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琮被斩首后,阿宝一个人去扫墓了。
“那是……”
木棉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月白色身影,青丝在微风中偶尔飞扬,他本人一动不动,手上捻着一朵木棉花,安静的仿若遗世独立。
阿宝觉得背影有些熟悉,却又不敢相信,放慢了脚步,竹林沙沙响,他应当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了,转过头,温润儒雅的面孔。
真的是他。
“判官大人,你为什么……”
阿宝看着沈渭墓前的那束百日草,十分诧异。
“我来看看他。”陆判说。
清澈淡然的眼神,有一丝丝释然,还有一丝丝的哀伤。
虽好奇,阿宝此时此刻也不愿去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轻轻的哦了一声,放下竹篮,拿出里面的东西。
陆判蹲下去帮她,垂眸道:“若他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儿媳妇,一定很高兴。”
阿宝坐在地上,抱住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沈伯伯对我很好,他喜欢女儿,却生了两个儿子,就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在我心里他也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即便不是儿媳妇我也会经常来看他的。”
“是的。”
“你能想到幕后黑手居然是沈琮么?”
虽然云瑾猜测沈琮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一点点都不会。不管沈伯伯做了什么,难道养育之恩也不能抵消么?阿宝不想去猜测其中的原因,他那样的人就不值得给他找理由开脱。
陆判幽幽道:“不管有什么理由,只要做了坏事都不值得被原谅。”
“我也是这么想的,若不是他,他们一家人该有多幸福啊。”阿宝伸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眼底湿润:“沈伯伯,你若泉下有知,会后悔么?”
陆判没回答,她又自顾自的说。
“应该是后悔的,不然也不会被气死了。”
“他不会。”陆判说。
阿宝抿抿唇,迟疑道:“陆判大人,我知道这很冒昧,但你和沈伯伯是什么关系。”
“你可曾记得卢音音的爷爷在地府有个挚友?”
虽是上一世的记忆了,但亲切和蔼的爷爷在阿宝心里还是有非常深刻的印象,点头:“我知道,就是你。”
陆判道:“沈渭,就是他的转世。”
阿宝震惊了:“什么?可爷爷不是说,他每世都不喝孟婆汤的么,怎么会不记得你了?”
“都是我的错。”陆判幽幽道:“你知道殿下不喜欢呆在地府,那几日地府忙乱,我记错了他去世的日子,待我想起来时,他已转世了,不管我怎么做他都无法记起来。”
阿宝捏着拳头:“不是你的错。”
陆判淡笑:“当时他娘子去世没多久,若又一个孩子病逝,我怕他坚持不了,只是想用玉环锁住沈勖的生命体征,谁能想到沈勖强烈的意识和玉产生了共情,家人对他的关爱和呵护竟让它长出一丝灵魂。”
沈勖,一直就是这块玉的魂。
阿宝呆呆的看着玉环,心突然就被揪紧,泪珠滚出眼眶,砸在玉环上,那一声清脆,仿佛是心碎的声音,她把玉环紧紧攥住,头埋进腿里,低声哭泣。
阿勖……
那日在水下,沈勖挣脱封印把她从鱼精口中救下,代价就是烟消云散。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你一眼,还没跟你说上一句话,就消失了。
这次是真的,彻彻底底消失了。
她对玉轻声道:“无论怎样,你都是我心里最好的,无可取代的阿勖哥哥。”
天空愈加的阴暗,似乎要下雨了。
陆判道:“该回去了。”
分别前,阿宝还是提出了那个要求:“陆判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阿勖投胎哪里了?”
这座小城到处都是这种幽静的巷子,一排排黑瓦白墙,洁净的青石板路,蜿蜒的水流,造型优美的石拱桥,仿佛置身水墨画中。
他们来到一间非常别致的院子,院子里有块不大的湖泊,湖泊中央有座六角亭,四周挂着小铃铛,发出轻轻的铃声,湖边种着两颗柳树,柳枝飘逸。
闭眼静听,心神能达到飘渺的境界。
亭子中央坐着个执笔的白衣少年,清隽俊秀。
陆判道:“那人就是沈勖的转世,现在叫苏子允。”
苏子允如今也有十七岁了,还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兄妹俩的感情特别好。看到他摸妹妹的头顶,宠溺的笑,阿宝顿时心情特别复杂,很高兴又有些嫉妒。
高兴他这一世会很幸福,嫉妒那样温柔的笑容曾经是自己的。
但还是高兴多一些。
阿勖哥哥,再见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苏子诺好奇道。
苏子允看着前方,只有柳枝在飘动,摇头:“没什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苏子诺拉住他的胳膊撒娇:“不要写字了,带我出去玩,娘不让我一个人去……”
苏子允立刻放下笔,笑道:“好。”
两个身影逐渐出现在街头,阿宝对陆判道:“判官大人,谢谢你给阿勖选这么幸福温馨的家庭。”
“并非是我徇私,他心底善良,本该如此的。”
“嗯。”阿宝犹豫片刻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你和爷爷为什么一个在地府,一个要转世为人呢?”
陆判望着街头的人来人往,叹道:“因为他同殿下一样,喜欢这人间啊。”
一双孩童从身边嬉笑着跑过去,扛着冰糖葫芦的大哥,父亲买下一串递交给孩子,亲密的恋人洋溢着安逸的幸福,笑容可掬的老人相互扶持,吆喝声,读书声,教坊里偶尔传出的乐音,触动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样般温暖的景致只有人间才看的到。
“而我接受不了现实,也改变不了,只能选择逃避。他一直比我勇敢。我们同朝为官,因为我被陷害,他也受到了牵连,那个人是我们都想象不到的。”
“你一定很难过,对不对?”
“后来回想起来,也不是当初那么难受了。”陆判笑了笑,“如果我身处他那个位置,或许也会这么做。”
阿宝叹了一声:“如果能坦诚相待,直接说出来,什么误会都不会存在,世间也会少一些勾心斗角,多一份和谐美好。”
照水离扬州不远了,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虽已过,但扬州风景依旧美不胜收,况且夫君还在这里,若是能在烟桥柳畔处,清江明月下,相依相偎,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感受到天荒地老,想到这个阿宝心情愉悦了起来,陆判把她送到灵犀布庄就离开了。
“夫君。”阿宝迫不及待的奔入他的怀抱。
冥王面带微笑,抚了抚脑袋:“你怎么来了,可是想我了?”
“对不起。”
“为何?”冥王诧异道,“难道不是因为想我?”
“我刚刚见到了阿勖的转世,虽然跟他长的一点也不像,我也知道也不是他,但我还是认为他就是阿勖哥哥……”
冥王明白了她的意思,故意拉着脸:“下不为例,以后再不能背着我偷偷去看别的男人。”
“嗯,不会了。”阿宝搂住他,脸贴在胸膛上:“他如今很幸福,我不会去打扰他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我们以后也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此时临近晌午,冥王拒绝了掌柜的邀请,只带了阿宝一人,布庄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他要带着娘子好好的游玩几天。
冥王握住她的手:“这里有家酒楼叫苏心小家,菜式还不错,尤其是他们的鱼,我觉得味道很好,你……怎么了?”
冥王突然感觉阿宝把他捏的很紧,手心都有些汗湿,再一看表情,直直的盯着前方,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为何这么紧张?”
“你看那个,那个……”她指着一个藏青色衣裳的小男孩,激动的颤抖:“是不是小青?”
“好像……”
“去看看,我要去看看。”阿宝松开他的手,忐忑着心上前。
小男孩转过身来,阿宝难掩疯狂激动的心。
“小青。”她一把抓住沈青的双肩,看了又看,简直难以置信,搂紧怀里,喃喃道:“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出事那天,沈青突然肚子不舒服,跑到林子里方便,没多久便听到打斗声,还有母亲的惊呼声,把他吓坏了,急匆匆的跑过去,没走几步便闻到风里传来浓浓的血腥味。
娘和妹妹都死了。
沈青死死地捂住嘴,趴在地上,用野草遮掩自己,他泪如泉涌,不敢哭出声,又把自己捂的很紧,最后因呼吸不畅晕了过去。
阿俊以打柴采药为生,在山洞里发现了晕厥发热的沈青,阿俊一家都是善良的人,不仅把他的病治好了,还把他留了下来。
他什么话都不说,呆呆的,尤其害怕看到刀之类的,更加惊恐,身子发抖,夜里还会做噩梦。
阿俊和爹娘看他穿着不一般,心想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想必是遇见了可怕的遭遇,可惜什么话都不说,他们也无法得知他家到底在哪里,每次来城里都会把人带上,说不定就遇到了亲人呢。
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沈青攥住冥王的手不松开,阿宝一直道谢,觉得还不够诚意,拿出身上所有的银子给他,阿俊不要,阿宝一定要他们收下。
“刘大哥,真的太感谢你了,你都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我们有多重要,这份救命之恩无法用金钱衡量,这些钱就当是你照顾小青的生活费罢。”
阿俊拿着钱袋,看了看垂眸无言的沈青,难舍的感情在眼中流露,重重的点个头,走了几步又转身,只看到三人的背影。
酒楼最近出现了一件怪事,厨房里的肉啊鱼啊剩菜什么的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消失的干干净净,一点渣渣都不剩,一连三天皆是如此,宝店亏损严重。
而且除了这些其它的都没丢,难道是同行看到宝店生意红火故意捣的乱?
但是为什么连剩菜也不放过呢?
又或者是附近的野猫野狗来偷吃了?
但是,猫狗不能把菜也吃了罢?
众人实在想不通。
今日因为没有买齐食材,宝店被迫关门一天,阿宝怒火中烧,发誓一定要抓住罪魁祸首,带着大财和四喜,五福,蹲在厨房的旮旯里,准备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啊~~”这是四喜打的第五个呵欠了,没精打采的问:“福子,什么时辰了?”
五福看着窗外被烟云遮住的半月,小声道:“应该快子时了。”
“怎么还没来啊?”四喜叹道,“老板娘都睡着了。”
阿宝闭着眼睛,木棍还紧紧握着,有气无力的说:“我没睡,我精神……啊~”噙着眼泪花,努力睁开眼睛,双目闪亮:“我醒着呢,非常清醒。”
大财抓抓头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一定要抓住。”阿宝盯着窗户坚定道。
当当当!
梆子敲了三下,子时到了。
四喜道:“这个时候耗子都睡了罢?”
“会不会是我们太紧张了?也许根本没有小偷?”
“那你的意思,东西是被鬼吃了?”
五福摸着后脑勺,有些不服气的抿着嘴。
“也许我们今天准备的东西他看不上?”四喜小心翼翼的看着老板娘的脸色,除了黑还是黑,唯有一双眼睛贼亮。
又等了约一刻钟,阿宝伸伸胳膊,看着窗户挂着的那块肉说:“看来四喜说的对。”扔掉木棍,揉揉发麻的腿,“都出来罢,不等了,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有人吹亮了火折子,隐藏在暗处的三人前后跟着出了厨房。
阿宝最后一个离开,关门前不经意的抬头看过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肉不见了。
嘎吱一声,酒楼大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来,地板仿若铺上一层白霜,那个身影被拉的特别长。
“怎么不点灯?”来人皱皱眉。
因为阿宝势在必得要将小偷抓住,估计会很晚才回来,冥王说了要来接她,这个时辰有就应该抓住了,没有就该回家了。
阿宝躲在墙角里,听着里面的声音,紧紧捂住嘴,生怕心从胸腔里跳出来。
阿宝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那鬼抓起一块生肉,刚放进嘴里就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炭,他拉住脖子,痛苦的嚎叫,却也吐不出来,火炭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红红火火,仿佛是一个人形灶炉似的。
阿宝龇牙咧嘴,胃也跟着烧起来了似的。
不管它吃什么都会变成火炭,可它还是忍不住去吃,嘴里一个劲儿的念叨。
“好饿好饿,给我吃的,吃的在哪里?在哪里?”
今天的食材只剩窗口的肉,一颗白菜和几个土豆,剩下的就是小葱蒜苗芫荽等佐料,饿死鬼把所有的食材都吃完了,这些根本不能满足,烦躁的它开始乱打乱砸。
听到楼上的响动,冥王十分担心,大喊:“娘子,你在哪里?”
冥界之主来了。
阿宝开心的跳起来,趴到栏杆边扬手:“夫君,我在这里,快来。”
“我听见好大的动静,是不是抓到小偷了?”冥王急急上楼,看着地上躺着的三人,诧异道:“他们死了?”
“没死没死。”阿宝看起来十分的兴奋,神秘一笑,低声道,“这个小偷得你来才行。是鬼哦,就是它吃了我的菜,原来小偷就是它。”
阿宝没有注意到冥王变了脸色,还在纳闷:“不过它好奇怪,不管吃什么都会变成火炭,是真的火炭。”
“快跟我离开这里。”冥王扣住手腕,不由分说拉起就走。
“……为什么啊?”阿宝拽住,“你不管?”
“我现在……”冥王突然心如擂鼓,直直的盯着它的后方。
“它它,出来了。”阿宝又兴奋又害怕,手心里都是汗,她以为那是她的。
冥王的鬓角,一颗豆大的汗珠敲敲滑落,用气音对阿宝说:“屏住呼吸,它就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干嘛啊?”阿宝蹙起了眉,对他的所作所为很不开心:“你一个地府主神,害怕鬼?还不给赶紧我收了它。”
饿死鬼发现了他们。
“你,都是你……”他指着阿宝,双目赤红。
阿宝气愤道:“关我什么事,你吃我的菜,还摔我的盘子,让我损失多少钱,我找谁赔去。”
仇恨在胸中燃烧,饿死鬼的双目仿佛能喷出火:“我本来有机会做人的,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我要杀了你。”
一声吼叫,震的耳膜痛。
冥王再次握紧手腕:“屏住呼吸,跑。”
一声令下,耳边只有风声掠过。
她看着那张焦灼的侧脸,一直在想:为什么要跑?
“啊!”下楼时,心神不宁的阿宝踏空了。
“小心。”冥王回身,将她完全搂进怀抱,两人从楼梯最上层一路滚了下去,阿宝疼的趴在夫君上呻吟。
“你这是做什么?”
哐啷一声,饿死鬼踢断栏杆,跳了下来,几乎将地板砸个俩大洞。
“臭女人,去死!”
饿死鬼咆哮着,伸出五指,像是削尖了的竹条,只逼阿宝的心口,阿宝这才感觉害怕,忽听话啦一声,一根粗壮的铁链捆住饿死鬼,五根指甲堪堪划破冥王的后背,他皱着眉的倒在阿宝的怀里。
“还好来的及时。”白无常皱眉道:“怎么让这个丑陋的东西跑出来了。”
饿死鬼反手抓住铁链,猛地一甩,黑无常念到一半的咒语被它打断,被甩飞了出去。
饿死鬼发疯了一般,拿着铁链胡乱摔打,白无常还要闪躲,才能避免被打中。
整座房子都在震动,木屑扑簌簌的往下掉,房梁在头顶摇摇晃晃。
黑无常定定神,重新控制了铁链,同时又甩出另一根,把饿死鬼缠的更紧。
饿死鬼拼命挣扎,还剩一双脚能动,忽地瞥见地上断裂的木头,踢了出去。
“小心。”冥王扑过去,把阿宝抱住,那断裂的一截插入后背。
撕裂般的痛。
尽管做好了准备,也咬紧了牙关,但骨肉破碎的痛还是唔了一声,很快便感觉衣裳湿润了,鲜血顺着衣角滴在了地上。
他站立不住,无力的倒下。
“夫君!”阿宝失声大喊,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混账东西,气死老子了。”白无常气的轮睛鼓眼,狠狠扇了饿死鬼一巴掌,他用上了法力,饿死鬼的脑袋转了整整三圈,脖子扭成了麻花。
手上黏糊糊的,还有腥臭味,白无常更加气愤了,眼里露出可怕的绿光:“黑黑,把它给我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剁成肉泥,炸上三百六十五遍,喂给大黑鱼。”
黑无常很想照办,解他的心头气,不过鬼这种东西,无血肉,一个符咒下去便烟消云散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阿宝捧住他那苍白的脸,掌心很滑,手颤抖的厉害。
“夫君,你说话啊,怎么会这样,你不是神仙么?怎么还会流血啊?”
“傻瓜……”冥王叹道:“神仙也会死的。”
阿宝用双手去捂,血很快又从指缝间溢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哀求道:“不要再流了,不要再流了……”
冥王握住她的手:“阿宝,谢必安说的对,爱情是有期限的,不是谁都有资格拥有生生世世的爱情,我爱你,但我欠你的太多,不知要怎么偿还,所以我想和你一样,经历生老病死,用我的一生,来偿还……”喘了一口气,艰难的笑了一下:“可惜,我还是,来不及了……”
“不要不要……”阿宝终于放声大哭,“我不要你死,说好了寸步不离的,你怎么可以总是不讲信用……”
“我知道你想知道柏义申怎样了,他是第一个能在黑狱谷活下来的,他……”
“关我屁事。”阿宝咬牙道:“我不想知道,那些都是卢音音的回忆,跟我没有关系。你闭嘴罢,不要再说了,血都快流完了,怎么办,你要死了,神仙为什么也会死啊,呜呜呜……你死了我怎么办……”
冥王虚弱的笑了笑,伸出双手,想再摸摸她的脸,举到半空中,终是无力落下,闭上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