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浩纹丝不动地蹲在山坡上,沧桑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尤为的悲凉。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条精致的手链上,这是一款限量版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和点缀,小巧的一只同心锁把手链拼接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他还记得那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她独自窝在阳台的沙发上看小说。他出差回来以后风尘仆仆地来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拖过她那白嫩的小手,直接把手链给戴上了。
“我要把你锁在我的心上,永远也不能离开!”
可是,此刻静静地躺在唐文浩掌心的链子沾满了泥浆,同心锁也断裂成了两半。
“唐先生,她不会有事的!”程海撑着雨伞,站在背后遮住了唐文浩的身体,心中有股说不出的伤感。他自毕业后一直留在唐文浩的身边,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朋友,而非上下属。
程海还是第一次看到对任何事情都冷淡如水的唐文浩,会对一个女人如此疯狂和着迷。她每一次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他都会失去了理智,变得疯狂而不可理喻。这次她的失踪,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络,把一切的线索反复调查和排除,几天不眠不休地坐在电脑前查看公路网络上的视频。
如果她不幸遇难,那么他也活不下去了。
嗖嗖的冷风刮着唐文浩那张冷峻的脸庞,他缓缓地站起来,凝视着身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淡淡地说了一句,“准备好搜索工具,我要下去找她。”
静心村的这处山坡景致独好,悬崖峭壁上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珍贵树种。烟雨蒙蒙的感觉为这片独特的观景台增添了几分美感,如一幅动态的水墨画般让人百看不厌。
半山腰上长着一棵有着百年历史的松树,松树的外形就像是一名弯身作揖的少女。茂密的树叶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雨水,冷风吹过后唰唰作响,雨滴不断地往下掉落,最后洒在苏永恩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那种冰冷透心的感觉把苏永恩从昏睡中拉回了现实,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全身上下随即被一种酸痛而麻痹的感觉占据。她艰难地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心中的惊恐达到了极致。
她被挂在了一棵松树的树梢上,身体稍微一颤,树枝便随风摇曳。
静下心来思考了片刻以后,苏永恩小心翼翼地把一支看上去比较粗壮的树枝攥在手心,然后顺着树枝一点点地滑落到树干上。当她看清楚身下的深渊时,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在颤抖,双手差点捉不紧树枝而导致失足掉下树干。
她尽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视野的上方,心中重复念着一句话“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细细搜索了一番以后,目光最终落在了松树根部下方一处小小的洞穴中。
这处洞穴距离苏永恩所在的位置不过两米左右的距离,只要爬过这生死的两米,就可以躲到那个洞穴中,暂时寻得一片容身之处。
想到这里,她伸手折了一片松叶咬在嘴里,小心地顺着树干一点点地往里面爬去。每爬一步,她右脚的脚腕就像被锥子刺了一下般疼痛。她被傻强在混乱中刺伤的腰侧,血液都已经凝固了,冰冷的雨水麻痹了伤口上的痛楚。
是她自己的命运坎坷,还是关颖娜的身份受过诅咒?为何她总是重复着这样的创伤,伤痕累累也似乎成为了她的习惯,堕楼、摔下悬崖,为何她的身心总要重复承受这种煎熬?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起黄小强和小丽的脸,身体所受到的伤害,远远比不上心灵上的创伤。她在意的人消失了,而她还活着。活着的人比永远闭上双眼的人要痛苦多了,因为她这辈子注定会在悔恨之中挣扎,在彷徨中苟活,在痛苦中强颜欢笑。
苏永恩不是神,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人,有七情六欲,更有底线和软勒。她在理性和感性之间徘徊,在谎言和真相之间犹豫,再坚韧的内心也会走到即将被摧毁的这天。
以往每次在睡梦中想起黄小强那张绝望的脸时,总会冒着冷汗惊醒过来。久而久之,她的性格也变得软弱而多疑,变得让自己也感到陌生。小丽甜美清脆的歌声似乎绕在苏永恩的耳边,缠住了她那颗不知所向的心,无法驱散。
眼泪一点点地涌出了她那红肿的双眼,可是泪水再多,也掩盖不住她悲戚的内心。她对小丽的悲痛,比现在身处的这种情景还要无助。
为什么上天会以这般残酷的方式去惩罚她的错误,为什么她的出现,会带给身边的人如此多的痛苦和不堪?
苏永恩伤痕累累的手搭在了粗壮的树根上,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连滚带跌直接撞到松树根部下方的洞穴中。当她整个人躺在了长满青苔的山洞中时,身体像是绷紧的弹簧一下子松弛下来,然后陷入了昏迷当中。
“老婆…老婆…”
在黑暗当中,苏永恩迷迷糊地听到一把低沉的男声低声地呼唤着自己,身体随即被一双结实的大手捂在胸前。这种的心跳的感觉很奇妙,带着丝丝亲切的温暖感,安抚着苏永恩丢了魂的身体。
她在做梦吗?怎么听到唐文浩悲伤的声音?这双宽厚的大手如火炉般温暖,在她冰冷如霜的脸上来回摩挲。
“老婆…老婆…”
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棉花糖般柔和的吻落在了她沾满泥土的额头上。一滴温热滑落在她的鼻尖上,她努力想要睁开双眼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可是身体像被魔法棒定住般不能动弹。
“她昏睡过去了吗?我马上安排拯救人员下来。”一把急促的男声从她的身后响起,然后越走越远。
“很快我们就可以出去了,你再支撑多一会儿!”唐文浩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包裹着苏永恩轻微颤抖着的身体,然后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没事的,我会一直保护着你。”
“咳咳…”苏永恩忍发出了几声咳嗽,半睁着眼睛在漆黑中寻找着这把声音的主人。“唐…唐…文浩!”
唐文浩万分激动地把脸凑向怀中的女人,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无尽的惊喜,“你醒了?”
苏永恩微卷的眼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那是一张熟悉不过的脸,可是他的脸容憔悴,下巴长满了胡渣。头发湿漉漉的,白色的衬衣被划开了几道口子,样子看上去狼狈极了。他微红的双眼透出了一道精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
她的身体虚弱得只能发出小猫般的声音,“是你吗?”
“对,是我!”唐文浩抓着苏永恩的右手搁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柔声说道,“醒来就好,别怕,有我在。”
苏永恩想不到唐文浩会找到自己,她盯着对方的满脸愁容,声音有点梗咽,“让你担心了…”她还没说完,干燥的双唇已经被对方堵上了。
唐文浩知道这个冰冷的山洞不是耍浪漫的时刻,可是此刻的他只想好好地抱着她,亲吻她,向他诉说自己无尽的思念和担忧。
苍白而冰冷的双唇被他湿润过后,终于恢复了一丝温度。苏永恩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攥着唐文浩的衣角,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他温暖的胸怀一直是她感到最安心的港湾,每一次受到伤害和折磨的时候,只要靠在他的怀里,前一刻还翻江倒海的内心,下一秒也可以变得平静下来。
天地之间彷佛都静止下来,洞外的光线轻轻洒在两人的身上。他们的眼中只看到彼此,对方简单的心跳声,都可以让一颗纠结在仇恨中的心得到片刻的喘息。这世间的爱情,最难得莫过于经历生离死别后,两人还能相依相偎,感受对方为自己而跳动的心。
医院病房内,苏永恩躺在散发着阵阵消毒药水味的床上,看着唐文浩欲言又止的表情,轻声说了一句,“带我去见小丽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当停尸间的金属大门被打开时,苏永恩感到一阵阴冷无比的寒意迎面扑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穿透了她的肌肤,不断地吞噬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中间的柜子前,然后把不锈钢的抽屉拉出来。
苏永恩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无声无息地从指尖滑落。小丽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柜子里,原本白嫩的脸蛋变得肿胀,脖子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抓痕。
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不久前还活蹦活跳地在自己面前弹琴唱歌,这一刻却闭上了双眼,永远地躺在漆黑之中。
她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了鲜血,瘦小的肩膀不断地颤抖。无论唐文浩怎么劝说,她都不顾腿上的伤势,硬撑着站了很久。她心中巨大的悲戚和悔恨,随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变得虚幻无比。
她感到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所有的思考和情绪都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具默默流泪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