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祖孙三个坐在沙发上看重播的联欢晚会，外公被女佣推下楼来，还是刚刚的那身装扮只不过这次没有戴眼镜。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看清沈景的缘故。
女佣把外公推到了他们身边，并调小了电视音量。外公清了清嗓子，嗓音不像刚刚的粗粝，“沈景，我决定了。放完假你就回这边来高考，等高考完你报完志愿就去我的公司实习。”
沈景还以为他在说笑，压根都没当真，反倒是沈妈妈坐立不安，“爸，我不会让沈景转学的。我们家还在那边。”
外公的火气又一次上来，“什么家？这才是你的家！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没有商量的余地。小田，把我送回房间吧。”
沈景这才知道，外公是铁了心的想让他留在这边，这怎么可能，两座城市的教学进度不一样不说，只剩一个学期了。五个月，让他转学开什么玩笑？这事儿有跟他商量过吗？
沈景起身，大步迈开，几步就走到了外公轮椅前面。女佣不得不停下来，外公连正眼都没给沈景一个，“你想干嘛？”
沈景也横，“我就是想告诉你，让我转学想都不要想，不可能。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那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家。”
外公看着跟他放狠话的臭小子，完全蔑视的态度，“哼，不自量力。”甚至都没对着沈景说这话，“小田愣着干嘛？我累了，要回房间了。”
沈景一路追着他想告诉他自己的决心，奈何外公就是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沈景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挫败感，他灰溜溜的回到楼下，沈妈妈和外婆也在争执。都没注意到沈景的到来，也可以说没有人关注他的想法。
沈景在一旁听着她们争论的内容，无非是什么沈妈妈坚持要回家，就因为沈爸爸的尸骨还在新城。而外婆则是觉得应该顺从外公的心意，一家人要团团圆圆。好不容易外公松口了，沈妈妈应该坚持这个机会。
两人僵持不下，沈景也懒得继续再听，趁他们都没注意，拿起手机和外套就跑了出去。小区里位置比较偏僻，再加上又是过年的缘故，沈景走了好远都没打到车。甚至两个公交站牌都没看见，无奈之下，他就这样一路往下走。
时不时再看两眼地图，走到最近的麦当劳，推开门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就坐下了。这种时候唯一能容纳下他的居然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笑了。
拿出手机给甄琪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响了好久才接，甄琪欢快的声音传来。“喂，干嘛？有话快说我在忙啦！”这样撒娇的语气是沈景从来没听过的。
“额，甄琪，是我。你现在有时间吗？”沈景小心翼翼的开口。
电话那边空了好久都没人说话，沈景连续喂了几声，正当他要挂断的时候，甄琪又开口了。“不好意思啊，我没看到是你来的电话，你有什么事儿吗？”语气变成了之前的那种疏离。
沈景有些不悦，刚刚只是她认错人了吗？那她在跟谁这么相谈甚欢啊？“我……我不是跟你说今天回外公家了吗？发生了点事儿。”
“嗯。”甄琪还是这么冷淡的回应，沈景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是会向人倾诉的类型。可又舍不得挂断电话。
“外公对我态度不是很好，刚刚又跟我说让我转学留在这边。我……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景想了想，他的情况她都知道，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此时此刻他就想听听她的意见，只要她跟自己说不要走，让他回来。沈景可以现在就买机票飞回去。
结果甄琪只淡淡的说了句，“哦，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沈景的心就像冬天在冰河上行走的行人，本身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万劫不复，结果偏偏实现了墨菲定律，没走几步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刺骨的冰水从嘴巴和鼻子里灌进去，渗透了每一寸肌肤。
沈景觉得自己要溺亡了。
“你不想我留下吗？”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你自己考虑吧。”甄琪很利落的挂断了电话。沈景在这头听着电话的嘟嘟声，怅然若失。他该怎么面对未来的生活？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需要他的人了吗？
沈景起身，推开门，关掉手机，坐在路边发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他第一次有了无助感，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听着家里的安排，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家人，呵。如果不是他，换成是别人，也会如此对他。他们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流淌的血液不是吗？
如果不是外公身体一天天变差，外婆甚至都不会去照顾母亲吧。这世界就是这么功利。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景起身，他讨厌极了这座城市湿漉漉的气候，连他的外套都带着一股湿气，正当他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荡时，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是李秘书。“少爷，您在这儿干嘛呢？赶紧上车吧，我带您回家。”沈景都没把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仿佛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转了个弯继续往前走，路变的窄了些，车开不进去，李秘书只好下车，小跑着追上他。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少爷，天气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别管我了，我不回去。那儿不是我的家。”沈景赌气的说道，李秘书还是没有放弃，一直跟在他后面，庆幸的是也没在开口。就这样默默跟着。
在沈景走到一条死胡同里的时候，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突然爆发，看到角落堆放着的建筑木材的废料，想也没想的就随手抄一起根木棒开始锤打。手被上面的钉子划破也没让他停下来。
李秘书就在一旁看着他撒气，更没说制止他，在沈景体力耗尽靠着墙边坐下来后，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额前，呼呼的喘着气。
李秘书这才上前，拿出手帕敷在他流血的手上，“走吧少爷，回家我给你包扎一下。”
沈景甩开了他的手，被血浸湿的手帕飘到了地上，沾上了碎木屑和泥土，他也是变相的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多谢了。呵。”
李秘书还是坚持，又拿出了一块手帕产仔数他手上。“少爷，别再弄掉了，我就带了这两块手帕。”
沈景懒得跟他坚持，就坐在这里愣神，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开机。果然，就像他预感的那样，一条微信蹦出来。真的是甄琪发来的。
甄琪发了一段小作文，沈景擦擦糊住眼睛的汗水。耐心的看着，“沈景，刚刚对你的态度不好我先跟你道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分享你的近况，但是我要为我说出来的话负责。这也是你教会我的道理，很抱歉不能替你做决定。但请你相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加油。如果你想听我对你说不要走，那这条微信的意思你就可以认为我在挽留你。即使我个人觉得，你还是更加应该参考家人的想法。新年快乐，祝好。甄琪。”
沈景一个字一个字反复的读了好几遍，在他胸口上压着的石头好像也被松动了个缝隙，李秘书看着他的情绪变化，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猜测。这孩子，怕是有了喜欢的人。
沈景站起身来，刚刚情绪发泄时候不小心刮破了裤子，露出来的一块皮肤被冻得发红，李秘书再次给了他一个台阶，“少爷，车就在拐弯处，我们先回家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吧。”
沈景这次很痛快的同意了，事情进展顺利的程度远超了李秘书的想象，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李秘书驾车把沈景送回了别墅。
一家人焦急的等着他回来，沈景刚一进门沈妈妈就站起身过来看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缠着白色手帕带着血渍的手。
什么都还没说，就狠狠的扇了沈景一个耳光。沈景已经习惯了沈妈妈对他这样的态度，毕竟她之前生病，对他的行为行径可比这个严重多了，严重时候把他摁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去死。
现在区区一个耳光，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沈妈妈刚刚的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沈景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个掌印，他舔舔被牙齿磕破的口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道，不屑的开口，“打够了吗？解气了？那我先回房间了。”
“站住！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这什么态度！”沈妈妈叫住了他要离开的脚步，李秘书赶紧上来拦着沈妈妈。“阿暖，有什么话好好跟孩子说，别动手。”
沈景根本没把他们的话听进去，见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眼中更是充满了厌恶感，“管我干嘛？困了，先回去了。”
沈妈妈在李秘书的怀里挣扎着，“李知！你放开我，你看看这个混蛋对我什么态度！我今天一定好好管教管教他。”
沈景在心里嘲讽着，他本以为自己的母亲骨子里还是江南的女子应有的温和和优雅，其实早就被生活打磨干净了，走到台阶上的他转身，俯视着一旁沉默流泪的外婆和厮打成一团的沈妈妈和李秘书，缓缓开口。“妈，你看你。跟泼妇有什么区别？还有你，李秘书。”
沈妈妈好像预料到他要开口说什么，赶紧制止他。“闭嘴！”
“让我闭嘴是吧，我偏要说。李秘书你的心，世人皆知，装什么深明大义呢？你这样的人我没见过一百也有几十了，真让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