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肠粉,我做的。
王食欲2025-11-13 16:423,407

  45:肠粉,我做的。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富康工厂响起了早班的广播。广播里柔美的女声介绍着今天四个食堂的饭菜,念着《意林》杂志风格的美文,鼓励流水线的员工们面对积极阳光的一天。

  张曲水在管理员宿舍的公共浴室里刚刚刮完胡子,他从洗漱篮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是一块遮瑕膏。他用指腹轻轻将遮瑕膏化开,点涂在脸颊的胎记上。暗黑色的胎记虽然不能被完全遮盖掉,但颜色已经淡了许多。

  “嚯,水哥今天又化妆了?”从淋浴室走出来的其他厂区的厂务,打趣他。

  “那可不。今天又要进一批新员工。万一有长得漂亮的呢?水哥不得好好打扮打扮,趁早脱单啊。”

  张曲水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只是老好人一般淡淡地摸摸鼻子,把遮瑕膏拧好,放回了塑料篮里。

  七点半,富康工厂外,孝鑫劳务派遣公司的院子里,张曲水和几个厂务骑着电动车过去“挑人”。来富康工厂的工人,虽然都没有案底前科,体检也一切正常,但毕竟都是出身底层、教育水平低下,没钱甚至欠债的人。对于各厂厂务来说,每次从劳务派遣公司挑员工,都是一件相当心烦的事。如果选到的工人性格顽劣、态度差,那就会影响整条生产线的氛围。如果选到了能长时间干的工人,那自己也省心,不用老往派遣公司跑。当然,对于所有厂务来说,最好的选择一般都是女工人,尤其是长相漂亮的女工人。在富康,虽然女工人也占了20%的入职比例,但能长时间留下的并不多,更别提大部分女工人都是结了婚、生了娃后才被家里“放”出来打工的。那种年轻、漂亮的不论在哪都是稀缺资源。流水线上有个好看的妹妹,工人们也会更愿意长久地干下去。

  张曲水走进院子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赵保白的背影。她的个子放在广东女孩里算高挑的,身材玲珑,一条简单的发带将她乌黑顺长的头发扎了起来。她转过头,目光正好对上了张曲水的。快四十岁的年纪了,张曲水竟然觉得有些脸红。他走到孝鑫的吴科长旁边,指了指赵保白。

  “哎哟,这次进厂的女孩少。要不,大家都先挑挑再定?”吴科长面露难色,看向了身边其他几个厂务。都知道C3的加班多、加班费高,每次张曲水来挑人,工人都是很乐意跟他过去的。其他厂务被张曲水截流多少次了,心里难免有些怨怼。

  但今天不同,那几个厂务大手一挥,竟然十分大度地将赵保白让给了张曲水。

  “没事,让水哥挑。我们不介意。”那几个厂务的语气轻佻,话里似乎藏着嘲讽。

  但张曲水看着赵保白俊俏的脸,并未多想。直到他把今天挑选的几个工人挨个点名,准备带出队伍,跟着自己回C3上班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赵保白有些不对劲。

  “赵保白!”张曲水喊出了她的名字。

  “有!”赵保白直挺挺地跳了一下,高高举起手。她这滑稽的模样,让周围的工友不禁嗤笑出声。

  “出来啊。”张曲水催促赵保白。但赵保白就像没听懂一样,东张西望地好奇为什么大家都在笑话她。

  张曲水没办法,只能自己走到队伍中,把赵保白拉了出来。他翻开了吴科长给他的人力资源表,这才发现赵保白是富康工厂特招的“残障人士”。

  “你哪里残疾了?”张曲水上下打量着赵保白,她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看起来就是个健康人。

  赵保白伸出一根手指,自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人群再次发出一阵哄笑。

  “她脑残!”

  “行了!”张曲水严厉地瞪了工人们一眼,“笑什么笑?知不知道尊重自己的工友?”

  那些工人碍于张曲水是管理者的缘故,收敛了笑声,但脸上揶揄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张曲水开始埋怨刚刚全凭颜值选人的自己了。但选人这事没有反悔的余地。那几个厂务明显是知道赵保白有智力障碍的,想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赵保白领回去,那绝不可能。无奈,张曲水带着赵保白和他挑选的这队人去了C3厂区。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张曲水发现,赵保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笨”。她虽然不擅长处理和人之间的对话,也理解不了对方话语里的讽刺和冲突,但她做工作的时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吴科长后来给张曲水打过一通电话,说这个女娃是他水贝市场认识的一个档口老板介绍的,之前在岗厦那边的社区活动中心,培训过好几年电子元件组装。虽然“心不灵”,但还算得上“手巧”。

  有那么几次,张曲水在食堂里碰见了赵保白,她每一次都是打一勺米饭,然后只要一份清炒油麦菜。很多来富康进厂的工人,兜里是身无分文的。为了让这些工人在第一个月里有饭吃,富康工厂会给每个新进厂的工人,预存一张400块钱的饭卡。这个钱就是补贴工人吃饭的,如果能干满一个月,第二个月开始就不再补贴这400块钱了。对于大部分工人来说,400块都不够花的,而这个赵保白,每顿饭才花四块钱。张曲水有些不理解。他端着餐盘坐到了赵保白对面。

  “你没住宿舍?”

  赵保白摇摇头:“我姐租房子给我,在岗厦。”

  “你每天坐公交车来上班?”张曲水很惊讶,他以为弱智不会坐公交车。

  赵保白点点头:“我来深圳好多年了。”

  张曲水觉得,赵保白好像也不傻。

  “你知道饭卡里的钱,第一个月花不完,就清零了吗?这个钱没法取现的,就是给大家吃饭和厂里小超市买生活用品用的。”

  “啊?”赵保白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你吃饭不用这么省。省了这钱也攒不住,这是厂里的补贴,不是你的工资。”

  赵保白恍然大悟。

  “你不会以为这是工资卡吧?”

  赵保白低下了头。

  “你的工资卡呢?”张曲水甚至怀疑这个女孩是被人骗了。

  “奶奶,奶奶说她帮我管着。每个月给我转一千五。一千块交给房东阿姨,五百块买菜吃。”

  张曲水松了口气,有家人管着就放心了。

  “你还会自己做饭?”

  “我姐说了,我做饭很好吃!”赵保白骄傲地扬起脸。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张曲水把自己餐盘上的一碗红烧肉放在了赵保白的餐盘上。

  “多吃点肉。你瘦得没法看了。”

  经过这一次交谈,张曲水对这个员工也放心了。他还怕这个女孩笨手笨脚,在C3这条开得飞快的流水线上干不了多久的。但没想到,这个女孩是受过一些社会化训练的。甚至,对于她的智力条件来说,她在很多方面的表现,让张曲水出乎意料。

  张曲水本以为之后自己不会再和赵保白有什么交集了。但他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在食堂里又碰见了赵保白。赵保白似乎是在人群中寻找他。当她看见张曲水时,她兴奋地跑过去,把手里的一个饭盒塞给了他。

  “肠粉,我做的。”

  作为一个东北人,张曲水从来都不爱吃广东肠粉。这种大米做的东西,根本不顶饱。要吃就得吃馍馍、吃面。但赵保白献宝一样把这盒肠粉递给了他,他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她在一旁餐桌前坐下,吃了几口。

  “好吃不?”

  张曲水很诧异,心里想:广东人吃的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怪香的。

  “我姐就爱吃我做的肠粉。”

  “你总说你姐,你姐也在深圳吗?”张曲水随口问了一句,却没想到,赵保白的神情暗淡下去了。

  “我姐跟我吵架了。我就想,等我赚钱了,买个缤果手机送给她,她就原谅我了。”

  张曲水没再过问两姐妹之间的事,他快速地扒拉完一盒肠粉,准备去水池那边把饭盒给洗了。赵保白赶紧抢过脏饭盒,说:“我来。”

  张曲水没有推脱。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女人照顾了。

  富康工厂的午休很长,吃完饭还会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广东的工厂,午休是要拉下窗帘、关灯休息的。一些不愿意憋在厂房里的工人就会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绿化区域抽烟。

  张曲水躺在花园长椅上瞌睡时,听见几个自己厂区的工人在一旁摆龙门阵。一个叫蔡济阳的老工人说:“哎,你们看见新来的那个傻妞了吗?”

  蔡济阳是富康工厂的老油条了。干活喜欢偷懒,但因为年纪大、阅历深,不少年轻的男工人还是挺服气他的。去年张曲水把蔡济阳提拔为了质检流水线的线长。质检线是个好岗位,拿的工资和别的流水线一样,但别的流水线工人要飞快地组装元件、不能出错,而质检线的工人只需要坐在流水线前对着产品挑挑拣拣就行了。张曲水一开始害怕赵保白干不明白组装的活,也是把她安排在了蔡济阳的手下。

  “你们还真别说,她模样够顶!我有一次见过她下班,脱了微尘服,那身材也是顶得很。”蔡济阳笑容猥琐,“你们说,娶这样的老婆,估计也不要彩礼吧?反正能生孩子,长得又漂亮。我跟你们说,婆娘越傻越好。聪明的不是想骗咱们钱,就是容易起别的心思,跟人跑了。”

  几个年轻男工友随声附和。

  “你们说,”蔡济阳指了指他那张丑陋的脸,“我蔡线长,能不能把到这个妹?”

  “能能能。”

  “必须能啊!”

  工友们半是开玩笑,半是阿谀奉承地给蔡济阳递了烟。一旁躺在花坛后的长椅上的张曲水不屑地闭上眼。

  虽然,他对蔡济阳感到不屑,但事实上,蔡济阳说的那些话,张曲水却听了进去。好像,对于他们这种没什么钱的老光棍来说,娶赵保白真的是一个不赔本的买卖。

  这件事之后,张曲水对赵保白更留意了。也就在留意的过程中,他发现,蔡济阳的咸猪手开始不断地伸向赵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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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冬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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