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华在昆明附近有一间老屋。
那里位于群山之中,早年农民为耕作方便,会在自家田地附近择地建房,三三两两聚成几户人家,甚至独户而居。这些村落没有规划,依山就势。
随着时代变迁,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人口持续外迁,这些散落的村落逐渐凋敝。许多土坯房因无人修缮,先后坍塌,最终被荒草吞没。如今,整片山坳里,只剩王建华这栋当年用钢筋水泥加固、屋顶换过新瓦的老屋还矗立着。
这栋房子原本是王建华早年修葺的度假居所,打算退休后在此隐居,远离尘嚣。可房子修好后,他只带着家人来过三四次,体验几日山中清静,便因种种事务耽搁,再未踏足。
王建华端着餐盘,从这间老屋的二楼楼梯缓步走下,可当他走到一半时,竟然在门口看到一个意外的身影。
“康诚?”王建华声音绷紧,手中的餐盘几乎失衡。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楼上,随即迅速调整神情,强作镇定,“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口的是他的儿子王康诚,背着跨包,手里握着一把钥匙,脸上同样写满震惊。“爸?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瞪大了眼睛,“我这两天约了几个朋友要来山里玩,提前过来收拾一下屋子,通通风……这地方不是荒废好久了吗?”
“让你去浙大读博,怎么就知道玩?”王建华恢复镇定,沉下脸,重重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老屋里回响,“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吧?看来老周真是管不住你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周老师很好,是我自己不想读。”王康诚握着钥匙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倔强。
“不想读也得读,赶紧给我回杭州去。”
“不行,我跟人都约好了。”王康诚声音抬高了些。
王康诚看着父亲眉头紧锁,依旧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委屈和烦躁,干脆破罐子破摔,“要实在不行,我就退学。”他低下头,声音转轻,嘟囔道,“读博就是你逼着我去的,不想读非要我读。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读完博士,也不能出什么成果,干嘛浪费五年?”
“不读书,你他妈想干什么?”王建华胸口起伏,多日的焦躁瞬间爆发,“你以为这世道能容你随便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只要你把博士学位拿到手,后面的工作我都能给你安排!凭你自己的本事?你连简历都写不明白!”
“等我不在了,就你这完蛋玩意儿,拿什么养活自己?”王建华猛地停顿,喘着粗气,眼神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儿子脸上,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还有你这脑袋,年纪轻轻剃个光头,像什么样子?”
“还不是因为你遗传给我的脱发。”王康诚低声回道,“你这中间秃了一圈,像个地中海,还不如全剃了干净。”
“你......”王建华气得手指发抖,话堵在喉咙里,他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
“爸,”王康诚的声音缓了下来,不再争辩,“我又不是没努力过,可我就是学不会,听不懂,跟不上。你逼我读下去,最后不过是浪费时间。”
人需要极高的精力与智力,才有可能做成一件事。可惜,王康诚生来便不曾拥有这些。
王康诚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承认一种宿命,他接受了自己的平凡,也接受了被这个世界轻轻放下的命运。
可王建华不认。
他从不认命,不认王康诚的命,也不认自己的命。
他是靠不服输走到今天,从山村考进顶尖学府,从助理工程师一步步爬上院士之位。他相信,只要足够执着,足够狠,人就能逆天改命。
现在,他要通过宋维洲改变的,是全人类早已被写定的宿命。
但是,王建华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认命也是一种天赋。
如果王建华没有那么聪慧,哪怕成功的路就在眼前,他也只会如困迷宫,始终找不到入口;如果没有过人的体魄,他不能熬过无数个别人早已入睡的夜晚,咬牙坚持,用日复一日的努力去弥补出身的不足;如果不是足够幸运,他根本接触不到那些改变命运的新知,更不会萌生向上攀登的念头。
“不说了,爸,我去楼上收拾一下。就算不聚了,今天也得在这儿住一晚,太晚了,回去根本没车。”王康诚说着,转身就要往楼梯走去。
“不行!”王建华猛地跨前一步,横身挡在楼梯口。
“爸?”王康诚一愣,诧异地看着父亲。就在这时,头顶的木地板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桌角。
王康诚抬头望向二楼,“楼上有人吗?”
“没人。”王建华语气镇定,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儿子的目光,“我今天要在这里工作,你去镇上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一早坐高铁回杭州。”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第二声异响,这次更清晰,是脚步拖动的声音。
王康诚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父亲,声音低了下来,“这楼上一定有人。”
他抬脚就要上楼,却被王建华一把拽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生疼。
“我说了,让你回去!”王建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爸……”王康诚这次没有挣脱,只是静静站着,直直地盯着父亲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王建华从未见过的神情。
“楼上……是不是宋先生?”
王建华一怔,愕然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从那眼神里读出深意,声音微颤:“你也……加入了?”
王建华忽然反应过来,王康诚刚才那些话,那对人生的疏离与悲观,与宋维洲很像。
“真的是宋先生?他们跟我说,是你带走了宋先生……我一开始还不信。”王康诚站在昏暗的客厅中央,眼神复杂。自从被施英秘密招募后,这是他第一次接到组织的指令,“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建华一愣,随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还是小看宋维洲了。
他盯着王康诚,眼中既有震惊,也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爸,你放了宋先生吧。”王康诚的声音带着恳求,“他在做的事,不是为了自己,是在为整个人类提速科技。他对抗时间,对抗命运,你为什么要阻止他?”
王建华怒目而视,没有注意到,王康诚在说话时已悄然将手滑入后兜,将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你给我闭嘴!”王建华怒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懂什么?你真以为他是救世主?愚蠢!给我滚出去!”
可王康诚没有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直冲楼梯。
“你住手!”王建华一把拽住他,父子二人在狭窄的楼梯口激烈推搡。
王康诚拼尽全力想要上楼,王建华则死死拦住,恐惧与愤怒交织。就在王康诚即将挣脱的瞬间,王建华猛地一推,王康诚脚下一滑,后脑重重撞上墙角,闷哼一声,瘫软倒地,陷入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