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门便是一股混合着浓烈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还在门外的阿宝便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再看看里面的配色,除了红就是粉,还夹杂着一点紫,阿宝严重怀疑这是他婶婶安宁的房间。
这样的色,那样的香,在这种地方呆久了真的很容易意乱情迷啊,再瞧瞧那个长的百媚千娇的女子,正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的揉搓,搓着搓着说不定就搓一块去了。
阿宝知道她在推拿,帮助散瘀血,手法对不对她不清楚,反倒觉得像自己平时搓衣服一般。
那景象有些好笑,她没忍住发出了一点声音,柳伯韫看了她一眼,很严肃的一眼,阿宝立刻做出如临大敌一般的凝重表情。
“师傅,您请进。”
柳神医来了,其他人只有靠边的份儿,美人自觉的福个身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给琮少爷抛个媚眼,媚眼从阿宝身边飘过去时,一个冷战从头打到脚。
“他是谁?”沈琮抬起一条眉,一脸别人欠了他钱没还的样子。
方才不是挺舒服挺享受的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阿宝低眉顺眼,垂手站在柳伯韫的身侧,面上不露声色,眼皮甚至都没有动一下,内心狠狠的将他揍了一顿。
柳伯韫简单的解释:“我新收的学徒。”
沈琮斜着眼睛:“像个白痴。”
阿宝很想反唇相讥,又怕声音暴露了身份,便露出个笑容,在沈琮眼里看起来更加像傻子。
“你给我出去。”沈琮莫名的火大,双手一撑,但背上的伤不给他面子,那感觉仿佛有人敲了一棍似的,龇着牙趴着一动不动,骂了一句。
阿宝巴不得出去,却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为难的看了看柳伯韫。
柳伯韫淡淡道:“去门外守着,我看完了,便出来。”
阿宝点头,转身退了出去,沈琮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背影,直到门关上,脑海里都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屑?
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学徒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沈琮眯起了眼睛,肩头突然一重,紧接着浑身颤抖。
故意的,臭老头绝对的是故意的。
柳伯韫拉开后领,淤青在向四周扩散,乌紫色也多了一些。
柳伯韫冷笑:“活该。”
沈琮:“……”
有福还在门口立着,阿宝不能直接走掉,露出个友好又不失尊严的笑容,有福垂眸看他,悠悠开口道:“你几岁?”
“……”阿宝恭敬道:“十八。”
有福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又跟打量街边摆的菜一样,道:“差不多。”
阿宝琢磨着这个差不多是个啥意思,还没琢磨出个什么来,又听他说:“我跟你一样大,应该比你大一点,你得叫我哥。”
“……”
阿宝震惊的看着他,那一脸胡茬和沧桑,怎么也得二十五六还往上加啊。
“哥。”阿宝扯了个笑脸:“你长的很成熟,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有福瞅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宝便也不说,说多错多,更加容易暴露身份,又等一会儿有福还不见走,阿宝不免有些着急,有福的余光看到了,问:“你咋了?尿急?”
阿宝眼睛一亮,点点头,露出更加痛苦的表情:“昨日吃坏了肚子,哥,茅厕在哪儿,我去方便方便……”
有福道:“我带你去,正巧我也要去。”
幸好沈家的茅厕都是有独立隔间的,不然阿宝跑不了肚子,还有可能会便秘,假意上了个厕所,出来看到有福竟然还在等她,大约是担心她找不到回去的路,感激的笑了笑。
洗手时,有福随口问了句:“不是跑肚子么,怎么没声儿?”
阿宝差点崴了脚,内心颤抖:大哥,拉肚子也不一定要拉的电闪雷鸣,震天动地的啊。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回去的途中,两人遇着了大顺,大顺让有福去帮忙。阿宝拍着胸脯说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再三肯定能原路返回,两人才放心的离去。
阿宝知道他们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自己,故而装模作样的前走,拐弯时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到处都没人,赶紧往回跑。
院里很安静,一路来都没有看到一个人,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阿宝走的很小心,勾着下巴,眼睛四处张望,脚步半点不停。
空气中突然有股浓烈的花香,月门那头是个花园,青石板缝里长出小草,两边开着红的白的芍药。
除了芍药还有别的花,芭蕉和湘妃竹等等,阿宝无心欣赏景致,快步疾走,突然听到一个银铃般的笑声。
“怜儿,娘要扔过来了哟,接着。”
说话的女人是安宁,带着女儿沈怜在花园里玩耍。
阿宝无声的惊呼,忙收回脚,闪身躲到假山旁的一丛矮树后,祈祷两母女快点离开。
安宁把布球抛给女儿,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煞是好听。
阿宝托着腮,百无聊赖,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安宁对别人虽尖酸刻薄,但是一位好母亲,如果沈伯伯还在,现在应该是儿女绕膝,颐享天年的时候,沈伯伯不出事,阿钧哥不会因此打死人,阿勖也不会因此一病不起。
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鼻子突然就很酸,眼睛也涨的难受,一只小虫子好像飞进去了,阿宝使劲揉了两下,两滴眼泪先后落了下去。
那边玩着玩着,沈怜突然哭了,阿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停止了揉眼睛,竖起耳朵。
安宁把女儿抱起来,一边哄一边柔声数落:“娘说过多少次了,叫你走的慢一点,更加不要跑,你看你又摔跤了罢?好了,好了,别哭了啊,娘心疼呢。”
沈怜扁着嘴,眼泪汪汪的,抱着娘亲的脖子一言不发。
“先不玩了,娘去看看炖的鸡汤好了没,然后我们去看看爹爹,好不好?”
爹爹?阿宝心道:难道她们要去扫墓?
“好。”沈怜的声音奶甜奶甜的,阿宝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范小黑,她也是这种声音啊,每次听她喊姐姐,简直能把心融化。
好多年没见了,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长成了大美人,是不是已经成了谢小白的媳妇。
一想到这个,阿宝就愤愤不平:真是便宜谢小白那个臭小子了,一张花心大萝卜的脸,要是敢对小黑不好……
唉,我又能怎么办呢?
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应当是走远了,阿宝正要起身,花园中又传来安宁不满的的声音。
“我说玉娴啊,你能不能不要每天一副死人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琮儿虐待了你呢。”
楼玉娴垂眸:“婶婶言重了,相公对我很好,不曾亏待。”
“你知道就好,怎么精神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楼玉娴轻轻摇头。
安宁便问身边的丫鬟:“绿儿,今日的海参鸡汤,还有燕窝都给夫人喝了么?”
绿儿有些为难:“喝了,但是……”看了看楼玉娴的脸色,低声道:“都吐了。”
安宁哎哟一声:“都快五月了,咋还吐?这肚子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孩子是不是没长啊,待会让柳神医给你瞧瞧。”
楼玉娴依旧低眉顺眼的样子:“多谢婶婶关心,玉娴身体并无不适,是命薄,无福享受,这个孩子也是。”
她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死无所谓,活无所谓的表情,或者说根本没有表情,看的安宁很不爽。
“玉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们女人呐生来就是这种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些不可能的事你就别期待了,也别很自己赌气,好好活着。你死了,他不会流一滴眼泪,我也不会好过,更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狐狸精。”
想起流玉搔首弄姿的模样,安宁就恨的牙痒痒。
楼玉娴没说话,乌沉沉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她的眼珠很像一颗静谧在黑暗中黑曜石,除了黑什么都不见,每每她这样看着自己,安宁就有些心慌。
明明自己是为她好,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而且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能怎么办?她一个丧夫的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没有依靠,要怎么活?
“我要去看看琮儿,你去不去?”
楼玉娴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阿宝便以为都离开了,揉揉麻的不行的腿,小心翼翼的矮树后出来,一瘸一拐的艰难前行。
没走两步便又僵住了,楼玉娴正坐在亭子里,不过她和绿衣丫鬟都背着自己,阿宝屏住呼吸,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方才那个背影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这一回头,便四目相对。她脸色依旧苍白,下巴更尖了,似乎瘦了许多,不是怀孕期间应该长胖的么,瞧瞧姐姐,比阿宝都胖了,她怎么回事,虽说沈琮不喜欢她,但不至于苛待罢。
看着那弱不经风的样子,阿宝好一阵心疼。
她只顾着心疼着,忘了自己是男装,绿儿和楼玉娴都愣住了。
绿儿惊道:“内院为何会有男子进来?你要做什么?”
难道,这次真的是贼?
相比之下,楼玉娴就从容多了,声音轻飘飘的:“你迷路了么?”
“没有迷路。”阿宝上前两步,止住要大喊的绿儿:“别喊,我是阿宝,我装成这个样子是为了能进来看阿勖。”
楼玉娴静静的看着她,微微一笑:“阿勖有你这样的朋友也值了。绿儿,你带卢姑娘过去。”
阿宝没走:“绿儿,我想和玉娴姐姐说几句话。”
绿儿很听话,点点头,站在一处隐蔽的位置,既能看到她们,又能注意到是否有人经过。
阿宝坐在她的旁边,忧心道:“玉娴姐姐,你好像过的不开心。”
想起楼玉娴刚嫁到沈家的那天,那一身凤冠霞帔是何等的鲜艳夺目,衬托的她好像枝头上最繁的花,然而她也真的如花儿一样,一点一点的枯萎下去,再也不复当初的绚烂时刻。
楼玉娴反问:“你开心么?”
“我……”阿宝语塞了。
似乎自己也很久没有开心过了,真正开心的时光还停留在九岁那年,第二次与公子相遇,真的很开心,此后总有那么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夹在里面,本来都是些小事,但就是难以让人开心起来。
楼玉娴幽幽道:“你都做不到,我如何能做到。”
阿宝问:“是不是因为你不爱他?”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一起一辈子的两个人或许根本没有感情基础,而真正爱的那个哪怕近在咫尺,却是真正的天各一方。
楼玉娴望着她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天际,发丝轻轻飘飞,眼神带着迷离,声音也很悠远。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轰!
晴天一个霹雳,五雷轰顶!
阿宝再怎么没读过书,也知道什么意思。
她爱沈琮!她爱沈琮!那个混球有什么好的,值得她爱?阿宝的心中如一群野马奔腾而过,狂乱无比。
如果不爱她还可以劝楼玉娴和离,她这么好的人,哪怕离过一次,也会有人喜欢的,但这样她就只能硬着头皮,劝她往好处想了。
“玉娴姐姐,既然你爱他,就应该好好爱你们的孩子啊,没有谁不爱自己的孩子,说不定到时候孩子一出生,沈琮就回心转意了。”阿宝真切道:“你现在太瘦了,要多吃点,不然宝宝也长不大。”
“我根本就不想他长大。”
“……”阿宝震惊道:“为什么,他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能不让他长大呢?”
那不是等于杀了他?
“我知道。”楼玉娴垂下眼眸,把手放在腹上:“可他注定不会幸福,明明知道他会受罪,何苦还要将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呢。”
阿宝急道:“他有爹有娘,怎么会不幸福,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
楼玉娴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阿宝确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心如死灰,连孩子都不想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还是一个未出阁的丫头呢?看着阿宝一筹莫展的样子,定是在绞尽脑汁的想如何安慰自己,楼玉娴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自己了。
她不免有些动容,柔声道:“你来一次也不易,别耽误时间了,快些去罢。”
“玉娴姐姐,我娘常说我们姐弟三个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我那次被拐,我娘差点病逝,可一听说我找到了,立刻好了起来。她说,我不仅是上天的礼物,还是她治病的良药。”阿宝郑重的点点头,垂眸看着她的肚子:“这个孩子也是上天给你的礼物,不能看都不看一眼,就扔掉了。”
闻言,楼玉娴微微展露笑颜:“阿宝,谢谢你。”
离开前,阿宝还不忘提醒她:“记住啦,上天给的礼物是最好的礼物,一定要好好珍惜。”
“最好的礼物?良药?”楼玉娴怔怔道,手又轻轻抚上了肚子,掌心传来一跳一跳的感觉,那是孩子回应娘亲的方式。
一股异样的感觉陇上心头,楼玉娴掩嘴,泪水涌上眼眶,那颗沉寂的心也在跟着一点一点的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