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棠偏头看了看,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的目光多了一些心疼。
以为招惹了一尊高高在上的煞神,却不曾想是关爱人间的活菩萨。
那个真诚的笑容犹如阳光照进心房,阴霾一点一点的散开。
但他还是会想那个又妩媚又可爱,眼角下有一颗痣的女孩,有时夜里会无端醒来,身旁却再也没有人不睡觉,偷偷看着自己了。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不把观世当人看了,也不得不承认是喜欢上她了。
大家都在问关姑娘怎么不见了,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柳月棠只得撒谎说观世找到了亲人,回家了。
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众人挺感慨的,但看他悲戚的神色,默契的都没再问。
只有小七还问,她以后会回来么。
柳月棠望着天空,心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云瑶刚刚帮一个伤口溃烂的男病患换了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手上有股味道,洗了很久的手,见柳月棠一个人神色恍惚的站在院子里,悄悄的走过去。
“你在想她?”女孩子的感觉总是要准一些。
虽然她猜对了,但柳月棠也不想承认,没什么用,回不到过去,她也不会再回来。
“歇歇罢,别太累了。”递过去一方洁净的手帕。
云瑶也不再追问,露出洁白的牙齿:“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柳月棠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心下一片柔软,轻叹:“你这么好,值得世间最好,我……”
“不要拿那种话来搪塞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云瑶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如果我都做到这样了,你对我还是没有一点点的好感,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良久,柳月棠点了点头,他正要解释这个点头的含义是被她的精神所感动,云瑶已经开心的转起圈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似的,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云瑾离开萱草堂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是那样的快乐。
再看看孟尧的脸色,叹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孟尧低头:“卑职从不敢奢望。”双目深深地锁住红色的身影,“只要小姐开心幸福就好。”
云瑾再叹:“回去罢,我累了。”
一回到别院,便看到卢家姐妹也在,阿宝和玉樱在比赛踢毽子,玉樱身姿优美轻盈,踢毽子的动作变化多样,好似天宫仙娥舞蹈一般。
阿宝只能在原地一下一下的踢。
水仙和茉莉拍着手数数:“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蔷薇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们的云瑾和孟尧,扬声道:“大人回来了。”
阿宝赶紧看过去,这一转头,毽子落地,玉樱又踢了几个,拍手欢呼:“我又赢了,我又赢了。”
云瑾微笑着上前打招呼。
卢晴柔福身:“民女给大人请安。”递上一个暖手筒,面上是绣着月季和蝴蝶。
“这是?”他有些诧异,不知是什么意思。
三日前卢晴柔与相公去邻县云阳县给二姐庆祝生辰,被一小摊上香囊所吸引,布料一般,但绣花非常精致,虽然花样不一样,但卢晴柔一眼便认出是阿秀的绣工。
但阿秀已死。
除此之外还有谁?
摊主大姐说,东西是她爹娘从老家带来的,去年他们认了一个可怜的女人为干女儿,绣工了得,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做的。
那干女儿的名字就叫梅娘。
“大人,他们去长祥村了。”衙役尤堃进来说道。
“长祥村?”花子儒诧异,“他们去长祥村做什么?”
忽地脸色一变:“难道找到梅娘了?”
背着手踱了几步,露出阴险的笑:“真是天助我也,告诉花榷把梅娘和他们一起干掉,要处理干净一点。”
尤堃道:“他那个护卫武功很高,寻常混混流氓怕是不行。”
上次他假扮黑衣人要杀盛昌吉的爹娘,孟尧三拳两下就把他打的内出血,现在只要一提劲就疼,一疼他就骂娘。
“嗯。”花子儒郑重的点点头,“不仅如此,其中还有暗卫跟随,别说混混了,你们几个一起上都打不过。”
思虑片刻后,招招手,对着尤堃的耳朵低语几句,对方了然的点头。
花子儒眼睛里迸射出狠厉的光:“就算他有三头六臂,还要保护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看他有何能耐。”拍了拍肩:“做好了,本官少不了你的好处。”
尤堃感激道:“小的这就去办,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尤堃离开后,花子儒捋了捋胡须,叹道:“云大人啊,明年的这个时候下官会多给你烧点纸钱的。”
梅娘的男人没有正经工作,唯一的收入就是赌桌上赢来的,但他运气不好,总是输。赢了要喝酒,输了更要喝,一喝就喝醉,喝醉就打人。
一日喝多了,第二天没有起来,大家都说梅娘是丧门星,克死了孩子公公婆婆不说,现在又把丈夫克死了。
叔叔伯伯们容不下她,把她赶走了。
梅娘不知该去哪里,跟着一个好心人来到这个村里。
但她的日子还是不好过,梅娘虽然年纪大了,但村里有个老光棍,经常说着下流话,半夜来敲她的门,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还说他俩凑合得了。
老光棍更加得寸进尺。
幸好收留她的老两口是好人,把她认作干女儿,说不同意嫁给老光棍那个混球,再来就拿木棍打死他。
此后梅娘的生活就好过许多了。
前两日两老口要去云阳县看望女儿一家,本说让她一起去的,梅娘拒绝了,不管怎样自己终究是个外人,那样的场合她的存在实在多余,温馨的画面不过是给满目疮痍的心添伤痕罢了。
知道他们的女儿摆摊为生,梅娘拿出自己得空时绣的丝帕香囊鞋垫什么的给他们,说卖的钱一分不要,就算是报答了两老口的恩情。
两老人走后梅娘把屋子紧紧锁着,老光棍又找上门来,还在院子里就动手动脚,若不是孟尧出手,她今日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梅娘说,六年前,她和丈夫带着生病的女儿四处求医,听说十安县有个神医,便来了,虽然最后女儿没能活下来,但沈老板真的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她原先是在灵犀布庄做杂活,因为同病相怜,她和阿秀很快就成了知心朋友,被丈夫打时,是她帮她擦药安慰,陪她一起流泪。
刺绣的手艺,都是阿秀手把手教的,因为天赋勤奋,所以学的很快,也得到了沈渭的重用。
阿秀孤儿寡母,有时候男人赌钱不回来,梅娘就在她家过夜,两人就像亲密无间的姐妹一般。
但梅娘的男人十分不满。
一次在街上,梅娘的男人揪着阿秀的头发就是一顿暴打,说她不安好心,破坏他们的感情,自己是寡妇,还让别人和她一起做寡妇。
然后盛昌吉出现了。
阿秀并没有因为盛昌吉的举动就爱上她,只是客客气气的道了谢,倒是盛昌吉心疼她,见她不去医馆,自己还买了药给她送去。
沈老板是个好人,经常给大家发福利,给阿秀送米送面,盛昌吉自告奋勇帮忙。
那一天很热,阿秀留他喝了茶,衣裳都汗湿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盛昌吉脱了外衫,被阿秀撞见,按理说她应该立刻离开或者给他拿一件衣裳,但她都没有,怔怔的看着。
盛昌吉发现了她,阿秀顿时慌乱不已,转头就跑。
他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一开始不过是为了排遣孤独寂寞罢了,后来大约是真心爱上了,所以连凤出现时她才会那样难受,再者自己怀孕了,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两人心照不宣的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包括梅娘。直到有一天她带着自己做的糕点来找阿秀,才知道他们已经这样很久了。
梅娘说她想劝来着,觉得盛昌吉不可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但看着阿秀那样开心,她说不出口。
自己又何尝不想。
盛昌吉给阿秀送了一对耳坠子作为生辰礼物,她一直戴着,阿秀给他做了一双鞋子,但还没有送出去就出事了。
阿秀的遗物是爹娘和哥哥处理的,鞋子估计被扔了,或者让其中一个穿了。
梅娘说:“我记得阿秀有个匣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她珍贵的东西,自从和盛昌吉闹了之后,那耳坠阿秀再没带过,但我知她是不舍得扔的,一定是放起来了,耳坠或许就在里面。”
找到打制耳坠的店家,便能知道买的人是谁,从而洗清沈老板与阿秀有染的谣言。
云瑾问了耳坠的款式,非常的普通,又过去了那么久,老板肯定早就不记得了。
梅娘低下了头,手指被自己绞的发白。
“对不起,我……”她哽咽道,“他欠了很多钱,拿着刀逼我,不然就要砍死我,我真的是,是吓傻了……”
想起丈夫当时狰狞的模样,梅娘就控制不住的颤抖。
云瑾温声道:“只要你愿出堂作证,就是对沈老先生最大的感恩,相信他泉下有知会选择原谅你。”
梅娘含着泪点头,马车摇摇晃晃,颤抖的心反倒平静了下来。
云瑾道:“我已知晓那香囊本是阿秀给孩子的,绣着龙的那一面可在你这里?”
梅娘有些诧异:“大人已经发现香囊是我做绣的,为何没有发现香囊里……”马车忽地一顿,梅娘往前一扑,双膝都跪了下去,云瑾忙将她扶上座位,掀开帘子:“出了何事,为何停下?”
孟尧盯着前方摇曳的草丛,沉声道:“大人,我们好像中埋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