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璃的家,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家。
时不时脚下打滑,是因为踩到了稀泥,上方老是滴水,长年累月滴出好几个小坑,一张床贴着泥糊的墙壁,床尾紧挨着柜子,发黑的桌子上只有一个空水杯,一张凳子,坐上去嘎吱嘎吱的叫。
西北方有个四四方方的窗户,纸有些发黄,烂了一个角,用木棍支撑着,整个屋子阴暗潮湿,散发出霉味,那里是唯一的光亮,珞璃在窗户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就像一座绝美到令人心碎的雕像。
柳月棠无意打听珞璃的过去,那些痛苦的根源,只有彻底忘却,才能重获新生,但偏偏有人要揪住他,粗鲁的扯开那些伤疤,将血淋淋的一面展示给众人看。
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你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以后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一辈子都甩不掉。
昏暗的刑房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各种刑具安静肃穆排立,或发出森然的寒光,或粘满铁锈一般的血。
珞璃趴在地上,头发散开,宽大的白衣铺向四方,像一朵巨大荼蘼花,花瓣上血迹斑斑,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那个人用鞭子抽的,鞭鞭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但他不会因此就放过了他。
他捏住自己的下颚,端正的面容此刻以种恐怖的姿态扭曲着,眉宇间尽显狠戾。
“后悔么?”
珞璃点点头,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笑,是那么的美,令人心醉的美,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后悔……”耳边呵气如兰,“那根簪子刺穿的不是你的喉咙。”
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珞璃死死的掐住他被发簪刺穿的伤口,他果然勃然大怒,再次鞭笞,抽的花瓣七零八落,而后命人将他抬上椅子,绑了起来,双腿分别绑在另一张椅子上。
铁棍砸下去的瞬间,脑海里清晰的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刚刚断开时,是感觉不到痛的,珞璃如绷紧的弓弦,不敢松懈,一松懈钝痛便如同发射的箭一般,冲上脑髓,击破他最后的防线。
又一声咔,另一条腿也断裂开了。同时,珞璃感觉到心中的那根弦也断了,他开始颤抖,疯狂的颤抖,却死死的咬住牙关,不发出一丝声音。
他在看着自己,发出了声就表示自己后悔了,害怕了。
决不能……意识消失前,珞璃还这样警告自己。
哗啦!
一桶冰水淋下来,仿佛溺水之人从死亡边缘挣扎了过来,他贪婪的大口喘气,一旦回神,那钝痛再次传遍全身。
“你的这副身体,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双腿了。”他轻轻抚摸,有些惋惜:“骨头断了,我再帮你接上啊。”
当铁钉钉入骨头时,其实他真的觉得没那么疼,已经痛到极致了,还能痛到哪里去呢?
就像人生已经这么悲惨了,命运你还能如何折磨我呢?
但他又一次的输了,还是输给了命运。
柳月棠生起火盆,阴湿的霉味被冲淡了不少,移到珞璃的脚下,火柴燃烧的哔剥声让他睫毛颤动了下。
“珞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将珞璃从回忆的深海中拉起来,仿佛一束光突然扎入,将他笼罩全数,带给他空气与温暖,他在光中一点一点的上升,终于浮出了水面。
犹如,重获新生。
“你……”珞璃面无表情的看着柳月棠,眼神迷离,似乎不认识他一般,“是谁?”
鞋子已被血洇湿,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此时被火烤的更加浓烈,唤醒了早已麻木的神经。
一阵一阵的刺痛犹如海浪拍石,每冲击一次,疼痛就加剧一分,通过双腿,渐渐爬上颅顶,扩散到四肢百骸,剧烈拉扯。
珞璃咬住唇,哪怕咬出血也不松口。
“你都知道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笑话没看够么?”
柳月棠看着他那副模样,不忍道:“你需要去医馆,你的腿不能再耽搁了,否则……”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大夫,救人性命……”
“我是人么?”珞璃哂笑,眼底说不清是卑微嘲讽,还是颓废无奈,垂眸看着仅是皮肉相连的腿:“连一条狗都不如。”
“珞公子,都过去了,那些不好的回忆就忘了罢。”柳月棠情真意切道,“你也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不。”珞璃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扬起嘴角,声音前所未有的魅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恨他们,我恨不得杀了他。”
“但你方才说了,不要去在意……”
“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我说不在意,你当然就不会去在意了。”
柳月棠低下了头,有些愧疚。
“不信么?”珞璃勾勾手指头,“你过来。”
柳月棠不知他要做什么,迟疑着走过去,又听他的话蹲了下去,珞璃慢慢的靠近他,突然一下咬住他的唇,轻轻撕咬,柳月棠大惊,本能的伸手去推,很用力,差点把轮椅都推翻了。
有些疼,应是被牙齿咬破皮了,柳月棠涨红了脸,很气愤:“你为何戏弄我?”
珞璃吞掉那一点腥甜,眉一挑:“我若说,让你不在意,你会不在意么?哈哈!”
柳月棠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叹道:“若你能开心一点,我便就在意罢。”
“柳月棠!”珞璃怒不可遏,嘴角颤抖,双手撑住扶手,起身了一半,又颓然的跌了回去:“不要露出你种悲天悯人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救世主么?”
“我希望自己是。”
“想我救我是么?”珞璃露出森然的目光,“那你去死啊,你死了,我就能活了。”
柳月棠震惊的看着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恨意因何而起。
“滚,马上滚。”珞璃歇斯底里的吼,“我不想看到你。”
“不可理喻。”柳月棠有些生气了,背过身去,几乎想一走了之。
这样的人,他此生第一次遇到。
他在恨我什么?今日欺负他的又不是我,曾经折磨他的也不是我,明明我想关心他,真心的想治好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不仅生气,还有些委屈,终于体会到人们常说的那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可理喻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良久,珞璃幽幽道,柳月棠缓缓回过头去,那个画面狠狠的刺痛了他的心。
方才那一推,轮椅往后了一些,珞璃完全隐藏于黑暗中,他那傲气背后的哀伤和倔强之下的软弱,完全的展露了出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的缠上柳月棠的身体,让他难以呼吸,难以迈动半步。
“我一出生就在妓院,即便我娘是因为信错了人被拐卖去的,她也不是妓女,只是帮人洗衣服扫地而已,但他们仍然骂我是娼妓之子,明明她是被人骗来的,不是她的错,更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我们承受那么多的谩骂与侮辱?他们为了逼我去慕思馆,在我娘的饭菜里下药,说她生病了,还好心的替她找大夫,找了个丫鬟照顾她。”
珞璃笑了笑,那一扬而下的唇角,像一把刀扎在柳月棠的心上,他的笑容是那样的薄弱,仿佛一碰就能碎成千万片,露出本来的面目。
“那时,我以为他们是真的好。”珞璃转头看着他,“所以我心甘情愿的签了十年的卖身契,我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能守住底线,保住清白,离开慕思馆的我仍旧是原来那个我。但我才知,站上那个舞台时我就已成了靶心,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柳月棠迈动僵硬的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难受的话,可以哭一场……”
“在我娘死的那一天,我的眼泪就流干了。”珞璃顺了一下气,淡淡道,“这世上再没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值得我哭。”
柳月棠不认同:“哭是释放情绪的一种方式,你这样压在心里,不好,容易生病。眼泪之所以是苦涩的,因为它把不开心的都带走了,只剩开心的。”
“我的人生,就没有开心的时候。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珞璃斜乜着他,嘴角带着讥讽:“柳月棠你多幸福啊,风流俊俏,年轻有为的大夫,有爹骂有娘疼……”
柳月棠突然笑了,望着窗外,院子泥泞不堪,长着青苔和几株野草。
“有爹骂不假,但我也没有娘,三岁的时候,娘生病去世了,我爹对我很严厉。”想起小时候,柳月棠摇摇头,“我胆子小,蟑螂老鼠什么的都很怕,做噩梦也会吓哭,有一次我被蛇吓晕了,差点害死我的两个朋友,我爹他便养了一窝蛇让我照看,但其实我现在还是怕……”
虽说是不美好的回忆,但他说起来时,脸上带着幸福的笑,珞璃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也看着窗外:“那也比我好,你至少还有他。”
“方才阿宝说你我很像,我若是有个你这样的弟弟,我定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柳月棠,你可真是爱心泛滥。”珞璃盯着他,“我最恨的就是别人同情我,我不需要,尤其是你们根本帮不上忙,只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人生在世谁都有落难的时候,我不是同情你,我是……”柳月棠叹了一口气:“我的做法或许跟同情没什么区别,但希望你不要在意,你现在的确需要人的帮助,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想到还昏迷不醒的沈勖,柳月棠的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不管你将来要做什么,至少先保证活着。”
珞璃冷冷道:“我没那么的好命,配不上,你回去罢,以后别来找我了。”眸一瞥,讥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若是被人误会,你跳进澧江都洗不清了。”
“清者自清。月棠做事从来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赞同,只消自己认为是对的就一定要坚持到底。”
“不需要,你走罢,我不想看到你。”
“珞璃,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深陷沼泽,我虽在岸上拉你,但你自己也要努力,否则你不能真正的脱险。”
珞璃闭上了眼睛,很久都不睁开,也不说一个字,柳月棠看了一阵,也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他走后屋里冷冷清清的,支撑窗户的小木棍被鸟碰掉了,哐一声,窗户砸下来,屋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珞璃不想动,也不想用别的东西把窗户撑起来,一个人静默在黑暗中,喃喃道:“你说的对,但我陷入沼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