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乌沉沉的,与下面黑色的高低起伏的物体连在一起,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那凌乱的、毫无章法的、大大小小的物体从远方一直到眼前,原是一个个房屋,有石堆的,土砌的,也有木板搭起来的,有只容得下一人栖身的,也有两三层小楼的,整个黑市的布局就像是一张网,那些攒动的人群勾勒出黑市的网线,将那些建筑物隔在形状各异的小格子里。
这些建筑无一例外的都以黑色漆了外观,哪怕是门口的招牌都是黑色的,只有那些字用其它颜色来突显。
真是名副其实的“黑市”。
直到这时慕云锦才知道,以前他以为的那些棚户区,不过是黑市百姓的居住区,而真正的黑市,要穿过棚户区,深入山林,最后在山底盆地处才得以见到真容。
可叹一直以为取得了秦瑟的信任,没想到她始终都没有信任过自己。
“走吧!”秦瑟手肘碰了一下他。
地面潮湿泥泞,不太好走,两边又都毫无规律的房屋,身边是密密麻麻地人群,有的人急于赶路,有的人在商铺前面与卖家争执着什么,看起来与外面的闹市没什么区别,可不同的,这里的交易异常的安静。
他注意到那些人都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自己,甚至还有些阴鸷,但在看到他身边的人时,那目光又猛地缩了回去。
越往里走,他心中的震惊越大。起初外围的一些铺子,只是些市面上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海外来的私物,比如各地的一些贡品,往里一些店铺更为隐秘,有时候只能从门缝窗格里窥得一角,那些连他都不好拿到的火器,在这里竟然有一铺子。
又往里走了点,此刻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当街抢掠杀人、活人被摁进棺材里直接封死、茶摊里的客人喝了茶之后晕倒被迅速抬进里间……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的下场,慕云锦看不过去,刚想要出头,被秦瑟硬生生拽住:“不要给我惹事。”
她说这话时是那么的平静漠然,仿若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了千百次。
与她一样冷漠的是周围的人,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只是微微躲开了些,继续干自己的事。
“你不是黑市之主吗?这些事情你都不管?”
“这就是黑市的生存法则!”秦瑟继续走着,“再说了,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我若插手只会增加这些人对我的怨气,他们本就够不听话的了……于我百害而无一利。”
慕云锦怔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明白秦瑟从小到底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之中,也明白了,她的自私或许只是保护自我的一种方式。
又走了半刻钟,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慕云锦指着人群中几个人,他们手中拿着一根奇怪的棍子,棍子上插一些死动物,有兔子、猫、甚至还有狗狐之类,“是卖猎物的吗?”
秦瑟看了那些人一眼,冷冷道:“他们是买命的!”
“什么?”
“那些牲畜,代表着他可以杀什么样的人,兔子代表平头百姓,猫就是些大户富商之类,但狗狐就是……官吏。”
“他们敢杀官?”
秦瑟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看着他:“还有挂着狼尸的,你可知道代表什么?”
不等他摇头,她玩味一笑:“皇亲国戚!”
“这不……”
“到了!”秦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拉着他跟着师傅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屋内光线很差,慕云锦一时没适应过来,闭了一下眼,片刻后睁开眼,差点没给吓死。
在他面前,一张可怕狰狞的“鬼脸”,他吓得后退了几步。
鬼脸突然转了过去,点亮桌子上的油灯,慕云锦这才看清这张鬼脸,原来是整张脸被大火给烧毁了,眼睛几乎已经看不到,鼻子上面就剩下两个黑洞,嘴巴有一半黏连在一起,另外一半向上方歪斜着,与脸上的疤痕连在一起,整张脸像是没展开的抹布,又像是被剥了皮的东西,可怖狰狞。
梅郎与秦瑟似乎是见惯了,面色比较平静,秦瑟站在梅郞的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似乎也受到了惊吓。
屋里狭窄杂乱,堆着破陶罐烂铜铁,或许是他捡来的,看来他平日是以这些东西换取生存口粮。
“今日来我这儿有什么事?”那人说着坐了下来,自顾地从桌子上捏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那一把花生了不知道有多久了,皱巴巴,上面还有一些黑黄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发霉了。
“我来找你是有一事相问。”
“还有你梅郎不知道的事情?”
慕云锦觉得今天的震惊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这儿才是最大的震惊,他张口结舌:“他?……梅……梅郎?”
那人撇了梅郎一眼,锐利的锋芒从他那只剩下一条缝的眼里射了出来:“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梅郎一笑:“这位公子是……”他顿了一下,偏头想了想,属实有点不好解释,于是道:“是我徒儿的夫君,可以信任。”
“师傅!”秦瑟瞪着她,他却当没看见。
而慕云锦完全沉浸在刚才的话中,他看看梅郎,看看秦瑟,又看看鬼脸,目光再度落回秦瑟身上。
秦瑟不看他,挑了一下眉梢:“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梅郎。”
“可是……不是……”他结巴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阿瑟这些年辛苦了……”梅郞摇着扇子,目光柔和,“代我扛了三年的扛子,担了三年的污名。”
“不辛苦,总归以后我要讨回来的。”秦瑟语气冷淡。
梅郎一笑,转而看着鬼脸:“吴大人,今日前来,是为十八年前那桩女子失踪案。”
“我叫吴全,不是什么吴大人。”那人说着起身,掀起身后的帘子进了里屋。
趁着这功夫,梅郎给他们介绍起吴全,原来他曾任职于刑部,大半年前,他正在值宿整理一些卷宗,意外在一个角落发现了许多被积压的案件,全都是各地上报的失踪案,这几年来陆陆续续竟有几十名之多,后来他发现是有人刻意要隐瞒这些案子,他便将这些偷偷抄录下来,但被人发现,那些人索性放了一把火把所有的卷宗都烧了,而吴全也险些葬身于那场大火。
“他是如何逃出来的?”
“是梅郎救了我。”
“刑部在宫城,前辈如何能救你?”
吴全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可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对梅郞摇了摇头:“看来这小子对你的本事还是一无所知……”
吴全把一包东西扔给梅郎,梅郎直接递给了慕云锦,让他自己看。
慕云锦急忙打开布包,时面是一本册子,他快速翻看着,神情越来越凝重,“这……这是这些年来失踪的女子,竟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