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妹发来的那张教室照片还在手机相册里，宋晨光盯着看了很久才关掉屏幕。她没回消息，也没多想，只是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转身走进后厨。李阳正在灶台前试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对。”他说。
她摇头，“去趟食药监局。”
李阳放下汤勺，“带证据了？”
她拍了下口袋，“显微镜图，还有备份视频。”
半小时后，她站在食药监局三楼办公室门口。门牌上的字有些歪，像是被人撕下来又贴回去的。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负责人坐在办公桌后，西装领带整齐，袖口却磨出了毛边。他看见她，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下鼻梁。
“宋女士，我们已经按流程处理了举报事项。”他开口，“检测报告你也看到了，辣椒粉中检出罂粟壳成分，属于违禁添加。”
宋晨光没说话，掏出手机连上投影仪。画面一闪，两张显微结构图并列出现，左边标注“送检样品”，右边写着“原始食材对照”。
“你们说这是罂粟壳表皮组织，”她指着左侧图像，“可你看这里——细胞排列松散，没有典型栅栏层，边缘断裂处是香料研磨常见纹路。我找过农学院老师确认，这根本不是毒品原植物特征。”
负责人皱眉，“技术细节我们有专业判断。”
“那你们有没有查原始数据？”她追问，“高清切片图呢？电子记录呢？”
对方顿了一下，“系统出了问题，部分文件丢失。”
“丢了？”她声音没高，但字字清楚，“一份能定饭馆死罪的报告，原始数据说丢就丢？”
李阳这时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U盘。“我们自己做了封存。事发当晚，厨房所有调料都贴了标签，全程录像。您要的交接记录、取样时间、保管链条，都在这里面。”
负责人接过U盘插进电脑，翻了几页，额角渗出汗珠。“这个……可能涉及内部系统异常，我们也在调查。”
宋晨光盯着他，“有人删数据？还是你们根本就没做过复核？”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擦了擦脸，“但现在结果已经上报，舆情也出来了，再改结论影响太大。”
“影响大就可以不管真假？”她猛地拍桌，“我爸妈种了一辈子地，我没偷没抢，起早贪黑做饭给街坊吃，现在说我用毒料害人？你们一句‘系统故障’就想把我打发走？”
李阳伸手按住她肩膀，低声说：“大姐，先看监控。”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
李阳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调出一段凌晨五点十二分的录像。画面里，操作间灯光昏暗，一个人影从后门潜入，戴着鸭舌帽，动作利落。他直奔储物柜，掏出一个密封罐，换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然后迅速离开。
“这是我们封样后的第三天夜里。”李阳指着时间戳，“第二天送检的，就是这个被换过的罐子。”
负责人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员工自己弄混了。”
“不可能。”李阳语气坚决，“那天是我最后一个锁柜子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样品罐并排放好，编号朝外。第二天开箱时，中间那个标签方向反了，锁扣也有划痕。”
宋晨光看向负责人，“你们取样是什么时候？”
“次日上午九点。”
“那就是说，在你们接手之前，东西已经被换了。”
空气静了几秒。
负责人低头翻资料，忽然停住。“你说……这个换罐子的人，是不是和之前网上那个翻墙视频里的身影一样？”
话音未落，宋晨光手机震动。一条彩信弹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截图：夜色中，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翻越围墙，肩背鼓起一块，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手机递过去。
负责人看着图片，手指微微发抖，“这张图……是从哪来的？”
“匿名发的。”她说，“和上次泼脏水的是同一批人。”
李阳突然问：“你们系统日志呢？就算数据被删，访问记录总该有吧？谁在什么时候登录过检测平台？”
“这个……”负责人犹豫片刻，“确实有异常登录记录。IP地址显示是外部接入，时间正好是报告生成前两个小时。我们报了技术科，但他们说追不了。”
“追不了？”宋晨光冷笑，“还是不想追？”
办公室陷入沉默。
窗外城市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映在玻璃上拉出道道光影。宋晨光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倒影叠在高楼之间，瘦小却挺直。
“你们怕担责任，我理解。”她回头看着负责人，“可你们忘了，老百姓不怕你们查我，怕的是你们查都不查就说有事。”
李阳把U盘拔下来，放进她手里。“大姐，咱们走吧。”
她没动，“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负责人抬眼。
“你们做这一行，有没有想过，一碗面背后是多少人的日子？我妈妈病在床上等着钱买药，我妹妹刚戒完毒想找份正经工作，我二妹在渔村查案子差点被人捅一刀——我们一家人都在拼命往前走，可有些人非要把我们往泥里踩。”
她顿了顿，“我不求你们立刻翻案，只求你们别让假报告挂着不改。我可以等，但我不能看着更多人因为我吃不上饭。”
负责人低下头，许久才说：“我会向上反映情况。”
“不是反映。”她纠正，“是重检。我要你们重新验一次辣椒粉，当着我的面，从店里直接取样，全程录像。”
“这不符合程序……”
“那就改程序。”她打断他，“或者我现在就去市政府信访办，带着监控、图片、专家意见，一条条讲给你们听。”
男人闭了会儿眼，终于点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派人上门取样。现场封装，三方见证。”
她没笑，只是收起手机，“希望这次，能看到真结果。”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全黑。街道上车流穿梭，霓虹灯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李阳跟在她身后，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们来取样。”她说，“但不能只等。”
“你是说……查这个人？”他看向手机里的截图。
她点头，“帽子压那么低，路线熟得像在自家厨房走，还能避开摄像头死角——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要么是内部有人配合，要么……他早就踩过点了。”
李阳忽然想起什么，“大姐，你还记得阿辉吗？”
她脚步一顿。
“晚妹说过，那个人喜欢穿灰夹克，走路有点跛。”他声音压低，“刚才那段监控里，那人右腿迈步比左腿慢半拍。”
她猛地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她再次打开手机，放大彩信截图。灰夹克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但那人站立的姿态，右手插兜的方式，甚至脖颈倾斜的角度，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恶意。
她想起妹妹戒毒所门口蹲守的男人，想起饭馆外墙被泼液体的清晨，想起那一连串精准打击的时间节点——每一步，都像是掐着她们呼吸的节奏来。
“他又来了。”她低声说。
手机屏幕还亮着，两张画面并列：一张是监控里的鸭舌帽男子，另一张是彩信截图中的灰夹克背影。她用指尖慢慢移动，将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就在她准备放大对比肩线高度时，手机突然震动。
新短信来了。
她点开，还是匿名号码，还是那行字：“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