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妹把最后一筐油腻的餐盘塞进后巷的塑料箱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酱料残渣。她蹲在墙角，从包里掏出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几乎立不住。巷口传来引擎低鸣，阿辉的车灯扫过她脚边那双沾满油污的工鞋。她没回头，只把工作服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扎紧口，扔进箱底。
手机在掌心震动，阿辉发来一张照片：包厢里水晶吊灯垂下流光，桌上摆着她认不出牌子的香槟。她盯着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一缕没夹好的碎发。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的那个事……我想试试。”
第二天晚上，她站在会所包厢门口，裙摆刚过膝，腿绷得发酸。阿辉递来一份合同，纸页光滑得反光。她低头看，字行密密麻麻，只有一句看得清楚：“月入两万，包住宿。”她抬头：“公司叫什么名字？”阿辉笑：“小工作室，没注册，但客户都是顶层圈子。”他抽出一支笔，笔帽轻敲她手背，“签了，明天就不用去端盘子了。”
她手指发僵，合同上“不得擅自离职”几个字突然刺眼。她想起上个月老板扣她两百块，说她打翻一盘炒河粉影响生意。她咬了下嘴唇，笔尖落在签名处。签完，阿辉把一杯粉红饮料递来，杯壁冰凉。她仰头喝下，喉咙里泛起甜腻的灼热，耳边音乐像从水底传来。
第三天中午，宋晨曦在出租屋门口拦住她。她刚从会所出来，脚踝磨破，走路微跛。晨曦一把夺过她肩上的新包，倒出化妆品、口红、那张合同。晨曦盯着纸页，声音发紧：“这是模特合同？还是卖身契！”
“你懂什么！”宋晚妹猛地抢回包，指甲划过晨曦手背，留下三道红痕，“你天天在厂里挨机器，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资格不够？”晨曦把合同拍在墙上，“那你告诉我，这公司地址在哪？谁给你发工资？你连公章都没看见就敢签字？”
“我不用你管！”宋晚妹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你们就知道让我忍，让我熬，可我受够了！我宁可被骗，也不想再闻十块钱的盒饭味！”
晨曦突然抓住她手腕：“那你昨晚去哪了？大排档老板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跑了！”
“跑了？”宋晚妹冷笑，“我只是不想再干了。你以为谁都像你，甘心一辈子当个螺丝钉？”
“我不是为了自己！”晨曦声音陡然拔高，“我拼死拼活，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可你现在呢？穿成这样，签这种东西，你是想把大姐的心血都毁了？”
“她的心血？”宋晚妹甩开手，声音发颤，“她开饭馆，你考警校，你们谁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在大排档站十个小时，客人随口一句‘服务员’就能骂我半小时。可阿辉不一样，他尊重我，他知道我值得更好的生活！”
“尊重你？”晨曦把合同揉成团砸在地上，“他给你一杯饮料就让你签字，这叫尊重？你看看你自己，脸涂得跟墙皮一样厚，走路都站不稳，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宋晚妹猛地抬手，掌风擦过晨曦耳侧。两人僵住。晨曦没动，只盯着她，眼里有怒，有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绝望。
“你打我？”晨曦声音低下去，“行，你打。可你记住，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想回来。”
“我本来就不想回来。”宋晚妹弯腰捡起包，避开晨曦的目光，“你们的饭，你们的梦，你们的坚持，我都闻够了。我要过我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一步比一步重。晨曦站在门口，没追，只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合同，展开，指尖抚过那行签名。纸页边缘有口红印，像是她喝完那杯饮料后无意蹭上的。
出租屋内，桌上还摆着昨晚宋晨曦留的字条，写着“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宋晚妹没拆，手机却亮了，阿辉发来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客户要看你状态。”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打开化妆品盒，补口红。镜子里的人眼尾描了金粉，唇色艳得发假。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抹掉一半，又重新涂上。手机又震，晨曦发来语音，她点开，听到一声轻叹：“晚妹，妈昨天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关掉语音，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七点差十分，她站在会所洗手间镜子前，补最后一次妆。门被推开，阿辉靠在门框上，递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粉末。“客户喜欢有‘状态’的女孩，”他说，“一点就醒，不伤身。”她摇头：“我不碰这个。”阿辉笑：“不是毒品，是提神剂，很多模特都用。”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点在手背，递到她鼻下，“试试，你今晚表现好，下个月就能搬进公寓。”
她后退半步：“说好只是拍照。”
“拍照也得有感觉。”阿辉收起瓶子，语气不变，“你不试，客户不满意，合同作废。你明天还得回去端盘子。”
她盯着他眼睛，想看出点什么。阿辉不躲，只把瓶子塞进她手心：“你自己决定。”
她握着瓶子，指尖发凉。走廊传来笑声，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她把瓶子塞进袖口，跟着阿辉走出去。
包厢里灯光昏红，几个男人围坐，面前摆着酒杯。阿辉把她带到中间：“这就是我说的新模特，晚妹。”有人抬头打量，目光从她脸滑到腿。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招手：“过来，坐这儿。”她僵着走过去，那人手搭上她肩，指尖蹭过锁骨。她没动，只盯着茶几上的玻璃瓶，和瓶口残留的白色痕迹。
“来，喝一口。”黑西装递来一杯酒，液体粉红，像昨晚那杯。她接过，仰头喝下。甜味在舌尖炸开，后颈突然发烫。她抬手摸，指尖沾了汗。阿辉在对面笑，举起酒杯冲她点头。
她想站起来，腿却发软。黑西装的手滑到她腰上，她想推开，手臂抬到一半又落下。耳边有人笑，说她“有灵气”。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晨曦站在门口，呼吸急促，工装还没换，袖口还沾着机油。她一眼看到宋晚妹，立刻冲进来抓住她胳膊：“走，回家。”
宋晚妹甩手：“谁让你来的！”
“我不来，你明天就出不来了！”晨曦拽她往门口走，她挣扎，高跟鞋卡在地毯缝里，鞋跟断了。她跌坐在地，晨曦弯腰去扶，她猛地推开，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你疯了！”晨曦追出去，在走廊拦住她，“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你签的是模特合同，还是陪酒协议？你喝的是饮料，还是药？”
“我不用你管！”宋晚妹喘着，袖口滑下那个小玻璃瓶，滚到墙角。晨曦捡起来，拧开闻了一下，脸色骤变：“你是不是已经用了？”
“我没有！”宋晚妹抢回瓶子，攥在手里，“这是提神的，阿辉说很多人都用！”
“提神？”晨曦把瓶子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粉末撒了一地，“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吸一次就会上瘾？你再这样下去，连人都不是了！”
“那又怎样！”宋晚妹尖叫，“我宁愿变成鬼，也不想再过你们那种日子！你们以为我是为谁活？我受够了！”
晨曦突然沉默，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宋晚妹也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两人谁都没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阿辉走来，面不改色：“晚妹，客户等你。”他看向晨曦，“你姐姐？让她走，别坏晚妹的前程。”
晨曦没理他，只对宋晚妹说：“你跟我走，现在就走。不然，我不会再认你这个妹妹。”
宋晚妹低头看地上的玻璃渣，粉末混进地毯纤维。她抬头，声音很轻：“那你走吧。”
晨曦站在原地，没动。宋晚妹绕过她，跟着阿辉往回走。晨曦突然转身，一把扯下工牌摔在地上，金属牌砸出清脆响声。她盯着宋晚妹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宋晚妹走进包厢，门关上。晨曦靠在墙边，慢慢蹲下，手指抠进地毯，沾满粉末。她抬头看门缝，里面传来笑声，音乐声调高。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门内，阿辉递来一支烟，烟头泛着红光。宋晚妹摇头。他笑：“不抽也行，来，再喝一杯。”她接过酒杯，手抖，酒液洒在裙上。阿辉替她擦，手停在她肩上。她没躲。
晨曦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转身往楼梯走。脚步声在走廊回荡，越来越远。
包厢里，宋晚妹仰头喝下第二杯。甜味更重，喉咙发烫。她放下杯，视线开始模糊。阿辉在笑，客户在笑，音乐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阿辉扶住她，说：“放松，今晚过后，你就是VIP。”
她靠在他肩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刻，她看见茶几下，那个碎裂的玻璃瓶，粉末正被一只脚轻轻踩进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