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圣善寺
胡于嘉2026-05-27 17:3911,687

  大唐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二日,洛阳乱。

  圣善寺坐落于章善坊西北隅,始建于神龙元年,初名中兴寺,时同以“中兴”赋名的还有宁人坊的众香寺,即后来改名的龙兴寺。神龙二年,中宗为武太后追福,敕改圣善寺。

  近午时分,圣善寺斋堂内照例传出云板声,只是原本肃然清亮的铁音为庙墙外的喧嘈所杂,隐约明灭,几不可闻。少顷,僧众默列,持钵诣堂,似空界飞鸟,观虚自若,丝毫不在意外面的纷纷乱乱。

  与他坊不同,章善坊素有胡人、商旅侨寓,行商走贩旅次频繁,消息灵通,早在十几天前官军连败的秘闻便满坊皆知,与安土重迁的中原人不同,这些视迁如常、逐利而居的九姓胡、波斯僧,全不去赌一个所谓的官军复振,带着一切与己无关的心态,早早打拴行李,卷囊星散。

  圣善寺也在陆续西窜的人群中,隐约嗅到一股来自东面的腥膻,故未俟官牒,已自暗中提前劝散僧众、香客、行者。除却走不动的老僧,剩下的全是预备以死相谏,舍身诫杀的伏虎沙门,欲籍辩舌,劝阻兵戈。

  老僧广范本是长安青龙寺监院,因博通西语,受诏于鸿胪寺专司译经,天宝十一年加银青光禄大夫,充洛阳圣善寺主。近年来双目渐渺,所视漫漫如沙,已不能亲阅贝叶真文,他恐大道中绝,圣教失传,遂命弟子怀一侍立左右,口宣梵音,耳受心传。得闻河北叛乱,老僧益觉传法任重,大道广远,虽目不能视,乃凭心识译,日夜不休,未尝少懈。及今,已形销骨立,枯坐如钟,然神识清明,精气如婴。

  他在喧喧嚷嚷中听见斋堂传来的云板声,睡醒似的睁开眼睛,将满脑的经文一扫而空,望了望屋外,大雪纷扬,堂前已无一人,遂问弟子怀一:“寄居寺里的客人都走了吧。”

  怀一答:“还有一道人与一对母女。”

  “哦?”广范笑了笑,“前些天听闻龙兴寺去了个道人,怎么,他家人近来喜欢上佛法了?”

  怀一年届三十,是个白净俊朗的僧人,常年跟随广范学佛,染其随性自然,也变得爱开玩笑,他顺着老僧的话应道:“自古文章互鉴,法应如是。”

  “说的好啊,不论儒释道,所求无外乎一个‘成’字,道殊归同,你学我,我学你也是自然,怀一啊,现在你看法已了无泾渭,有所成呐。”广范虽老,但口齿清晰,了了分明。

  得闻恩师嘉许,怀一眉间忍不住漾出自矜来,搁下笔,站起抻了抻脖子、胳膊,数日赶经,浑身痹痛,早想着等雪停,出城骑马松松筋骨,站了会儿,他觉老僧人今日似别有兴致,索性乱中取静,故继续道:“说到互鉴,到有件事值得聊。”

  广范呵呵笑着。

  怀一道:“近来我读道德经,琢磨惊觉有益。”

  “哦?说说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怀一道,“老子说,能说出的道,即不是永恒不变的道,能界定的名,即非永恒不变的名,若照这么说,我佛著述浩繁,岂不是离道越来越远?”

  广范耸着眉棱,静思了片刻说:“这是名与实、繁与简的关系问题,而非对与错的问题。”

  怀一凑近,道:“弟子迷惑。”

  “天地初生,有实无名,自有了人才对万物一一赋名。人为天地之子,赋名的目的是使物为己所用,自然不能尽名所有,更遑论认清大道了。老子这话固然对,但却不能说我沙门错了。”继续说,“大道有一、有二、有三,普罗大众多不识字,要渡他们到彼岸,就要有人告诉他们如何从一到二,从二到三。沙门的繁不是因为不理解道,而是我门人不唯悟道,还要普渡。”

  怀一若有所思,又问:“如此说,那沙门岂不是与儒法一家了?”

  “非也,儒法虽尚大同,却浑与帝王家专研治人之术,条框刑律,使众规范畏缩,从而达到治于人的目的,沙门不一样,来者哪怕是头猪,也能登堂入室,听无上真言,而我却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

  怀一顿悟,法喜充满,忽觉肚子发空,朗声道:“懂了,那弟子饱腹去也。”

  广范点点头,亦打算小睡,忽想到寺中有一对母女,忙对怀一道:“乱兵就要来了,速劝那三位香客离寺,若不知去哪儿,老僧可荐他们去长安青龙寺避避。”

  怀一领诺,轻快地奔向斋堂。

  阿耶今天就要回来了,姣姣决定温习才背诵下来的《大像阁赋》。这首应制而作的大长赋写于神龙初年,圣善寺报慈阁落成,时任殿中侍御史许景先作此文盛赞时局,夸炫中宗善政,算不得什么上层之作,但大赋文辞华美,修饰炫繁,音韵朗朗,又兼歌颂母德,适合童蒙诵念学习。甫至圣善寺,公孙甑生便亲笔抄写了一份《大像阁赋》送给姣姣,并逐字逐句教学,姣姣没读过书,大赋里的有太多不认识的字,不懂的词,但一经公孙讲解,立马通透。

  今天大早,她特地找到公孙甑生,要他再为自己讲一遍《大像阁赋》,梳理字词,公孙为此屏去诸务,一句一读地为姣姣讲学。

  忙活一晌,姣姣感觉满脑子都是嗡嗡声,好像有无数个小人住进耳朵,不断地诵念这首大赋。

  间隙,公孙甑生忽问姣姣:“你说你阿耶爱读诗,那他平时都读谁的诗?”

  “岑参、高适,还有杜甫。”

  “哦,三位都不怎见名,为何读他们?”公孙问。

  “不知道,不过阿耶是军人,岑参、高适也是军人。”

  “杜甫呢?”

  姣姣不了解,猜道:“他也是军人吧。”

  公孙笑了,又问:“李白的诗不读吗?”

  姣姣昂了昂小脑袋:“太白的诗谁不读,阿耶也读,只是不怎么读。”

  “那又是为何呢?”

  “这算问到了,阿娘告诉过我,说阿耶虽然凶巴巴的,但其实他最可怜苦人。太白的诗虽好,却尽写自己,阿耶不喜欢。”

  “写自己多好,人活一世,想那么多作何?”

  姣姣眨眨眼,似乎觉得对方说的也有道理,懵懂道:“阿耶心善。”

  “心善的都是苦人,心冷才快活。”

  “那你肯定心冷。”

  “怎么看出来?”

  “你快活呀,使不完的钱。”

  公孙又笑了,摸了摸姣姣的脑袋,忽然正色道:“姣姣小友,阿叔跟你开玩笑,这世上最快活的人其实是心善的人,心冷的人呐,每天苦得要命。”

  姣姣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她问:“那阿耶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呢?”

  “因为心善的人,唯独看见大家快活了,他才会快活。你阿耶是大英雄,大善人,等平了这摊事,他总会快活的。”

  姣姣又问:“那你说你心冷,为什么也快活?”

  “阿叔假装的,没一天快活。”

  “骗人,要不你肯定也是大善人。”

  “既然姣姣小友说我是大善人,那阿叔姑且也当一回善人吧。”

  “哼!那可不能只当一回,得一辈子都是善人。”

  公孙假装为难地挤着眉,啧啧道:“这可太难了。”

  “有什么难的,不做坏事不就行了。”

  “但有些坏事不做,坏人会更多。”

  “怎把话说颠倒了呢?你不做坏事,至少少一个坏人,做了,就多了一个。”

  “姣姣一番话真把阿叔说明白了,阿叔决定不做坏人,做一辈子好人。”

  “哼,这才对!别看我小,懂得可多呢。”姣姣走出屋子,捧了把雪搓手,“刚才好像听见斋堂敲云板,该吃饭咯。”

  “都忘了。”

  公孙甑生背手走进雪里,踏得积雪札札作响,心情从未有如此放松过,拉起姣姣的手:“走,去喊你阿娘,吃饱饭,你阿耶就该回来了。”

  云娘子被软禁在东厢房,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事情与当阳有关。起初云娘子想过逃跑,可一回想起那日在王姐家,十数不明力士持刀来挟,她便知道,轻易走不出圣善寺,便能逃出寺庙,也仍旧会被捉回来,因此几日来,她没有妄动,只平静地为一家人赶制新年履。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凡有人问话,她将什么也不说,若有人用强,她就自裁,绝不会受半点侮辱。但数日来,仅一个面善的道童送饭送水,也从不与自己搭话,反倒是有一天,云娘子忍不住向那孩子打听起王姐夫妇的下落,童子说二人都在西厢房,云娘子赶忙写了一张纸条,委托道童交给王姐,纸条里没有其他内容,只交代他们不要轻举妄动,道童也未拒绝,并且还帮忙送来了王姐的平安信。

  第一天清晨,一个年轻的道人来要带走姣姣。云娘子起初拒绝,但道人说带姣姣读书,云娘子依旧不肯,为是,道人带着云娘子和姣姣一同去了书斋,教习经书。

  次日一大早,姣姣自己偷偷溜了,午前独自回来,确定孩子来去自由,并只是跟道人读书,云娘子也就稍稍宽心,但仍旧告诫姣姣不许独行,可姣姣说道人阿叔知识渊博,无所不知,想跟他学习。

  云娘子没答应,姣姣就哭,无奈,只得与道人商量,将书斋辟在隔壁,道人欣然应允。故几日来,姣姣便在自己耳边读书写字,听道人说教,确如姣姣所言,博学多识,她愈发地疑惑,甚至怀疑是不是丈夫故意与自己开玩笑,抑或当阳口是心非,迫切想去虎牢关,因此特请好友来演了这么一出戏。

  姣姣与道人的对话,云娘子都听见了,虽然不知真假,但她还是提前将一应事物收拾好。距离除夕还有十七天,本来不及做好的鞋履,呆在圣善寺这几天,不用忙活家里、店里的事,反倒都赶得七七八八了,甚至还有余裕给王姐做些小事物。

  姣姣进门就说阿耶今天回来,云娘子虽不敢确定,但仍感到世界轻倩,抱起姣姣,向着道人深深颔首,表示感谢,见道人丰神俊朗,面色平和,又兼富有学识,想他不该是个歹人,云娘子愈发觉得这是当阳为了从军而故意设下的局。可按对丈夫的了解,当阳又绝非那种惯弄机巧、好行小慧之人,他若真想做什么,必会先与自己商量,从不独断专行。翻过来想,自己一贯与丈夫步调相谐,只要是对的事,她都会极力赞成,哪怕这次他想去前线杀贼,也是行匡时济世的壮举,担心归担心,云娘子想,只要丈夫说出理来,她也绝不会阻止。

  另外,一群陌生人把自己和女儿掳到圣善寺,连个问题都没问,反是派来一个年轻道士教导姣姣读书,云娘子实在瞧不穿这件事背后的名堂,现在她甚至想问个明白。但转想,若是真的,也不急这一时,若是假的,急也不济事,故只礼节地敛起笑,未与道人搭话。

  吃过饭,寺外的喧嚷更甚,云娘子带姣姣登塔观望,见里里外外都是逃难者,密密麻麻的人群宛如灌进城里的洪水。她想起当阳曾预言过贼会打进洛阳,不由得吊起一颗心,为自己,为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一切卷入战争的无辜的人担忧起来。

  至于当阳今天会来的事,她本抱着一点烛火似的期盼,并不敢作真。倒不是不相信姣姣,而是恐怕希望化成泡影,叫自己空欢喜一场,但现在这点盼望烧穿了心,燃成一股巨焰,迫切地希望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忽然出现在眼前。

  姣姣问城里发生了什么。

  云娘子掩了火,恢复了一个母亲该有的理智。她觉得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丈夫前来搭救,如果贼兵真的打进城,人人无法相顾,丈夫即便三头六臂,也未必能于乱军之中,寻到自己和姣姣,她决定先与道人确认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抱起姣姣,平静地说:“阿娘也不清楚,听说圣人要来,大家都出城去迎。”

  “圣人是谁?”

  “圣人就是皇帝。”

  “皇帝就皇帝,为什么又叫圣人?”

  云娘子笑了,答:“这个阿娘就不知道了,得问你道人阿叔。”

  说着,云娘子抱姣姣下了塔。回到僧房,姣姣便奔到书斋问公孙甑生,时有一个陌生的健壮男子在与公孙对话,见姣姣闯入,眼神刀子似的向她一掠,脸上炸着两排铁刷似的硬胡子,活像一头顾盼的马熊,姣姣顿住气,感到一股危机压来,扶着门框不敢动了。

  云娘子上前抱起姣姣,勇敢地迎上马熊的凶光,紧紧将女儿护在怀里,似一只蓬振羽毛,随时准备与入侵者同归于尽的雌鸟。

  此人绝非善类,云娘子几乎确定自己陷入了狼穴。她自觉不必再问,应立即设法逃离,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公孙甑生便识破了似的,令那头凶恶的马熊离开,仍旧用那副平和的面目望着自己和女儿。

  “赵家兄弟很快就会来接你们走。”这回道人明确地说。

  云娘子保持着应有的警惕,问:“王姐夫妇呢?”

  “哦,忘了告诉你们,今天一早某便差人送他们出城了。”

  云娘子松了口气,虽然不能确定真假,但听到这个消息,总是好的。

  “你想问我要做什么?”公孙甑生替云娘子说出了这个她最想问的问题。

  云娘子不应。

  公孙自答:“此事我已经告诉姣姣了,某想做个善人。”

  云娘子早预料不会有答案,但既然对方有坦言的意思,她还是决定试一试,于是问:“贼要来了么?”

  “很快,入夜前便到。”

  “你为何知道?”

  公孙甑生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云娘子直觉对方像一匹狼,将此前对他所有的善意好感悉数荡空,不由得抱紧了姣姣。

  “因为我就是贼。”公孙甑生收起笑,坦诚而平静地说。

  面对这个回答,云娘子竟不知下一句该问什么。

  “不必担忧,我只是需要你们母女,让赵当阳为我所用,我要他杀贼,要他守城。”

  云娘子更不懂了,姣姣却咯咯笑:“阿叔最喜欢开玩笑,你是贼,该攻城才对,为何还要我阿耶守城?”

  “因为阿叔要做一件更大的事情。”

  “什么事?”

  “这个国家病了,阿叔要给它看病。”

  “那还是好人,不是贼。”

  “姣姣这么说,阿叔就宽心了。”

  这时,庙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怀一僧人,他见几人还在,遂整衣敛容,合十为礼,口称:“阿弥陀佛,贫僧怀一,见过几位檀越。”

  公孙走出斋房回礼,云娘子放下姣姣,一齐向怀一点了点颔。

  “敝寺今夜不再供斋,时局混乱,还请几三位抓紧出城。”

  云娘子见机会来了,忙抱起姣姣遮住脸,啧了声,并迅速地朝怀一眨了眨眼。

  怀一机敏,假若无事地将目光转向姣姣,笑着问:“这是令爱吧,真漂亮呐。”

  “正是小女。”

  姣姣自从母亲怀里挣下地,礼貌地向怀一合十行礼:“见过大师傅。”

  怀一蹲下来摸摸姣姣的头,仰视公孙甑生:“想必这位就是檀越的夫君,小僧怀一……”

  不等怀一说完,云娘子便抢道:“是舍弟。”

  怀一起身,分别打量了公、云眉眼,半分不似,几能肯定云娘子方才的眼神是在求救,他嘿然一笑道:“小僧眼拙,本见二位神似,不敢肯定,未料果是姐弟。”

  姣姣要说话,云娘子将她后领一拉,制住了女儿。

  怀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趁机把话题转到公孙着装上:“看檀越这身打扮,想是道门中人,不知是楼观台出来的高功?还是玄静先生门下的高足?”

  公孙甑生略打一躬,手持阴阳印,笑说:“高僧抬举,某无门无派,但爱这身道袍尔,无他,舒服。”

  “道长过谦。”怀一伸手指向中院尽头的一座雪庐,“既入山门便是客,寺中刚得了些新茶,若不嫌弃,还请移步一叙。”

  怕请不动,怀一又道:“小僧近来研读老庄,正遇大惑,道长可否赏脸赐教?”

  怀一想得很简单,只要暂时支开公孙道人,云娘子母女就有机会逃走,可话说出口,又自觉行迹昭彰,反而容易被对方看穿。但不料的是,公孙甑生竟兴味盎然,无顾眼前这场拙劣的戏,欣然接受了邀请,他先以佛家礼谢过怀一,又对云娘子道:“阿姐且在此看顾姣姣,兄婿入夜前必至,届时一齐出城。”

  说罢向着雪庐茶寮对怀一僧人做了个先请的手势,怀一礼节性地后退一步,表示由客人先走,公孙不再推辞,轻轻拂袖,心无所累地踏雪而行。

  目送一僧一道遥入茶寮,云娘子压住的心跳喷泉似的涌了上来,想哭,用力忍着,弯腰探到姣姣耳边叮嘱:“好孩儿,从现在开始务必听阿娘吩咐,阿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不要问,不要与任何人搭话,记住了吗?”

  姣姣被母亲眼神中的恐惧感染了,想问,但想到母亲刚说的话,瘪着嘴点了点头。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你阿耶。”

  说罢,云娘子拉起姣姣,入房背上早打拴好的行李,掩了门,正走,想起王姐,朝西厢望了眼,略思,带着姣姣小心探去。西厢房除了僧人外再无他人,打听了一圈,都说住在这儿的一对老夫妇大清早就离寺了,云娘子这才松了口气,掩在廊下匆匆穿行。

  过了中院就是报慈阁,一路无人,往前是大殿,穿过殿前的院子就是山门。只要踏出山门,就能逃离这座温和的牢笼,云娘子的心跳更猛烈了,最后这段距离她预感不会那么顺利,也许那头凶恶的马熊就正在山门外等着。

  越想越怕,眼前仿佛多了道深渊,她吃力地停下脚步,想起公孙甑生那张狡狯的白脸,与他刚才的交代过的话,总觉得别含了一种威胁式的提醒。还有她想,如果走了,当阳找不见自己怎么办?

  云娘子心里似挂了两只秤砣,一只是走,一只是留,彼此扯捽着,忽高忽低,让云娘子始终下不了决心,她索性转身向报慈阁里的佛像望去,摸出一枚铜钱,闭眼高高抛出。铜钱落地,撞击着青灰色的地砖,跳雨似的乱弹,发出一串泠然清冷的泉水声,丁丁零零许久不歇,急得云娘子几想一掌将其拍停。数息后,这枚被无数双手摩挲光亮的开元通宝终于斜斜地凹在青砖莲纹缝隙里,赶上去看,铜钱阴面朝上,示意他们留下。云娘子愣了片刻,向慈祥的佛陀拜了三拜,拉起姣姣的手,果断地冲向庙门。

  这倒不是云娘子不信佛谕,而是在铜钱弹滚时想通了整个局面,她所担忧的无非两件事,第一轻易走不脱,第二当阳找不见,前者并不难验证,如果公孙不让自己走,随时能派人拦截,难的是后者,云娘子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回家。

  出了圣善寺,绕寺墙向北直行,便到章善坊北门,由此上建春门大街,云娘子怕人来掳,抱起姣姣跳进逃亡的河流,很快她就被河流荡出的激浪所裹挟,逃亡的人都是预备走东面的建春门出城,而云娘子要去西北面的道德坊,杂在滚滚人群里,丝毫不能自顾,由着筛豆似的吵嚷斜往东面漂流,见逆行困难,云娘子只好艰难地蹚过河,遁入北面的永泰坊。此时坊内居民几乎已走尽,空空荡荡地令人心里发慌,偶见几个破落户挨家挨户地搜检,远远瞧见母女,野兽似的引颈望了片刻,云娘子感觉呼吸都快凝住了,片刻不敢逗留,抱紧姣姣沿着坊道继续往西走,过永泰坊就是南市,她打算先去南市的店铺里躲一躲。

  正将出西坊门时,她忽想起弓马社就在永泰坊内,听说社员大多都参了军,这时候当都留在城里,云娘子仿佛溺者抓住了顺水漂来的桴木,她当下调转方向朝南,急往巷深处寻去。

  弓马社位于坊西南隅第二街第五宅,云娘子常来送酒,从南市店铺走来,一刻钟脚程,但今天她却觉得走得尤其漫长,蹚着污糟的雪水,拨开满地令人作呕的秽物,湿湿滑滑,步步惊心,终于见着社外雄立的五根拴马石,云娘子斜着朝内望了眼,大门开着,一匹不杂一丝他色的白马正兀自拨蹄转着圈。

  有人在。

  云娘子顿喜,卯足唯余的一点气力冲进弓马社,白马吓了一跳,扬蹄奔到树下,一人半坐在月台上,提溜起鞭子。

  “阿姊!”

  提鞭人望圆了眼,云娘子也是同样的表情。

  “六郎!你?”

  玄明赶上来抱起姣姣,把脑袋埋进孩子怀里狠狠地香:“哪儿去了,你们?”

  姣姣张着对圆溜溜的眼睛不说话。

  “嗯?不认得阿舅?”

  云娘子知姣姣精怪,道:“可以说话了。”

  姣姣夸张地吐出一口气来,长长地叫了声“阿舅”。

  玄明也长长地应了声。

  杜老九、李玄绕到定鼎门不久,正寻见王元良,准备伺机下手时,先是听见流民大河的远端暴出一阵惊呼,随即声浪回滚,似就当空泼下了一锅热油,将满道的人马兜了个正着,滋啦啦地炸出烟来,整条懒洋洋的队伍瞬间蹦跳。旋即人群开始倒卷,而前面的人还在不断地往南走,两相发力,在某处卡成了一口死水潭,攒在垓心的人被牢牢楔在原地,痛苦地闷闭而死。当老九听清“贼兵来了”这句话时,这条恐怖的河流已经掀起了无法遏制的巨浪,人人相踏,甚至局部累成小山,有人被挤下沟渠,不等爬起就被新落下的人砸倒,直至沟渠被填平。

  “往前走!”

  定鼎门外的金吾卫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粗暴地将恐慌的流民往前推,但势成难遏,不少兵士反被卷倒,瞬间踩踏成泥。

  李寿龟大怒,吼道:“猪猡!谁人胆敢再后退半步,军法处置!”

  但这话对狼奔豕突的局面丝毫不起作用,甚至于他本人所处的高台都险些被流民刮倒。李寿龟装腔作势地拔出雪亮的刀来,往空中高高一举,努力让肥胖的身体保持平衡,用特有的高亢的嗓音吼道:“再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话落,便有一个歪戴头盔的士兵挣过来惊喊:“将军,贼……贼兵来了!”

  “啊!”

  李寿龟雄展的身躯顿时泄了气,但他毕竟是金吾卫大将军,顾及颜面,他再次努力地保持着平衡,可兜鍪里却止不住地渗出汗来,拧着嗓门道:“休得草木皆兵,封节帅就在前方抗贼,怎会纵贼先溜到洛阳来呢?莫自乱阵脚。”

  这时果毅都尉王元良也挤上前来报告说贼骑来袭,急谏:“将军宜速阖城门,拒敌于外,保我东都!”

  李寿龟公卿出身,一生顺遂,虽常年套着一身甲胄,却是半片兵书都没翻过,更遑论上阵杀贼。听闻贼兵真的来了,他再也端不稳那颗狂跳的心,哧溜一下就从高台滑到地面,瞧准流民的缝隙就准备钻进去,却被王元良一把勒住肩膀。

  “大将军这是做什么?你得出面主持大局才是!”

  李寿龟将他手一撇,囫囵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金吾卫大将军,我老而无能,怕误了你们。”说罢将兜鍪一撬,硬塞给了王元良。

  王元良虽大半生都是个兵痞,然在营中结派,经常斗杀,养了一帮可以交心的体己人,面对大是大非尚且还有几分荣辱。他愣了片刻,将盔甲一振,朝那抹扭进人群的肥猪背影吼道:“李寿龟,你真乃人如其名,甘当只缩头乌龟!”

  但李寿龟两耳早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唯恐迟了一步进城。

  王元良解开自己的头盔,大喇喇地戴上金吾卫大将军兜鍪,鲜红的盔缨随风招展,宛似用手指抹出的一道有力的“一”字。不知为何,他忽然地雄心蓬勃,解了匹马,亮出刀,打马兜上高处喊道:“平素由朝廷恩养着,现在该我们出血出力了,卵毛硬的,都给老子上!”

  洛阳金吾卫多是将门之后,虽都染了恶习,却不全是阘茸之辈,他们对先辈的勇猛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存留了些英雄情结,被王元良雄鹰似的姿态一鼓动,纷纷跃身上马。亮出长槊的这一刻,他们仿佛与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站在了一起,滚荡的热血给他们锻造了一副雪亮的精神盔甲,让他们对过去因种种暴虐恶行所累下的负罪感涣然消散,甚至与有荣焉。

  李玄早将拉成满月的弓箭对准王元良,将射时被老九拦下:“他敢撑持,也算好汉,这一箭权且寄下,以后再说。”

  李玄引而不发,其实也正有此意,听老九也持此想,松了弦道:“这风头岂能让他们出了,我们也去会会贼兵。”

  老九却一拉马辔,斜了眼李玄:“休得孟浪,想打战就得先学会保命。”

  说罢兜马沿着城墙,小心快步地往长夏门奔去,李玄不知其意,跟上,回头望了眼,那道鲜红的“一”字已孤勇地楔进黑鳞般的乱流中,很快不见了影子。

  还没看清来贼面目,金吾卫松散的阵型就被曳落河切成了好几块。

  方接战时,曳落河指挥因对面敢用的气势,准备采用了谨慎收缩的打法,预备将对面楔成两片,然后各个击破,但当看见头戴大将军兜鍪的敌方主将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时,曳落河指挥顿时探清了来敌深浅,这必是一个毫无战斗经验的唐将,他所率领的也必是一支未历战阵的队伍。

  面对不讲章法的对手,与其硬磕反而容易被其打乱攻守节奏,往往先要示弱,拉长战线,以泄其一鼓之气,于是曳落河指挥一声令下,将骑阵拉成一个面,空虚了中心,似一个张开手臂迎接朋友的巨人,轻轻松松就将王元良及其队伍慷慨地纳入怀抱。

  王元良正叹贼骑不过如此时,巨人冷不丁地抱紧胸膛,将自己的尾巴剪断。这时候王元良仍不知敌意,回头见那薄薄一片贼骑,心想必挡不住气势满贯的金吾卫,因此仍旧率队往前冲锋,企图将敌方阵型彻底撕破,而后回穿,反将敌军包围起来,这将会是洛阳保卫战中漂亮而计谋的第一胜,也是抵抗叛军以来的第一场胜利。王元良膨胀了,他愈发卖力地挥动长槊,嘲笑起这支不可一战的敌军。

  蓦地,黑乎乎的铁甲兵突然游动起来,伴随着沙沙的甲叶摩擦声,紧跟着自己的士兵向冲进了沼泽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王元良不得不收缩攻势,回头望去,阵型已经没有了,几乎人人自陷,被贼军各个击杀。王元良急了,朝前望,敌军后阵像巨鱼的尾巴正磅礴地来回摆动着,打穿已是不可能了,只能后退。王元良一挥鞭,准备带队撤出重围,转身之际,撞着铁墙似的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坠落下马,紧接着眉心一股钻疼裹住了整个脑袋,恍惚间眼前闪出无数张杨巨元的脸,阴狠狠地朝自己笑。

  “啊!”王元良孤独地哀嚎起来。

  一名曳落河听着声音,拖刀前来,见敌军指挥被射翻在地,兴奋得两眼冒光,跳下马,一刀取了王元良头颅,高举着用番语胜利地呐喊起来。

  定鼎门战斗打响的同时,云娘子正在弓马社喝下一口暖饮,正欲与玄明细叙近况,忽然,后院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哭。玄明心一冷,站起又坐下,云娘子问谁在哭,玄明道:“怕是老社头归天了。”

  云娘子一怔,印象里杨巨元像个严厉却慈爱的老父亲,他尤其喜爱姣姣,视若亲孙女,最常说的就是姣姣比当阳聪明,并极力建议云娘子让姣姣学武。

  “我朝有女皇,更不多个女将军,你长大了,我便专心教你,打翻你阿耶。”

  云娘子记得老人常大声对姣姣这么说,想着,云娘子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下,姣姣在身边静默着,她尚不知什么叫“归天”,更不知道这股蓦然笼罩下来的悲戚因何而起,她只知道阿母哭了,自己也应该表现的悲伤一些。

  “走,去看看你杨阿翁。”云娘子抹了泪,弯腰准备抱姣姣,但想应让姣姣自己走过去,于是道,“好孩儿,随阿娘来,不要害怕,见见你杨阿翁。”

  三人到屋前,先见卢元英背靠廊柱蹲着抹眼泪,宋百生直着一条腿闷闷地坐在门槛上,刘遂倚框双手抱在胸前,呆呆地望向院子里盛开的梅花。云娘子收拾好颜色,一一打了招呼,宋、刘挪开位置,云娘子领姣姣进屋,见崔远之拜倒在地,哭得含混不清,武晴川跪在床前不住地捶打,这群打断了骨头也绝不肯皱一皱眉的硬汉子,如今都软得像滩泥,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男人错落沉闷的哭声。

  姣姣远远望见躺在榻上的杨巨元,老人空张着嘴,须发蓬乱,像一柄丢在榻上的白笤帚,静静的,像睡着了,又像一具木雕。姣姣眼都不眨一下地望着,她不知道往日那个精神矍铄的老爷爷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变得像陌生人。

  云娘子拉着姣姣走到榻沿,这时仆从匆忙拢来香座,哭哭啼啼地摆在屋内的长案上,众英豪默声地开启了送别的仪式,由崔远之打头,轮次上香,云娘子和姣姣最后,一众人罗拜,由崔远之瓮声先喊:“恭送杨巨侠归天!”

  闷雷似的齐声阴郁地震动着,云娘子眼前宛似出现了一座大山,遮住了那一丝本该升起的阳光。

  祭拜毕,仆从送来白幅巾,崔远之率先戴上,宋百生道:“老社头一生之愿便是驰骋沙场,而今未遂而去,我等当怀其志,行我辈应行之事。”

  说罢一把捽下红色抹额,替换上一抹雪亮的白幅巾,振声道:“便带着老社头遗愿迎贼,如何?”

  众英豪纷纷响应,换上白抹额,拴束盔甲,挨个再拜过杨巨元,提槊携弓,怀着一股悲愤奔向上东门。

  玄明血沸,匆忙绑了白抹额,数了一壶箭,兼挂上一把近战弩,甲胄还半吊在身上便要离社,云娘子慌慌乱乱地不知该不该劝,崔远之见他要走,忙拉住他道:“当阳交代过,你有伤,先留在社里,等他回来再说。”

  “说甚,还能让我逃不成?”玄明驳道。

  “你阿姐和姣姣都在这儿,还想去哪儿呢?”崔远之问。

  “崔老丈明知故问,自然是去上东门杀贼。”

  “都去了,不缺你一个,你留着,帮我料理杨社头后事。”

  “怕杨社头在天上笑话我,我一路从陈留杀过来,懂贼的路数,比他们顶事,我过去给你喊一个回来便是。”

  “六郎,你听当阳的,他自安排。”云娘子放逸了私心,跟着劝道。

  “他有甚安排,不过是叫我带你们走,这事还是让他自己来吧。”玄明不带好气地说。

  “阿舅不跟姣姣一起么?”姣姣牵了牵玄明的衣摆。

  “阿舅要保家卫国,你好好呆在阿娘身边,你阿耶一会儿就回来了。”

  玄明蹲下抱了抱姣姣,朝崔远之和云娘子抱了一拳,跨上院子里的那匹白马,风也似的走了。

  得闻贼骑先锋已杀到定鼎门,赵当阳立即与酒重阳自河南府衙拢出一支百余人的小队开赴南城,同时遣人向上东门请援。

  宣范坊距离定鼎门不远,考虑到直街上人太多,坊内反而走空,当阳果断率队穿坊而过,至长夏门,登城观望。此时定鼎门已闭,来不及进城的百姓纷纷逃到城墙下躲避,有不少人被挤下护城河活活淹死,甚至有几处尸堆成桥,曳落河铁骑赶马自尸桥上踏过,甩刀胡乱砍斫城下百姓。有守城士兵惧怕贼兵登墙,不顾掩在城下的洛阳百姓,着急忙慌将一锅锅滚烫的金汁倾倒下去,煮出一阵哀嚎,可怜这些平民没有死于敌手,反把性命丢在了稀里糊涂的官军手里。

  当阳见状,捉住一个为首的士兵提上城墙,狠狠地丢下城去,吼道:“小股贼探,试战而已,慌什么!城门郎何在?”

  士兵一个个瑟缩着脖子对着当阳,竟无人回答,当阳无法,只得吩咐酒重阳带人下去打开城门。

  酒重阳担心贼兵鱼贯而入,故道:“赵副使,贼兵就在眼前,怕会趁乱打进来。”

  “这是曳落河骑兵,进城就是鱼儿离了水,他敢来,老子便敢捂死他。酒教习但开无妨,某自会带兵与贼周旋。”

  说罢,当阳下城,点出五十骑兵,一百徒兵负大刀,五十徒兵负彭排,一百弓弩兵满荷,三三分组,交代细大,而后酒重阳带兵打开城门,当阳率兵趁着涌入的乱民不多,迅速出城过河列阵。

  曳落河方得小胜,自以为摸清了唐军路数,见着小股唐兵匆匆列阵并不放在心上,率队洋洋而来。当阳争锋而出,带五十骑兵反冲,并令旗手扬出唐旗以挠敌意,曳落河见唐军挑衅,杀性大振,鞭马狂逸,当阳见其中计,当即勒停战马,指挥小队反向南折去。与此同时,一百弓弩兵拽弦狂发,冲阵的曳落河避之不及,大半被射落马下。

  当阳见机,从容发起第二次冲锋,俊鹘捽兔般掠杀落马的曳落河,曳落河身着重甲,失了马匹如行泥沼,根本招架不住冲锋而来的铁蹄刀槊。远在第二阵的曳落河救之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被杀,零散的曳落河虽逃过箭阵,却很快被守在后方的陌刀兵黏住,大部分都被斩于马下。

  二阵的曳落河得令冲锋了,当阳故技重施,令起箭阵。这回曳落河收起莽勇,远远避开,准备迎接当阳的骑兵冲锋,可这次当阳却趁着空当,催人急收散在阵地上的曳落河战马,并迅速回撤到护城河对面结起盾阵,渐渐地融进流民。曳落河吃了大亏,摸不透官军意图,不敢追击,只得憋着气看官军人马从容退回城中。

  当阳知贼兵勇悍,不可恋战,方才小试目的是为流民入城争取时间,他判断这支曳落河应是贼将派来侦察洛阳城防的,应未携带充足的粮草辎重,故对方绝不敢贸然攻城,正是吃准这一点,当阳才能以游动战法小挫贼兵。

  城上唐军的恐惧消失了。传闻中所向无敌的叛军也不过是仗着兵马强壮,胆气充盈横行霸道而已,同时他们对这位陌生的高大的赵副使产生了一种好奇的崇慕,当阳亦因此取得了南城防备的话语权。

  不过当阳并未溺在这种胜利的轻倩氛围中,反是担忧起来。

  洛阳城防空虚,唐军孱弱,百姓恐慌,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都被敌军侦知,他预感,一场真正的血战,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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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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