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连根拔起移往别处Ⅰ
鲁文2025-05-20 10:493,287

  其实,从公社汇演回来后,木子就觉察出来了,郑老师已不再是原来那个郑老师了。她剪掉了曾在自己的背上悠来荡去的撩人的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梳成了不爱红妆爱武妆式的短发;她每天好像还专挑挺素的衣裳穿到学校里来,走在路上总是一副若有所思,不苟言笑的样子。进了教室也是本着脸,故意装出自己一向是个严肃且老练的班主任。班里的同学们再也看不到那个嘴角永远挂着甜美的笑容,身上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郑老师了。

   同学们一开始好像很诧异她的变化,不过没几天就都适应了她的新风格。并且都觉得她的新风格才是她早该有的,或者说是迟早有一天她总会有的。

   现在郑老师上课时,偶尔瞥一眼木子,也是视木子稀松平常的样子。而木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她引起的瞩目而心起涟漪。但木子知道,她的新风格是从哪儿来的,并且觉得她的新风格是一种不可接受的堕落。她是在准备嫁给那个人!那就意味着她接受了胖纺锤的疤瘌眼,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还有他说话时舌头在嘴里打旋风,发出来的嘎嘎的柔声柔气的公鸭叫声。那就意味着她白天要给那个人洗衣做饭衣,晚上要和那个人睡一个被窝。

   木子想到这些心都疼,可心疼之后,他还是觉得这其实并没郑老师的什么错,照理儿她就该如此。木子毕竟是懂郑老师的,她不嫁给那个人,又该嫁给谁呢?嫁给公社的那个富态人儿是她有娘娘命!木子情愿郑老师去当娘娘,也不愿看到她嫁给大诗人,或者是丁海洋那样有渴望的人,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渴望,所以他们过得还都不安稳。

   

   几千年来,博城庄那片肥沃的褐色土地已被翻犁得滚烫冒烟了。当历史来到那个年月的时候,那片热土早烫得年轻人很难踏踏实实落下双脚了。他们可以无限眷恋这片滚烫的生养他们的土地,但几乎没人愿意终生依附那片土地,终生厮守那片土地。就这么说吧,当时博城庄上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不做春秋大梦进城当工人的。

   可对于一个普通社员家庭的年轻人来说,想挣脱脚下那片滚烫的土地又谈何容易。女孩子几乎无路可走,她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嫁个好男人。倘若嫁给个吃国库粮的干部或城里的工人,那就是上天注定的女孩子们诸多好命中的娘娘命。

   和女孩子相比,男孩子就多了两条路。一条路是去当兵,在部队吃加倍的苦,表现好的有希望提干。而一旦提干,转业时就能当上干部或工人。另一条路是盯着大队革委主任手里攥得死死的招工名额,去当挖煤的临时工。当时博城庄上都把挖煤的临时工称作煤黑子。煤黑子在煤窑里挖几年煤,是大有希望转成正式煤矿工人的。但可惜的是,在这两路上能走到成功的终点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可谓凤毛麟角。

   这就是为什么木子刚上五年级,母亲就为他的命运发愁。因为按当时的国家规定推算,当木子父亲六十岁退休时,木子就三十岁了,一切都晚了!那时在博城庄上,年青人一满十八岁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无论是女孩子家,还是男孩子家,都是三姑六婆最愿意上门提亲的时候。而当一个男孩子错过了二十一二岁,还没定婚或结婚话,他的婚事儿就注定成了家里的老大难。

   可如果木子一旦在这个年龄或晚两年结婚,那么他就会自动失去接替父亲去那个工厂当工人的资格。假如木子为了接班,在博城庄上熬到三十岁不结婚,那么他极大的可能仍过成一个老光棍!

   这就是母亲日日夜夜反反复复推算的结果。所以,她抱定了一个信念,宁肯自己的儿子不去那个工厂接那个班,也不冒那么大的风险让他过成一个无家无业的光棍。

   

   自打从公社汇演回来,木子心里时常莫名其妙地袭过淡淡的忧伤,优如日空徘徊的云朵的阴影罩在心头,总也挥之不去。每至此时,木子都是一个人寻个没人的地儿发一会儿呆。什么也不想发一会呆,静静地等着心头的云影掠过。木子觉得这不是自己的某一个秘密,虽然同样隐藏在心里,它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能和好同学分享的东西。只能独自一人默默地受着。

   可木子的怏怏不乐,终究还是被吴玉强和党同林发现了。吴玉强就过来问,你有什么心事儿啊?说出来听听。木子说不出来。

   吴玉强就说,就那球汇演,不就是把竹板儿打飞了么?你还当什么正经事儿啊!

   党同林又过来问,木子,你自从公社回来,怎的变成了个闷葫芦?木子也无言以对。

   党同林就说,你的节目不是给了个三等奖嘛,郑老师心里还能没数?咱们全班都跟着你沾光了。

   事儿说怪就那么怪。经两位好同学这么一说,木子反而清楚了自己不开心的原因,不是因为自己演节目出了丑,被刘丰收传得学校里人人皆知;也不是为了自己对郑老师有那个见不得人的私情,被她挖苦不一般。两位同学的话虽没挖到连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心病的根子,可他们的话却像爽利的风,把飘在自己心头上的丝丝缕缕的愁绪吹得无影无踪了。

   

   好同学就该这样,除了分享快乐,还能分担忧愁。木子的五年级是好同学的世界;而好同学的世界是一个宽广而纯良的世界。好同学和好同学总是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他们的只言片语和一举一动,彼此都会认为那恰是自己最愿意听到的或看到的。他们一个关切的眼神,几句暖心的话就能给好同学鼓了天大的劲儿。

   好同学虽说都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可对他们来说那都是空气,好同学才是新鲜空气,能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欢快。好同学就这样超越了家庭的隔阂,市侩的藩篱,连接起了两个萍水相逢而又平等的灵魂。好同学彼此尊重和关心,让两颗心更热乎,让脚下的路更辽远,让孤单的人有了勇气,让一切皆有可能。因为有了好同学,木子觉得自己更爱学校,更爱大河,更爱博城庄了。即使将来离开学校,他愿意和好同学一起守着大河生活到老。

   

   博城庄上的田地里已经播完了麦子,深秋的原野上仍有坚持返青和开花的野草。清晨的薄雾里,它们的草叶和花朵上覆盖了一层白霜,它们都被霜打蔫了。可当太阳一露脸,就立即给了它们最大的鼓励,及时把它们顶着的白霜收走了。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这些坚持生命的野草似乎又恢复了生机。可它们第二天清晨还是被霜打蔫了,又等着太阳出来再次给它们往下活的热量。这些野草每天都会被打蔫,而霜只会越来越重,不久的将来还会下雪,它们的顽强究竟有多大意义,木子实在想不明白,难道太阳也在戏弄它们么?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放学前吴玉强找到木子,说想不想明天往大河上游探个险儿,回来时顺路去他家认认门。

   木子一口就答应了,他早就想去吴玉强家看看那员威风凛凛的武将了。木子好几次想问吴玉强,河神庙的那员武将是怎么流落他家的。他家明明的在河神庙上游呀,难道那员武将拖着自己的石头身子,逆流而上找到了他家大门?吴玉强说的重点不在他家那员武将身上,所以木子也就没当即问。

   吴玉强说,从老寺门前的河岸往东走,过了小东庄河岸有个龙王台,那儿有一条地下暗河和大河相通,是个天下难寻的险要处。

   俺两年前曾跟着俺大哥去过,因为风大太险,当时俺大哥怕大风把俺吹到龙宫里去,就没让俺站到龙王台上往下看看。咱俩明天趁着好天儿去那里探个险儿,这次非往下看个究竟。

   他还说这个天儿人闲下来容易伤秋,而跟着他龙王台一游,木子足可解千古愁。

   第二天早饭后,两人按约定在大寺门前会合了。吴玉强领着木子沿着一条小路往东南方向斜穿过树林,来到河岸石坝东头。他们先下到石坝根,越过一条干涸的水沟后,又攀上了一个长满荆棘的红土陡坡。坡顶上地势平缓,有大片的菜园。菜园里种着白菜和水萝卜,四周围着山药架,菜园中间搭着高脚凉棚。木子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菜园,不由得驻是观看起来。吴玉强说,这是小东庄大队的莱园,夏天的时候里面也种甜瓜、西瓜。他夏天的晚上常和别人搭伙来摸瓜。

   木子问,小东庄大队种这么一大片菜园子,这不是大明大摆的搞资本主义吗?

   吴玉强说,球!你以为这菜园子里的菜是种给谁吃的,是送进台城里去给城里人吃的。也只有小东庄大队占了河岸上的红土地,才轮上他们种这么大菜园子的。再往东还有一大片公社的苹果园呢。

   哦,木子想起来了,四哥辛利说过,博城庄东面的河岸上有个叫东岭的地方,那里有个公社的苹果园。他曾跟着比他还大的两个孩子去过东岭,打算钻进苹果园摘两个苹果吃,不承想里面撒着一只凶猛的大狼狗,他们只好知难而退了。不过,也算是都饱了饱眼福,他们看见每棵树上的苹果又红又大,像掛满了小灯笼。

  沿河越往东走,河岸地势越高。大河的水面好像收窄了一半,喧哗的河水卷着波浪急流直下。这和木子在下游看到的静水流深的大河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了。

  哦,大河也有它荒蛮的野性呢!

  

继续阅读:第九章 被连根拔起移往别处Ⅱ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逝水流殇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