气喘吁吁。木子刚一立足,就被上面的大风刮得直打趔趄。
龙王台是东岭上一块突兀的宽阔的高地,上面长了七八棵歪歪斜斜的怪树。它们都有碗口粗,几乎都落光了叶子。仅凭它们的黢黑粗裂的树干,木子一时还真认不出它们是什么树来。
木子走近岸边,抬眼向河对岸望去,只见黛青色的山峰层峦叠嶂,连绵不断地横贯在大河南岸上。近处的山脚下,还能看清掩映在松林下的房舍和房舍旁蜿蜒曲折的山路。
木子转身向大河上游极目远眺,从对岸山峰后的云间,一条天河好像倏地一闪就落了下来。它落下来没有迟滞片刻,一下子就涌到了木子面前。湟湟巨流让木子猝不及防,他眼前一黑像是被裹进了水里,差点儿一腚墩在地上。
木子又朝大河下游瞭望,滔滔不绝的河水弃绝两岸,不带半点儿眷顾,携着一泻千里之势奔向烟波浩渺的远方,在天际间又化成一根闪亮的银线飘到天上去了。
哦!大河原来是一条天河啊!顷刻间,木子胸中竟充满了一腔子莫名的豪气。他只想大声叫喊一吐为快,可又不知叫喊什么,才能配得上眼前的壮丽的河山。
对,就喊红色江山万年长!木子曾从知青点上的收音机里,听到过一首甜津津的歌里有这么一句歌词儿。
木子喊出来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从自己嗓子里喊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大河边,像一根麦芒刺向苍穹,显得十分不自量力而滑稽可笑。
吴玉强隔着木子有几步远,似乎正在寻找什么,他听到木子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但没听清叫的是什么,就扭头盯着木子生疑,他以为木子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受到了惊吓。
木子兴奋地对吴玉强说,将来有一天,俺要是有了外乡的好朋友,他来咱博城庄上,俺一定先领他来这儿观景!
吴玉强指着龙王台东边远处的一棵树,半认真半揶揄地说,嗯,你想的还挺周到哩。瞧,那棵树底下才是正经的观景台呢,那里是龙宫大门,听说人进去后龙王爷管吃管喝。等哪一天你领着你的外乡好朋友就去那儿观景儿吧,你还能省下酒和饭。
咦~,一棵歪脖子树怎的就成了龙宫大门?木子知道吴玉强说的不是戏言,他来不及细想,抬腿就跟着吴玉强朝那棵树走去。
那棵树并不高大,但看上去却老态龙钟。它孤零零地立在河岸的一个碎石满地的犄角上。大概是长期对抗河风的缘故,它是盘旋往上长的,树干上的每一圈褶皱都拧得很紧,树皮都裂开了。它的半个秃顶伸向大河,恰巧遮住了树下碎石中的一块隆起的青石板。
吴玉强走在木子前面,先踏上了那块青石板。他探头向下面的河水看了几眼,迅即缩回头来,双手抱紧肩膀打了一个寒颤。他一句话没说就走回了木子身旁。他两年前就想站到青石板上看龙宫大门,现在站上去了,一定也看见了,却没说一句话。
木子感到十分惊异,紧赶两步就踏上了那块青石板。谁知刚站上去顿觉冷风四起,寒彻肌骨,禁不住先打了个寒颤。这可真奇怪!刚才在几步之外并没感到这么冷。大大的温暖的太阳就挂在南天上,站在青石板上却如身陷阴冷的地窖。
这究竟是个什么理儿?木子好生纳闷,他伸长了脖子也往下面看。他看见靠近岸边的河底,有一个比碾盘还要大的水窟窿訇然洞开,四周涌过来的河水绕着它打起了旋涡,叠起了一圈高出水面的环形水流;水流急遽旋转着被吸进了无底洞,发出隆隆的低沉的回声;里面升腾出来的一股股冰凉的水汽直冲上岸来。
那个大得嚇人的水窟窿好像有无穷大的吸力,吸得木子控不住自己,头发沉就要往下栽。木子转身跳下青石板,往吴玉强身后连跑了两步。他平复一下怦怦的心跳,问吴玉强,这就是你说的龙宫大门么?
吴玉强说,对,河底那个水濂洞就是龙宫大门。人们说早年间就有想不开的人来这儿往龙宫里跳。俺大哥说,其实那个无底洞是地下暗河的一个出口,人一旦跳进去就别指望能救回来。再说,来这儿跳河的人,谁又能看见呢?
话说到这儿,两人才都意识到这里阴气太重,绝不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不约而同回过身快步走上了来时的小路。
木子走在前面,他发现脚下的小路先是径直通向龙王台正中的一个大坑,由那儿转向东北才是自己和吴玉强攀上龙王台来时的路。也许是刚来时兴冲冲的只顾往岸边跑;也许是刚来时大坑西边的灌木和黄草遮住了视线,当时他压根就没注意到那儿还有个大坑存在。大坑南边没长灌木和黄草,此时,木子往北走就看见了那个大坑,他越走越近,不仅看见了那个大坑,还看见了大坑边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是一个极度衰伤的人,隔着几步远,木子似乎就感到了他身上散发到空气里的哀伤。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在大坑边望着大坑里面发怔。即便是木子和吴玉强走近他,也没有惊醒他。
木子走近了,看见大坑南沿有一个残破的半身埋在土里的石香炉。石香炉很大,缺了一个角,里面新插进去了一柱香,阳光下看不出那柱香是否还在燃着。
石香炉前面有一堆纸灰,也看不出那堆纸灰是否还在冒烟。大坑并不深,里面填满了碎石和泥土,碎石和泥土之上杂草丛生。杂草之间有一堆似乎是还没燃尽的黑色灰烬,从里面伸出来半截带着烧痕的大红的袄袖和一角蓝底黄色碎花的头巾。火没有完全烧尽它们,在那堆黑色的灰烬里,它们显得格外鲜艳。大坑里弥漫着衣服焦煳和草木酸腐的混合气味。
木子抬头看那个极度衰伤的人时,那个人一身浆白的军装差点儿让木子失声喊出他的名字来,牛鼻钳!不过,他今天没戴他的牛鼻钳。由于过度哀伤,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变成了一个立着的影子。实际上更像是太阳下面的一个鬼魂。
木子又犯了脑袋嗡嗡作响的老毛病,好象他看到的眼前的一切又都不是真实的,都是扭曲变形的,荒诞得令他惊惧。
他回过头来,看见吴玉强站在身后,正在用惶惑的眼神看着自己。很显然,他也看到了这一切,他也认识牛鼻钳这个人。吴玉强伸手推了木子一把,两人一言不发,从牛鼻钳旁边的小路上捻手捻脚地走了过去。觉得离他远了,两人才抬腿跑向通往龙王台东北方向的小路的尽头。
那还是不久前,有一天中午放学时,木子不知何故落在了学生人群的最后面。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就碰上了牛鼻钳。更准确地说,碰上了牛鼻钳和他的媳妇。
牛鼻钳家住在东大街上的碾盘胡同。碾盘胡同临街很浅,越过两三户人家便分开了岔口,分开的东西两条小胡同又通向北面去了。碾盘胡同口的开阔地上有一座大石碾。
木子迎面碰上的牛鼻钳像往常一样,戴着他的牛鼻钳,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军装,挑着两筐满满的黄土走进了碾盘胡同。
木子停住脚步,站在大石碾旁边往胡同里看。在这之前,木子见过牛鼻钳好几次了,一直对他的神秘的牛鼻钳感到好奇。这一次是木子相隔最近的距离看见他,并且旁无他人。
牛鼻钳挑着一担土进了胡同,他走到胡同里的岔口停下来,把两筐土倒在岔口当中的一个大土堆上。然后,他开始整理绳筐,打算继续去挑土。
这时,他媳妇从大土堆旁的一家大门里跑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扁担的一头,拽着不让他走。牛鼻钳就抓住扁担的另一头,拧着劲儿要从她媳妇手里硬夺过扁担来。
他媳妇双手死死攥住扁担那头不放,他眼看一时夺不过扁担来,竟猛地往前一杵,双手同时松开了扁担。这个浑蛋玩意儿个子高,双臂有力,一下子就把他媳妇狠狠地杵到了土堆上。
他媳妇仰面躺在土堆上,双手松开了扁担。他弯腰拾起扁担后,抬腿就踢了他媳妇一脚。她媳妇,那个年青俊俏的女人一翻身伏在土堆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