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抹布拧干后,水珠滴在地砖上,洇开一圈深色。宋晨光没抬头,把清洁剂放进储物柜,顺手抚了下柜门内侧那张被划了一道的姐妹合照。她记得那天宋晚妹来饭馆,站在后厨门口不肯进来,只说“姐,我最近瘦了”。她当时正忙着出菜,应了句“瘦点也好看”,就没再留心。
手机响了,是宋晨曦。声音压得很低:“姐,我抽屉里的钱不见了。”
“哪笔钱?”
“报名费。三千块,我攒了半年,昨天还在。”
宋晨光手指一顿。她想起前天傍晚,宋晚妹坐在饭馆角落的塑料凳上,低头玩手机,脸上的粉遮不住眼下的青。她问要不要吃点东西,晚妹摇头,说阿辉在等她。她没多留,走时背了个新包,亮闪闪的,像夜市摊上十块钱三只的那种。
“你再找找。”她说。
“翻遍了。抽屉有撬痕,锁没坏,但位置偏了。能开锁的,只有我们三个。”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晨曦的声音更轻:“她是不是……又碰那东西了?”
宋晨光没答。她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往晨曦租屋去。
路上风大,吹得眼睛发涩。她记得去年冬天,晚妹发烧,半夜敲她房门,脸烫得像炭火。她背她去医院,一路走一路咳。医生说只是感冒,她却查了血,怕是毒瘾复发。结果出来那天,晚妹抱着她哭,说再也不会了。她信了。她必须信。
晨曦租屋在五楼,没电梯。她到时,妹妹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回单,脸色发白。
“刚去查了,账户没动。”晨曦把纸递过来,“但我昨晚明明放好了。现在少了三千。”
宋晨光接过单子,看日期,看金额,看签名栏。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晨曦眼里的光暗了。那光她熟,是拼了命才从工厂流水线上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光。现在,被偷了。
“我去她住的地方。”她说。
“房东说她好几天没回去。”晨曦声音发紧,“我问了隔壁摊,有人见她前晚在城西那边,跟个男的吵。”
“阿辉。”
晨曦点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手绘地图,是警校培训时学的简易定位法。标了几个点,圈出一片旧居民区。“如果他有落脚处,大概在这。”
“我去3栋。”宋晨光说,“你去5栋,两小时后饭馆门口见。”
晨曦没动:“姐,要是她真在里面……怎么办?”
“带她回来。”她说,“不试,怎么知道回不来。”
小卖部在3栋楼下,老板正往门口搬水。宋晨光买了瓶矿泉水,随口问:“最近见302的人吗?”
老板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拧瓶盖:“女的?前晚来了,男的不让进,她坐在楼梯口哭,说要钱。”
“后来呢?”
“男的拽她上去,门一关。再没见下来。”
宋晨光转身往楼里走。楼梯间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三楼,听见上面有动静。脚步声,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她加快步子,到四楼拐角,看见3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抽泣。
她推开门。
宋晚妹蜷在墙角,袖子卷到肘部,手臂上有两个针眼,红着。她抬头,眼神散的,看见是她,猛地往后缩。
“姐……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钱呢?”宋晨光问。
“什么钱?”
“晨曦的报名费。”
晚妹摇头,嘴唇发抖:“我没拿……是阿辉借的,他说过几天还……”
“他还什么?”晨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我刚打了银行,转账截止是后天。现在钱没了,我进不了警校。”
晚妹突然尖叫:“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脏?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们?从小到大,你们什么都比我好!晨曦能考警校,你能开饭馆,我呢?我只能在大排档端盘子,被人呼来喝去!阿辉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人,第一个给我花钱的人!”
“所以他给你毒品,你就拿姐姐的命换?”晨曦声音冷下来,“你知道那三千块,是我每天站十二小时,省下每顿饭钱攒的?”
晚妹不说话了,头埋进膝盖。
宋晨光走过去,蹲下,伸手摸她头发。还是小时候那样,软软的,带点卷。她记得晚妹七岁那年,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姐,我怕黑”。她守了一夜,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
“不是看不起你。”她说,“是舍不得你。”
晚妹肩膀抖起来。
“阿辉呢?”晨曦问。
“走了。说……说你们不会放过他,让我自己扛。”
晨曦立刻拨通派出所电话,报了地址和人名。然后她蹲到晚妹面前:“你要进去,强制戒毒。一个月,三个月,一年,都得进去。”
“我不去!我没事!”
“你手在抖。”晨曦抓住她的手腕,“脉搏快得像要跳出来。你看看自己,脸烂了,手烂了,话都说不清。你还觉得自己没事?”
晚妹张嘴想反驳,却突然干呕,扶着墙干咳起来。
宋晨光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和晨曦一人一边,架起她往楼下走。
戒毒中心在城北,路上堵车。晚妹在后座一直哭,后来睡着了,头靠在晨光肩上,呼吸急促。晨光没动,任她靠着。她想起晚妹第一次穿高跟鞋,摔了跤,膝盖磕破,她背她回家。那时晚妹还小,轻得像片叶子。
办手续时,值班医生问家庭情况。晨曦报了名字和关系,医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姐妹三个,就靠你们了。”
签字时,晚妹突然挣扎:“我不进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能。”晨曦把笔塞进她手里,“你偷钱那天,就该想到。”
晚妹低头签字,笔尖划破纸。
刚办完,铁门还没关,一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黑色夹克,金链子,头发抹得油亮。
“哟,送进来啦?”阿辉笑,“她进去,你们也别想好过。”
晨曦立刻举起手机,按了录音键。
“这位先生,你涉嫌教唆吸毒、盗窃财物,我现在正式向值班民警报案。”她声音不抖,字字清楚。
阿辉脸一沉,转身要走。门口执勤的民警已经过来,看了晨曦一眼,又核对了身份证,直接把他按在墙上。
“阿辉,我们盯你很久了。”民警说,“上周城南那起贩毒案,监控里有你。”
阿辉被戴上手铐时还在笑:“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她出来照样找我。”
铁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宋晨光抱着晚妹留下的旧外套,站在原地。衣服上有香水味,混着烟味,还有点甜腻的臭。
晨曦走过来,接过外套,放进柜子。柜门关上时,她看见里面贴着一张纸,是晚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三个人手拉手,头上画了太阳,写着“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把柜门关紧。
外面天阴着,风卷着落叶贴地打转。晨曦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警校发来的通知,提醒材料补交截止时间。她没点开。
宋晨光站在铁门前,没回头。她想起晚妹最后一次来饭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她当时正忙着给客人上菜,头都没抬,只说“忙完再说”。
现在,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