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阿宝准时的到了萱草堂。
萱草堂便是柳伯韫开的医馆。
十六年前的萱草堂只有一栋楼而已，大夫也只有柳伯韫一人，如今的规模与济世堂相比也不相上下。
前厅诊治和抓药，后厅供外伤病患修养，可以同时容纳二十个人，再后面是后院，装药材的库房，厨房，卧房和茅厕都在那里边。
一进门便能看到一扇雕花镂空月门，左面是巨大的药柜，药柜边还有个梯子，方便爬上去抓药。三位小伙计各自忙活，掌柜的将算盘打的啪啪响。
右面是三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位白衣飘飘的年轻大夫，最年长的不过而立。
柳伯韫除了儿子柳月棠外还收了三个徒弟，其中一个是女子，如今有两人能独自坐诊。
两年前萱草堂改了以往的诊治方式，所谓术业有专攻，在医学这一块也是一样的，有人的擅长医治幼儿，有人擅长女人问题，便将病人分为男女老少四类，正好是三位大夫拿手的，三人实在解决不了的，便交于柳伯韫。
阿宝没有看到柳伯韫，问了门口的小伙计才知柳伯韫出去了，但去了哪里不知，便又问柳月棠在不在，小伙计见她那模样有些爱搭不理的，说不知道。
阿宝离开后，听到他小声咕哝：“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找柳神医，付的起医药费么。”
阿宝还挺开心的，居然每一个人认出她来。
柳月棠的隔壁正是那位女大夫，女子做大夫的少之又少，但她医术不错，为人和蔼可亲，渐渐的也能让人接受，最关键的是，她擅长的是妇女问题。
女大夫姓慕，正在低头写药方，字迹娟秀，阿宝羡慕不已。
一个一岁大的幼儿，趴在娘亲的肩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吃着手指头，抬头看到一个长的黝黑发亮的男子，对着自己做鬼脸，愣了愣，葡萄似的眼珠里都是那张鬼脸，然后嘴巴一扁，哭了起来。
他娘柔声哄道：“宝宝是不是饿了，一会就回家啊，乖，乖。”
慕大夫写了两张药方，对女人叮嘱：“这个内服，这个外用，用法就是方才我给你的说的那样，这段时间忌辛辣，还有同你丈夫说……”
女子一一点头应下，连声道谢，拍拍孩子的背：“好了，好了，娘亲拿了药就能回家了……嘶～”
听但她抽了一口冷气，慕大夫抬头，虽看着有些不高兴，声音还是柔柔的：“我这里只给女子看病，这位小公子请移步隔壁。”
阿宝笑嘻嘻道：“慕大夫，你也不认识我了？”
“你是？”
居然是女子的声音，慕大夫仔细打量着她，脸蛋精致小巧，眼睛是标准的杏眼，鼻子挺翘，唇形特别的漂亮，唇色发紫……
“你是不是中毒了？”慕大夫豁然起身：“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看样子毒素已入心脉了，快让我看看……”
说着，抓起手腕把脉，怔了怔：“脉象正常，这是怎么回事？”有些不相信，又伸手去翻她的眼皮。
阿宝猛地后仰，躲开她的手，忙道：“我没中毒，这颜色是我自己涂的。”
慕大夫蹙眉：“为何要涂这种颜色？”顿了顿，“今年流行么？”
阿宝挑眉：“说不定明日就开始流行了。”
“你既没事就走罢，我还有别的病人。”慕大夫凤眼一瞥，“以后别这样闹着玩，看把我吓的。”
阿宝吐吐舌头：“我找月棠，他在哪里？”
“嗯？”慕大夫竟然还没有认出她来，只知是位姑娘，看五官应是挺漂亮的姑娘，或许是担心碰上坏人，故意装成这样子的罢。
“你是？”
阿宝不得不自报家门：“慕大夫，我是阿宝，柳月棠的朋友，你见过我的。”
“哦，是你啊。”慕大夫恍然道：“他在后面的库房里，大概在清点药材呢。”
“谢谢慕大夫，我走了。”走两步，又把身子仰回去，竖起大拇指：“慕大夫，你真厉害，真给我们女子增光添彩。”
慕大夫笑笑，特别的温柔，轻轻的挥了挥手，对面前的病人道：“大娘，哪里不舒服……”
穿过雕花镂空月门，来到后院，沿着木梯向上，整个二楼都是放药材的地方，库房没有锁门，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正是柳月棠。
阿宝扶着门框，喊了一声：“月棠……”然后蹦了进去。
听到这个甜美又熟悉的声音，柳月棠便知是谁了，微笑着转身：“你来……啊～”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双腿打了个哆嗦。
明明听到的是她的声音，为何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
长的那叫一个黑啊，张飞李逵都得自愧不如，眉毛又粗又黑，活像两条毛毛虫趴在额头上，尾巴梢还带勾的。
“嘿。”阿宝在他面前立定站好，假意咳嗽了一声，把声音压了压：“认出我是谁了么？”
那一声嘿让柳月棠又抖了抖。
他在笑什么？为什么那么开心？
每一处肌肉都绷的紧紧的，后背死死的贴住药柜，咽了咽唾沫，柳月棠小心翼翼的问：“你是谁？”
阿宝仰天大笑：“你也没认出我来，哈哈哈……”
“你是……”柳月棠可以确信声音的确是阿宝的声音，仍旧迟疑不定，又仔细看了看五官，是有那么一点相同的影子。
如果擦掉黑粉粗眉紫唇，换身衣裳，分明就是她啊。
柳月棠把册子往地上一扔，抓住她的双臂，拼命摇晃：“你的脸怎么回事，是谁在你脸上乱涂乱画的？太过分了，你难道没照镜子么，就这样出来？”
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她就这样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让多少人看了笑话啊，就算她脸皮再厚也是个姑娘家，如何能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别摇了。”阿宝像颗在狂风中的小树，饱受摧残，差点被他摇断了脖子。
柳月棠难以平复激动的心：“你在这等着，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干嘛呀？”阿宝一把拉住他，柳月棠脸色潮红，眼里波光粼粼，嘴角还有些颤抖。
“你激动什么，不是别人，是我自己画的。”
柳月棠当头一棒：“你自己？”
“是啊。”阿宝挑眉，得意道：“画的怎么样？”
阿宝竟然开始学习画妆了，虽然粉用的不对，人家都是越涂越白，她越涂越黑，粗眉虽丑，但嘴唇还是能看，紫色的，说明她特别的别出心裁。
对，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多画几次，总会好看的。
柳月棠放弃了良心，夸道：“很别致。”
阿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心口：“我知道不好看，我就是故意的，因为这样就没人认出我来了。”
“为何把自己故意画成这样，要登台唱戏么？”
看着她淡然的挽挽袖口，柳月棠哭笑不得，揉揉帽子上那个小揪揪：“什么角色啊，要画成这样，你看这眉毛……”
轻轻碰了一下，白玉般的指尖就变成黑不溜秋的石头。
“我这眉啊是照着你的眉画的。”阿宝挤眉弄眼：“是不是一模一样？”
“……”
柳月棠扶额，摇摇头，他眉毛若是长这样，就不用担心姑娘们成天追着他不放了，仅仅展示一下眉毛，就足以把人吓跑。
“我技术好罢，你都认不出来，那沈琮也一定认不出。”
柳月棠诧异道：“为何要他认不出？”
阿宝愤愤道：“我想去看阿勖，那混蛋一直拦着我，昨日我跟柳伯伯商量好了，装成他的学徒，混进去，但我不能用本来的样子罢？”阿宝扯扯衣裳，“所以，我就给自己易了个容。”
“你真聪明。”柳月棠由衷赞道。
“当然。”阿宝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若在夜晚看到这口牙，还挺瘆人的。
“但你故意化的如此奇怪，反而容易引起沈琮的主意，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你，多看两眼就认出来了。”柳月棠恳切道，“我帮你改改，可好？”
“哦？”阿宝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竟然还会画妆？”
“略懂一二。”
柳月棠把拉出来的抽屉推回去，捡起地上的册子，展开被折了的角，放进柜子里，上了锁。
又对阿宝道：“你先走，我锁门。”
“什么时候学的，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阿宝跟在他身后，忒好奇又忒兴奋的问：“是不是为了给将来的娘子画眉才学的？”
柳月棠深情的望着她：“是的。”
阿宝两眼冒星星，差点跳了起来：“你有意中人了？是哪家姑娘啊？我认识不？”
“认识。”
“是谁？”
“现在还不方便说，因为……”柳月棠的声音低了一些，睫毛也随之垂下，“我喜欢她，但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不会罢，竟然还有不喜欢你的，她是不是眼睛瞎了？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十安县哪个姑娘不……啊呀！”阿宝捂住额头，“你干嘛突然停下来，我的头被你撞痛了，还有你的衣裳，都弄脏了。”
黑印在月白色的衣裳上特别醒目，阿宝忙伸手去擦，始终有个淡淡的印记，懊恼道：“不知道能不能洗的掉。”
“她不是瞎了，她只是……”
“嗯？只是什么？”阿宝仰起头，等着他的后半句，柳月棠却什么都没说了，回身直视着她。眼波流转，仿佛藏着一个漩涡，阿宝就在漩涡的边上，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去。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
“我这样有什么好看的……”阿宝被他看的很不自在，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柳月棠则上前两步，她瞪大眼睛，气呼呼道：“你再看，你再看我，我，我走了啊。”
说着，便准备从墙与柱子的缝隙间卡过去。
柳月棠依旧一言不发的看着她，阿宝恼怒了：“哎呀，讨厌……”她烦躁的挥了挥手，柳月棠一把抓住手腕，往外一拉。
“柳月棠，你要做什么？”阿宝从来没想过柳月棠有一天会主动抓她。
这小子，胆儿肥了哈。她眯起了眼睛，自我感觉周围有杀气在波动。
“阿宝，你喜欢勤之，还是喜欢我？”
“哈？”心陡然乱跳了一下，杀气像泡泡似的，啵一声爆开，消散了。
“你喜欢勤之，还是喜欢我？”柳月棠脸不红心不跳的又说了一遍。
阿宝眨眨眼，心虚虚的：“都，喜欢啊。”
“我说的另一种喜欢。”
“哪种，喜欢？”
“就是那种，想一辈子与她在一起，白首偕老，不离不弃的喜欢。”
阿宝差点惊掉下巴，磕磕巴巴道：“可我把你们，都当哥哥的啊，哪有妹妹喜欢哥哥的？”
柳月棠不依不饶：“即便都是哥哥，也有一个比另一个要多一点罢，一点也行。”
阿宝被他看的心里烦躁，不知这个时候他计较这个干嘛，但他又是个一根筋的人，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会一直抓着不放，翻个白眼，随口道：“你，你多一点。”
柳月棠便笑了，笑的很开心，看到阿宝揉着手腕，有些后悔：“我把你抓疼了？”
“是啊。”阿宝把双手都伸过去，白皙的手腕有四条明显的红印。
“对不起，下次吧不会这样了。”柳月棠微微俯身，吹了吹。
吹的阿宝浑身战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