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蜷缩了起来,这个地方逼仄,脚都伸不开,不由得蜷缩的更紧。摇晃摇晃的感觉,有点像睡在娘的怀抱里,只是这个怀抱好冷,身下又硬又潮,像是浸湿了的木板,小小的身体禁不住颤抖着,他被冷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茫然的看着前方。
是无边无际的水面,如墨一般,什么都看不清。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他怯怯的弱弱的喊了两声。
娘~
爹~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一条鱼突然腾出水面,哗啦一声,吓了他一跳,后背紧紧的贴紧桶壁,瑟瑟发抖,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忽地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木桶摇晃的更加厉害,小小的手紧紧抓住木桶,怔怔的看着巨浪,巨浪掀到半空中,不动了,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一张一合。
他觉得有点像张大嘴的怪兽。
巨浪缓缓朝他逼近,一滴水珠落进眼里,他眨了眨,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东西了。
四周一片漆黑。
没了摇摇晃晃的感觉,也没有冰冷刺骨的水腥气,是浓浓的发了霉的烂布的味道。
他想起来了,他被关进一间黑屋子里,据说这里曾经死过人。
这是他来到仁善堂的第五天,因为他是新来的,总是被欺负,抢他的吃的,抢他的东西,为了娘给他的那块长命锁,他跟他们打了起来。
但是他们有四个人,都比他大,他没打过,长命锁还是被抢走了,还被关进了黑屋子。
他茫然的看着,不哭不闹不叫,反正也看不清,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这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外面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训斥声,夹杂着哭泣声。
门突然开了,光太刺眼,他举起手臂遮住眼睛。
一个陌生男人将他抱了起来。
男人喜极而泣:你还活着,真是苍天有眼。
他问:你是谁?
男人说:我是你爹的兄弟,以后我来抚养你长大,我不希望你忘记自己的爹娘,所以你要叫我叔父。
叔父,叔父。
他有气无力的趴在男人的肩头上,眼睛虽闭着,还能看到一些景象,他看到一团黑影飘了出来,飘到屋顶上空,变得很大很大。
黑影中出现两只血红色的眼睛,一双含着仇恨的血红色眼睛,还有一张血盆大口,狰狞着朝他们飘过来,口越张越大,占据了半个脸庞,似乎想吞掉他们。
他想告诉叔父,让他快点跑,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吞噬了。
他在怪兽的腹中跌跌撞撞,到处拼命的拍使劲的喊,喊的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快流干了,一双温热的手劈开黑暗,握住他冰凉的小手,黑暗顿然散开,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他呆住了。
他没有看到手的主人是何模样,但她的声音在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就是琮儿罢,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孩子了,婶娘会好好待你的……”
婶娘!婶娘!
对了,他最爱的婶娘。
眼睛渐渐适应的光线,他看清楚了,一张白莲花恬静的脸庞,嘴角上扬,眉梢带笑,看到她的那一刻如一阵轻柔春风拂过面颊。
这样温柔亲切的一张脸,他却感到害怕,用力甩开,使劲推了一把,不顾身后人的呼唤,转头拼命的跑,跑进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
到处挂着红红的灯笼,像是一片火色的海洋,海洋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小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茫然的不知所措。
他们在说话,在大笑,敲锣打鼓,却没有任何声音。
请问……
他刚开口,他们就齐齐的看向他,打量着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
一个全是眼白的紫衣女人俯下身,如锋利的刀刃似的长指甲钳住他颤抖的下巴,伸出蛇一般的舌头,呲溜一声飞快的在他脸上舔了一下,然后听到她尖细的笑声。
他们没有一个是人。全是鬼,是怪物。
长着獠牙的,没有眼睛,眼眶还在流血的,没有腿,在地上爬行的,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他害怕极了,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着熊爪的男人把自己拎起来。
脸上一疼,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叔父,叔父……
但他根本不听他说话。
他踢开一扇门,屋里很黑,他却把他丢了进去,要他好好反省。
他最怕黑了。
这一次他怒了,冲上去卡住叔父的脖子,使劲的往墙上撞,
一下,两下,三下……
一边撞一边大喊: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直到撞的头破血流,脑浆子都蹦在脸上了,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他蹲在地上不停的干呕。
他有气无力的靠着墙,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死了。
但是他又活了,满脸是血,额头一个血窟窿的他看起来比恶鬼还要恐怖。
他大笑:哈哈,我不怕,我才不怕你。
琮儿琮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叔父啊,没有我,你怎能活到今天。
啊!滚啊!我不想听你说话。
他对着虚空拼命的挥手。
像一个疯子。
不过是喝了酒而已,他就那样大发雷霆,认为自己丢了他的脸面。他叫累了,瘫软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
门开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她独特的味道,神经顿时兴奋起来,柔软的帕子轻轻的在脸上擦了擦。
他没忍住,一把搂在怀里,又猛地推开。
他颤抖的很厉害,不停的磕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再次跑。
四面八方都传来声音:你跑不掉的。
一个穿着铠甲的无头人向他走来,他问:哥,我如此信任你,你为何要陷害我?
沈琮。沈琮。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害死那么多人你就不怕报应么?
堂兄——仅剩的一只眼睛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我的右手被吃掉了,我好疼啊,救我救我……
他向堂兄伸出手,那手忽地变成一只带着血丝碎肉的骷髅,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颓然倒地,瘦弱的身体都变成了一架带着血丝挂着碎肉的骷髅。
爹爹——一团粉色向他冲过来,扑进他的怀里。她扬起头来,一张粉嫩的小脸满是鲜血,血肉模糊,还在咯咯的笑,声音甜甜的。
走啊,跟我们一起下地狱罢。
脚下一空,底下是万丈深渊。
渊底轰的一声燃起熊熊烈火,无数只骷髅在火里挣扎,哀嚎,发出疯狂尖锐的笑声。
来啊来啊,我们都是罪孽深重的人……
不!不!不!
“啊!”
烛火剧烈摇晃两下。
沈琮猛地的惊醒,他撑着额头,大口大口的喘气,身上已被汗水浸湿,仿佛刚从深海里出来。
他赤着脚下床,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闭着眼摸到桌子边,不小心撞着了腰,疼痛让他恢复了精神,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良久,一拳砸在桌子。
“干!”
沈琮重新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微微亮,便叫人更衣。
他刚出来就看到楼玉娴抱着孩子,头发松松垮垮的,没有任何发簪,一件素的不能再素的衣裳,衬肌肤透露出一种不正常的白。
沈琮皱着眉,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么早去哪儿了?”
楼玉娴大概没想到他起的这么早,愣了愣,轻声道:“半夜时,麟儿忽然呕吐,发起了高热,我带他去医馆了。”
眉头皱的更紧,语气中带着责备:“为什么不告诉我?”
楼玉娴又愣了愣,垂眸淡淡道:“我自己可以的。”说着把孩子往上送了送,换了一只手。
“给我。”沈琮伸出手去。
楼玉娴看着他,没动,没说话。
麟儿倒是伸出手去,发出一个音节,好像是爹。沈琮乐坏了,开心的把孩子抱过去,逗了逗,亲了亲,又吩咐丫鬟带夫人下去休息。
楼玉娴看了一阵父子俩玩耍的身影,然后跟着丫鬟下去了,她真的太累了,沾床就睡。
沈琮跟着孩子玩了很久,喂麟儿吃了药又喝了一点奶,然后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他轻轻的把孩子放进摇篮里,把小手从小嘴里拉出来,小嘴不高兴的蠕动两下,又把拇指放了进去。
脸上露出罕见的慈爱的笑。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刚好正对着他,淡眉微蹙,似乎睡着很不安稳,眼睛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了细细的纹路,浮在淡淡的乌青中,脸颊从这个角度看去更加凹陷,嘴唇毫无血色,一条条干纹就像土地里干涸的沟渠。
沈琮抬起手,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去,掖了掖被角,起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楼玉娴的眼角溢出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