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冷链车的门打开时,宋晨光正站在后巷口。她伸手接过第一箱青菜,指尖刚碰上菜叶,一股酸腐味就钻进了鼻腔。叶片边缘发黑,根部黏腻,和浦东农场往日送来的鲜嫩模样判若两物。
她没说话,把箱子放在地上,又拆开猪肉的保温箱。肉色发暗,表面泛着一层油膜,轻轻一按,留下浅浅的凹痕。她合上箱盖,抬头问司机:“这车是谁安排的?”
司机搓着手:“临时调的,原车坏了。我们也是赶时间,没多看。”
她记下车牌号,让李阳把这批货全锁进后库,不准使用。转身进店时,瞥见墙上贴着的三张异常订单——十人份豪华套餐,收货地化工路87号,配送员阿强。她抽出笔,在订单下方画了三条横线。
上午九点,她翻出过去三天的食材验收记录。正常订单用的料都来自固定供应商,冷链车也是熟面孔。唯独这三单,食材和运输全换了人。她拨通浦东农场的电话,对方确认昨天确实发了货,但运输中途接到调度通知,改由第三方接驳。
“接驳车没留名?”她问。
“说是平台自动调配,不留具体信息。”
她放下电话,走到后厨打开监控。画面里,那辆陌生冷链车停在巷口,司机戴着帽子,低着头卸货,全程没抬头看摄像头。她拖动时间条,发现车停了不到七分钟,人就走了。
中午十一点,第一桌客人开始上菜。是常来的老刘叔带了几个朋友,点的都是家常菜。宋晨光特意交代李阳用库存食材,避开新到的货。饭吃到一半,老刘叔突然捂住肚子:“这豆腐……是不是馊了?”
她立刻过去,尝了一口。豆味发酸,明显变质。她让李阳停掉所有豆腐菜品,逐桌询问用餐情况。另一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干呕,同伴扶着他往厕所跑。第三桌一位女士直接吐在了桌边。
她没等客人开口,先让李阳叫了两辆出租车,把不舒服的客人全送去医院。收银台前,有人拍桌子要说法,她递上退款单,一笔笔登记名字、电话、症状,承诺承担检查费用。
“你们这饭还能吃吗?”一个中年男人把餐盘推过来,“我老婆怀孕三个月,要是出事,你们担得起?”
她点头:“该赔的赔,该治的治,一个不会少。”
李阳从后厨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那批猪肉,也进了两道菜。”
她立刻让服务员通知所有中午用餐的客人,主动打电话回访。两小时内,又有四人反馈腹痛、腹泻。退单金额很快突破六千。
她在门口立了块手写板:“今日部分食材在运输中出现异常,已全面停用并启动自查,敬请谅解。”有人看了板子转身就走,也有人停下问她:“是不是为了省钱用便宜货?”
她摇头:“我们采的都是定点直供,问题出在中间环节。现在能做的,是不让一盘问题菜上桌。”
下午三点,一辆采访车停在饭馆门口,车身上印着本地民生频道的标志。记者扛着摄像机往里走,身后跟着编导和灯光师。她认出了那个记者——姓陈,去年在阿辉的场子上出现过,拿着红包拍过虚假食品安全报道。
“宋老板,听说今天有十几位顾客食物中毒,是不是长期使用劣质食材?”记者把话筒递到她嘴边,镜头对准她的脸。
她没躲,转身打开后厨门:“您要看验收流程,我现在演示一遍。”
她从柜子里拿出今天的采购单、检测报告复印件,一一摆在操作台上。摄像头跟过去,她指着每一张单据上的签名和时间:“这是农场出货单,这是冷链车交接记录,这是入店查验签字。所有环节都有据可查。”
“那为什么还会出问题?”
“因为食材在运输途中被调换。”她调出监控画面,“这辆车不是我们合作的配送方,司机也没登记备案。货送到后,我们按流程验收,但当时没发现异常。”
记者追问:“你有没有证据证明是运输环节的问题,而不是你们自己为了省钱换料?”
她打开手机,翻出农场的通话记录和平台调度截图:“您可以去查。我们没理由拿客人的命开玩笑。”
记者没再问,转身去拍后厨环境。她站在原地,看着镜头扫过灶台、冰箱、消毒柜。老刘叔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我老伴煮了点米汤,说给你们喝。”
记者回头:“您还支持他们?”
“我吃了三年,从没出过事。”老刘叔把桶放在桌上,“今天这情况,她当场退钱送医,比那些推责任的强百倍。”
傍晚六点,记者走了。她关掉店里的灯,坐在收银台后翻账本。退单八千二,预订取消十二桌,外卖平台评分从4.9掉到3.2。李阳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医院那边反馈,病人症状符合轻度食物中毒,致病源可能是变质豆制品和肉类。”
“所有问题餐品,都发往化工路87号?”他问。
她把账本推过去。三笔异常订单,每笔都用了问题食材,配送员都是阿强。正常订单用的料全部来自原批次,无人不适。
“他是故意的。”她声音很轻,“用我们的店,送有问题的货,再让客人吃坏,毁我们的名声。”
李阳盯着那三笔订单:“可阿强只是个配送员,他能决定用哪批食材?”
“他不能。”她说,“但他能指定配送路线,能接触冷链车。有人借他的手,把货换了。”
她想起阿强取餐时发抖的手,想起他问“最近是不是查得严”。那时候他已经在怕了,但还是接了单。
打烊后,她把所有异常订单打印出来,贴在后堂墙上。旁边是食材验收单、监控截图、医院反馈。她用红笔圈出三个关键点:非合作冷链车、问题食材仅用于特定订单、配送员均为阿强。
李阳站在墙前看了很久:“要不要报警?”
她摇头:“现在报,拿不出直接证据。说有人借配送换货,谁信?”
“那怎么办?”
“继续接单。”她说,“但每一笔,都留底。每一车货,都拍照。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往我们店里塞什么。”
她打开备用食材库,把剩下的库存清点一遍。豆腐、猪肉、青菜,全是从老渠道来的,还剩不少。她写了个计划:三天内不进新货,全用库存撑着。等风头过去,再重新谈供应商。
李阳说:“可库存不够撑太久。”
“够撑到我们看清路数。”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不是食材有问题,是我们被当成了通道。”
凌晨十一点,她锁好店门,骑车回家。路上经过戒毒所外围的那段路,她没减速。晚妹的事还没结束,但现在,她得先保住这家店。
第二天清晨,新订单来了。
还是“爱吃辣”账号,还是十人份豪华套餐,金额两千四,收货地化工路87号,配送员指定阿强。
她点开账号,注册时间三天前,无头像,无历史订单。她接单,标记,截图,发到晨曦的加密群。然后拨通浦东农场的电话:“今天有货吗?我亲自去拉。”
对方说有。她记下出货时间,说早上六点到。
挂了电话,她走到后厨,把“食材来源公示板”擦干净,重新写下:“青菜——今日自提;猪肉——晨光早市自采。”字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六点,她站在农场仓库门口,看着工人把菜装车。她亲手检查每一批货,拍照存档。回程时,她特意绕开主路,从另一条街进后巷。李阳在门口等着,两人一起把食材搬进后库,锁好。
上午十一点,阿强来取餐。他今天穿了件旧夹克,脸色发灰,接过餐箱时手又抖了一下。她递上单据让他签字,他笔尖顿了顿,写到一半划破纸面。
她看着他:“最近累吗?”
他摇头,没说话,转身骑车走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他拐出街角的方向。三分钟后,一辆陌生面包车从另一条巷子驶出,车牌被泥遮住一半。
她记下车型和颜色,回店后在墙上新增一条记录:“异常车辆,灰白色,无牌,出没于配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