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时镜夷被段玉裁曝出是辛家余孽时，朝堂之上炸开锅，李乘歌瞧见时镜夷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惊诧，瞬间明白，计划被篡改了，不是他做的，可很快，他的面色平静下来，似乎瞬息间已经想明白前因后果，取而代之的是淡定。
时镜夷下狱，是他与李乘歌商量好的计策，只有他陷于囹圄，段玉裁才会放松警惕，不臣之心显现，顺势篡位夺权。
他二人走这一步棋，为的是彻底消除那批消石埋下的隐患。
只是，不管将时镜夷真实身份暴露出去的人是谁，此人定是他极为信赖的人，这一招着实歹毒。
哪怕将段玉裁瓮中捉鳖，孔辛两家沉冤昭雪，可时镜夷隐瞒身份这件事，再也无法得到朱哲琰的信重，甚至。。。青云之路从此中断。
散朝后，张之年路过她，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意在告知她莫要轻举妄动，李乘歌脑中思绪纷乱，将泄密之人一一排查却茫然无头绪。
“宸儿。”她刚走到门口，被朱哲琰叫住，“听说你这一路的遭遇，朕替你捏了把汗，好在你安然无恙，走吧，陪朕去个地方。”
李乘歌被这朝堂瞬息万变的风波，搅得心神不宁，她跟在朱哲琰身后，恍惚了片刻说：“陛下，时大人——”
“宸儿，散朝了，朝堂上的事就别提了，现在是我兄妹二人叙旧的片刻。”
兄妹？难不成？
朱哲琰脚下一顿，转过身说：“你是启文帝的女儿，这事。。你早已知晓了吧。”
李乘歌愕然，左右看了一番，她已然跟着朱哲钰到了一处她从未来过的园中，身后除了李平跟着，再无他人，不禁心里有些发慌。
“宸儿，别怕，”朱哲琰瞧出她的异样，宽慰道：“朕自小与你亲近，哪怕你不是我朱家的血脉，朕也早已当你是妹妹，这几日得知你是先皇启文帝的女儿，你不知朕有多高兴，有你在朕的身边，这朱家的天下定能繁荣富足，国泰民安。”
朱哲琰说了许多，李乘歌脑袋瓜子嗡嗡作响，他带自己去哪？
“到了，开门。”朱哲琰站在一座寺庙门口，李平赶忙上前推开门，木鱼敲打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叔，您瞧我带谁来看您了。”
坐在蒲团上的和尚一动不动，李乘歌满腹狐疑迈进门，站在他身后，那和尚缓缓转身，看到她的第一眼，乍然一惊：“月儿？”随即又仔细瞧了瞧：“你不是月儿，你是。。？”
“皇叔，她是宸儿。”
“哐当！”木鱼滚落在地，和尚颤抖着伸出双手，哑声说：“宸儿。。你真是宸儿？你不是死了吗？”
李乘歌后退半步，心无波澜，面前的是她的亲生父亲朱启文，可她对他没有半分感情，只有陌生。
和尚瞧出她的态度，讪讪地收回手，捡起木鱼，说：“贫僧不是陛下的皇叔，贫僧法号——净尘，前尘往事不追。”说罢继续念经敲打木鱼。
朱哲琰嘴角一勾退了出来。
“宸儿，”他瞧李乘歌神色怔然，“看来你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回陛下，微臣上个月前才知晓的。。。陛下，他说的月儿——”李乘歌听得见胸中心跳的声音，也感受得到烈日烘烤之下手脚传来的凉意，朱哲琰什么都知道。。。
“你是我皇妹这件事，还是皇祖母提起的，”朱哲琰侧身看她，似是十分欢喜，握住她的手说：“打你进上京那日起我便想同你说，朕不是孤家寡人，朕还有一位聪明过人，足智多谋的妹妹，朕。。朕，”朱哲琰胸口起伏，双手越攥越紧：“宸儿，这大黎的天下是我们兄妹二人的！”
李乘歌浑身不在，努力想抽回手，兄妹相认原本该是喜悦的，可朱哲琰一声声地叫着她宸儿，唤的她头皮发麻，她抽出手追问道：“陛下，月儿是谁？”
“那就要从启明三十二年说起了。”朱哲琰松开手走在前头，说：“前面有一处水榭，兄长慢慢同你说。”
二人来到水榭，李平唤了宫人备下茶点，便退出几丈开外，与侍卫守在不远处。
启明三十二年，诏国与黎国联姻，诏国将圣女花绍绮嫁给朱启文，为表重视，朱启文亲自前往诏国接亲。
二人在诏国举行过婚礼，一个月后，朱启文带着花绍绮回朝面圣，行至半路，诏国传出内乱的消息，诏国大司衷在内乱中被杀，诏国圣女只得返程回国主持国事，原本朱启文要一同回去，可黎国也传出启明帝病重的消息，朱启文不得不与花绍绮新婚暂别，约定等风波过后，派人迎回花绍绮。
待朱启文回到上京后，马不停蹄赶回宫中，却见朱启明端坐朝堂，中气十足，未见有疾，朱启文不明所以。
“那内乱是我大黎引起的？”李乘歌难以置信地望着朱哲琰。
朱哲琰继续说：“你知道我大黎为何能向南扩张，顺利拔掉西夜国？”
因为西夜夹在大黎与诏国中间，大黎与西夜数年来大大小小交战上百场，每回乘胜追击便中埋伏全军覆灭，西夜国是个难啃的地方。
“我军追击，他们便逃亡诏国，而诏国始终态度不明，不愿与大黎合作夹击西夜，诏国明白，唇亡齿寒，以黎国的野心，恐怕没了西夜，诏国也难抵百万雄师。”
诏国与西夜同为小国，可诏国是母系国，若两国大行联姻政策，很难说百年后会不会形成一体，原本西夜人体格强健，身高异于常人，任由他发展下去，百年后的黎国岌岌可危。
“为着百年后未知的事情，黎国灭了诏国？”
启明三十五年，黎国在西夜边境不停进犯骚扰，西夜人疲于应付西南两线，最终诏国家破，黎国人占守着诏国，诏国人退居山林，同年，黎国军队形成前后夹击，最终灭了西夜。
李乘歌思绪千伏万起，面色晦暗不明。
“启明三十五年，”朱哲琰继续说道：“那个孩子随她乳母逃入大黎，进了孔家，改名孔时月。”
三伏天，尾伏，烈日烘烤着大地，李乘歌的心跳一惊一乍，连带头皮忽冷忽热，她饮着凉茶，喉咙像被烫焦了一般，花袭月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做梦也没想到，一刹那，这世界虚幻得像梦境。
“所以，这些事情，陛下又是从何得知？为何他不认孔时月？”李乘歌努力压抑着胸中躁动，她要替花袭月问个明白。
“皇叔并不知道，她在上京，皇祖母没有告诉他，只说她随她母亲进了山林避世隐居。”
“呵，”李乘歌讪笑一声，老太后什么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也早就知晓，她怕花袭月长大知道真相对大黎不利，也怕认了自己翻起陈年旧账，李乘歌戏谑地看着朱哲琰说：“你同我说这些，太皇太后，准许了吗？”
朱哲琰放下茶盏看向远处：“其他的，都是朕这些年查出来的，朕早已厌倦了皇家的尔虞我诈，皇祖母年纪大了，兄长不想瞒着你，盼着你与兄长还同年少般亲近无猜忌。”说着拍了拍李乘歌的肩头：“从今日开始，你便宿在宫中吧，这也是皇祖母的意思。”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席卷着李乘歌，她像一张纸一般，任由他人涂写，设定人生，这一张纸写废了，随手一丢，又随着风不知飘向何处，同她一样的，还有花袭月，此刻，她最想见的就是花袭月。
几日后，太皇太后召见李乘歌，只字不提朱启文的另一个女儿，仿佛沉浸在明珠复还的喜悦一般拉着李乘歌嘘寒问暖，李乘歌说不清对这个皇祖母是何种情感，半真半假虚与委蛇应付着，从慈仁宫里出来，身后跟着数名奴才，李乘歌回身对一名宫人说：“别跟着我，我想自己走走。”
几名宫人低着头，互相看了几眼，一动不动，“怎么？我说话你们也敢不从？”李乘歌冷眼瞧着他们，与其说是朱哲琰派来照顾她，不如说是监视她，“回殿下，奴才们不敢，只是——”
“殿下，不如就叫奴婢一人跟着吧，也好时刻照顾您。”一名宫女低声道。
李乘歌怔了怔，不置可否，大步朝前走着，一众宫人便不再靠近，李乘歌行至凭栏亭忽地转身，语调透着欣喜叫道：“阿月！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那小宫女抬头调皮地笑了，上前一把搂住李乘歌，撒娇道：“见你一面可太不容易了，你怎么在宫里住这么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